楚辭為自己說的某些謊話感到慚愧,畢竟花顏卿救了他一命,但也就是那麽一點點,不能再多了。
凌晨之時被黑臉老五的動靜驚擾,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便又睡了過去。
清晨又見他滿身掛血的回來,說是古川郡最後三窩山匪被他們一夜清剿。殺敵上千,活捉近七十人,需當眾問斬,既要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也要以儆效尤。
老五炫耀說,他一人便砍了半百的山匪,殺得酣暢淋漓。他笑得咬牙切齒,看得出他對山匪的憎恨,他也並不覺得對一個孩子說這些話又什麽不妥。
楚辭可是二十一世紀的文明人啊,殺雞都不會,又怎會對這種殺人的事情感興趣呢,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手腳比劃著,嘴裡念叨著。難得一場安心覺,被這黑臉怪弄得睡意全無。
倒是有那麽幾句話,楚辭是聽進去了。
老五說:“當今世道,民間疾苦,可總有人告訴你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是他X的放屁!吃啥補啥,吃苦成不了人上人,吃人才能!這就是為什麽六大家族數百年來世世代代都是人上人,而我們這些老百姓都只有被吃的份。”
“你知道嗎?這些個山匪強盜就是他們養出來的,這吃人的世道就是他們造就的!而花家軍立志要改變這個世道,讓普通老百姓不用成為他們的盤中之餐。”
他的話讓楚辭陷入了沉默,震耳欲聾的沉默。
早飯還沒吃完,楚辭便被老五給夾在胳肢窩帶到了刑場,楚辭這才明白花顏卿之所以要晌午啟程去天一院,是因為要午時問斬。
此前他還納悶,這麽一大隊的人馬放任著山匪傷民卻不管,原來是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凌晨去殺了他們個措手不及。
刑場就選在了一個熱鬧的集市,行刑台上,十多個跪地待斬的山匪手腕和脖子都被枷鎖固定著,分作兩排整整齊齊,台下還有幾批人排著隊。
在離人潮較遠的地方,老五將楚辭放在身後的石墩上,背上兩把交叉的長刀就差伸到他脖子上了。
“我才多大啊,你就讓我看這個!”
楚辭小心翼翼不敢動彈,微微撇過頭去,不敢直視儈子手手中近兩米長的大刀。
“足夠大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已經嘎了八個桑人。”老五向前一步,隨即抬手遮著陽光看了眼楚辭,“你就好好看吧!有些事情終究是會面對的,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他神色黯然,應是想到了傷心的事情。
桑人?楚辭疑惑,這到底是怎樣的世界?想要問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我可從來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麽要面對這些!”
楚辭說著就想從石墩上跳下來,趕緊溜之大吉。
“別動!”老五厲聲喝道,“你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不代表你不會成為傷天害理之事中的一環,被害的人很可能就是你!”他雙手放在身後緊緊地抓在楚辭的腳踝處。
楚辭明白他話中之意,只是他真的對刀光劍影、打打殺殺的事情沒興趣。
暖陽高照,監斬台上,花顏卿身穿劄甲,和他一襲素衣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目光銳利如鷹隼,俯瞰著下方的刑場,濃眉似劍,橫臥在深邃如古井的眼睛上,威嚴盡顯。
“今日是天理昭彰之時,以爾等之血,洗淨我烏川之土,還百姓以安寧!”
花顏卿一一掃過那些即將被斬首的山匪,聲音沉穩而有力,響徹刑場。
圍觀百姓中,憤怒的罵聲此起彼伏。
“你們這些畜生,還我男人性命!”一位中年婦女眼中噙淚,憤怒地嘶吼。
粗獷的漢子揮舞著拳頭,大喊道:“狗東西,還我老婆命來!”
“花家軍總算是來了!”一位老者眼中含著淚光,聲音顫抖卻堅定。
楚辭認得那糙漢子,就是他!楚辭就是被他一腳踹醒,被他拿著掃帚驅趕。
原來這才是他凶起來的模樣啊?如此看來,昨天他還算是很客氣了。同是苦命之人啊!楚辭心中感慨。
肅殺的氣氛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古川郡的百姓們聚集於此。人群中,憤怒與仇恨的情緒如同火焰般燃燒,紛紛投以雞蛋、爛菜葉、石頭,以此宣泄著切膚之痛。悲憤之中似乎有種被禍害了幾十年的苦日子總算是到頭的欣慰,他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花顏卿身上。
而楚辭,內心毫無波瀾,只是覺得挺吵的。
刑台高聳,劊子手的身影在陽光下中顯得格外高大。
“午時已到,斬!”
花顏卿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刑場上的氣氛達到了頂點。百姓的歡呼聲、山匪的哀嚎聲,在劊子手長刀落下寒光閃過。
“我暈血!”楚辭扭頭。
不料老五高高舉起左手捏住他的下頜。強勁的力量讓楚辭感覺到了一絲疼痛,將他固定得死死的,“你怕什麽就要面對什麽,躲不掉的!如果連這都害怕,你在炎夏大陸活不久!”
楚辭閉上眼睛,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醒來的場景,那些被燒毀的房屋,被殺掉的男女老少…
老五又跳上石墩,站在楚辭身後,雙手輕緩地放在他肩上,躬身貼在他耳邊低沉吼道:“睜開!好好看著!”
楚辭聽著他的聲音,想象著他那種黑臉,“黑無常是你吧?”心裡咒罵著:“你是變態嗎!”
即使人聲鼎沸,他的聲音也是率先傳入到楚辭的耳朵裡,像是有阻絕的作用,清晰地回蕩著,沒有外界任何雜音。
生前的楚辭被使喚、被辱罵是常有之事,怎麽著也不至於丟了性命。但現在,為了活下去,他似乎得盡快適應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他的···眼珠還在動。”
楚辭不禁眉毛抽搐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跳動都漏掉了一拍,他能感覺到自己渾身汗毛豎了起來,看著一顆又一顆的人頭落下,在地上翻滾…
“我一家被桑人殺害,五個兄弟姐妹就我一人獨活!花將軍一家近百口被山匪殺害,就他與弟弟兩人活了下來。如今,你無依無靠,還當自己是天真爛漫的孩子啊,你覺自己能在這世道中安然長大嗎!”
老五聲音在顫抖,是憤怒,是怨恨,楚辭甚至能感覺到他語氣中的愛與希望。
楚辭睜著銅鈴大眼,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仿佛要跳出身體,眼淚也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這種震撼無限地擴大了他對死亡的恐懼,畢竟他已經經歷了兩次。
活了三十年的楚辭,從小到大沒有人教他去直視不平之事,去反抗不公之舉。
“別多管閑事”、“忍忍就好了”···他只會逆來順受接受一切,怕搞不好同學關系,怕搞不好同事關系,怕得罪了上司,怕這怕那,唯獨不怕委屈了自己。
他又何嘗不是成就他人成為人上人,自己被吃掉的人呢?
“謝謝!”聲音微弱,卻滿含真摯。
老五像是聽到了那聲道謝,輕輕拍了拍楚辭的肩膀,或許是從他的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沒有妖風大作,也沒有陰沉的天氣,冬日惹喜的暖陽,惠風和煦得剛剛好。
觀看完一輪問斬後,他們提前返營,準備收拾東西前往天一院。
兩人一馬,楚辭在前,老五在後。
馬兒慢悠悠地走在林間小路上,老五突然開口問道:“你會騎馬嗎?要不要我教你?”
楚辭看不到他是怎樣的表情,但他完全是一副父親的口吻。他的模樣看上大概也有四十多快五十了吧,即便是三十歲的楚辭在他面前也是矮了一個輩分,更何況他現在還只是個不及十歲的孩子。
“不會。”
楚辭似乎對這個看上去凶神惡煞的大黑臉放下了戒備。
“你來牽著。”老五將韁繩塞到他手中。
楚辭顫顫巍巍地接過,“不會人仰馬翻吧?”略帶一絲開玩笑的語氣。
“放心,翻之前我能把你丟出去!”老五推了一下他的小腰板,“挺直!聽馬蹄聲,感受他身體的節奏,將自己視作它的心臟,它的眼睛···誒,很好,保持住!”
三十歲心境的楚辭,居然被另一個大老爺們兒給治得服服帖帖,個中滋味無以言表。
快到營地的時候,楚辭想起了老五在刑場說的家人被殺害的事情,他好奇地問了一嘴,沒想到老五完全不把他當外人,將那些過去都說了出來。
老五,名姬佐,一家子全部被桑人殺害,是花顏卿的父親花東平救了他一命。
三十六年前,泉先族桑人大舉入侵炎夏大陸。六大家族之首趙家失去了好幾位親人,於是便開始一場肅清之戰中,對泉先族展開了全面的屠殺,不管桑人還是玊人,一律格殺勿論。
肅清之戰中,花東平戰功赫赫被趙家賞識,把他從一個小捕快升做了瀛洲荊南縣的縣令。那場戰爭持續了十年,百姓受戰爭牽連,多數郡縣都成為了窮鄉惡壤之地, 因此滋生了眾多山匪強盜,最為的嚴重的便是瀛洲與烏川。
炎夏大陸的泉先族人是肅清了,但遠在炎都的官老爺對這些受害的地方不聞不問,更是對這兩地數以千萬記的百姓進行封鎖管制,糧食貨物進不來,人也出不去,餓死之人乾癟的屍首一張短薄的竹席就可以完全裹住,易子而食毫不誇張。
花東平率兵拚死清剿山匪強盜,帶著漁民冒著被桑人殺害的風險出海捕魚,找到合適的土地種植粟與稻,曾經貧窮不堪的小縣城沒想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的日子也還過得有聲有色,縣城的府庫也愈加充足,各地的縣令也紛紛來取經、合作。
然而,花東平的有所作為恰與六大家族的統治手段格格不入,甚至讓他們不滿。對於皇城的統治者而言,瀛洲與烏川地廣人多,又太過偏遠,切割封鎖遠比紓困治理來得輕松,此二地越是窮亂,就越是好控制。
十八年前的除夕夜,花顏卿從天一院歸來,而整個花府被燒成了廢墟,他在假山的密窖中發現了花府唯一的幸存者——弟弟花傲之。時年五歲的傲之,被花顏卿抱出來的時候已經失了魂,之後的兩年他得了失語症,未曾開口說話。作為花府滅門唯一的目擊者,花傲之始終沒再提及那晚的事情,而花顏卿怕刺激到他,便也就不再追問。
後來,在花顏卿的多方打聽之下,已確認是幾幫山匪的聯合報復,但至今也未能找到凶手。
老五對此,也是非常自責,那年除夕夜他正在城牆上值守,未能保護好華家上百口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