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吃完午飯,何峰就叫退了圍在身邊的下人。沒有拿他那根心愛的雕文空心杖,也沒有讓抱著暖爐的童子跟著。一個人出門去了。或許是,為了避免被有心人看到,何峰並沒有乘坐自己家租賃的商用飛艇,選擇步行。
一路雨雪,其中滋味對於養尊處優的老爺,自是不必提。
他敲開一間樣式普通四合院的木門,門內一張須發皆白的老人開了門。
此時一身貂裘,脖子一圈熱汗被凍成冰晶的何峰,有些氣短地看著高璉,言語中透著惱意。“思永,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高璉沒什麽表情,攙扶著何峰一步步走進屋中。
行至中庭,何峰腳步一滯,他發現院中石凳之上坐著一個赤背男人,雪花落在男人肩頭,片刻就消失了。
“你!”
牟剛冷著一張臉,並不看他。
“牟先生,我為你介紹一下,何峰,何子敬。”
何峰看了一眼高璉,有些不明所以。
他接到了高璉給消息就馬不停蹄的趕來,這些天,高家找他都快找瘋了,沒想到他沒有聯絡自家人,卻把自己叫來。他很清楚,這種反常的行為背後,必然有著這麽做的理由。不回家,顯然行動受到限制,但有可以給自己遞信,說明有一定自由。
或不會,高璉和凶徒達成了某種交易?
所以,見到高璉第一眼時,這位素來老好人形象示人的何子敬才顯出惱怒之意。
勾結凶徒,這事可小不了!
但看對方冷淡的態度,何峰又一時拿不定主意。
牟剛直接開門見山:“今天規則書到了津海,你們想辦法幫忙讓我拿到它。洞天之後,我會把內部變化講給你們聽。”
高璉也清了清嗓子,趁熱打鐵:“這次新令下來以後,你應該明白皇上要做什麽。如果不早作謀劃,一旦事成定居,別看現在我們家大業大,家族子侄朝中有人,可是說換就換掉了。皇帝為了建造金碟耗資之巨,寧願緊衣縮食不惜動用內帑、在預言洞天驚變之後,馬上讓錦衣衛面對大眾公開招募,擺明了稀釋我們!”
“這一次,我們拉攏了馬翼,分了些名額,下一次呢?如果不從源頭弄清楚,將來只會更難!”
“我們要為子孫謀個出路。”
高璉說的是情真意切。“牟先生的能力你是見過的,由他出面探索洞天再好不過。”
這些年,探索洞天的人不停更換,但背後都是鄉紳士族在博弈。洞天出土的沸金所用人都看著,沒法動,但出人出力後朝廷的賞賜是實打實的。
除了公用和軍用以外,有不少以其他明目流進各家工坊,畢竟沸金帶來的蒸汽動力是遠超不同煤炭!沸金支持的龐大產業遠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帝國的蒸汽飛艇、船舶、火車、礦藏開采、紡織工坊...
“思永,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的敏感性,一旦被人發現別說我們,就在在朝當官的後背,整個家族全部都完了。”
何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這種事情,明面上不用我們出手,我們只要幫牟先生弄到規則書即可。”
見何峰猶豫,高璉連忙補充。
其實他並不是說給何峰一人,而是背後的整個群體聽得。就憑他們兩家,就想分潤探索洞天的全部功勞?怎麽可能!
在津海他們或許是頭面人物,放到全國未見得能翻起水花,說白了,近水樓台。他需要何峰去傳話,需要有人操作,讓牟剛有機會得到規則書。
何峰深吸一口氣,感受肺腑裡的冰涼壓過狂亂的心跳,肅然點頭。
“那麽,你說一說今天的情況吧!關於蒸汽司下放的規則書?”
牟剛等兩人達成一致後,看口問道。
“蒸汽司的飛艇什麽時間到的我不知道。不過,中午一場宴會上,馬翼言語中透露了相似的信息。”
“那這一次,派誰下來監軍?”高璉直白的詢問。
“應該是工部員外郎,李景。津海工坊主中冶金的李菁剛給我遞的消息。”
“這樣也好,不用讓馬翼出面了。”
高璉並不放心那個河間知縣。
“你要盡快搞清規則書的位置,以及周邊的防禦部署。”
最後由牟剛下達指令。
.......
啪!
方林整個身體倒栽進厚厚的積雪中,穿著蒸汽靴的腿漏在外面,金屬後跟的尖刺噴射白煙。
殘余的動力帶著他一路滑行,在雪地裡犁出一道溝,直到碰到破碎的磚牆震落積雪,才堪堪停下。
這件仿飛矢的蒸汽靴,動起來比在冰面上用冰刀滑行的職業選手還要快,第一次沒有經驗的方林,初步啟動後,因為掌握不了軌跡,直接飛了出去。
方林有些狼狽的起身,這幸虧是雪地,不然非得弄得頭破血流。
他身上還穿上了棉甲,但並沒有配槍。因為是冬季,他又把棉甲穿在裡面,常人看不出差別。
他選了一塊空地練習,遇到有人還能解釋一二,帶槍就太麻煩了。
這幾件裝備並不是衙門裡製式裝備,而是之前探索洞天的人,常用的蒸汽裝備。幾經轉手,來到方林手中。
他蹲下身,手指探向腳踝輕輕旁邊按鈕,表盤中齒輪咬合的清脆聲,動力調節回到一檔。隨後他脫下一隻檢查裡面流變的沸金。
從外表上倒沒看出有什麽消耗。
這幾天,他趁著掌櫃高興請了幾天假,打算徹底掌握這件蒸汽裝備。
之後他又試了幾次,勉強掌握了平衡。
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才作罷。收拾好東西帶上隨身暖爐,隨後,去接虞杏下班。這幾日,沒有再聽到摘人器官的慘案,衙門裡也沒有找到行凶的歹徒。所以事情就這麽僵住了。
等把她送回家之後。方林回自己屋洗個熱水澡,穿上裝備,在外套口袋裡分別塞一些乾果之類零食和錢,隨後就會出門。
他想去縣衙附近蹲守,偶爾也或者高家住宅外看看。不過,經過掌櫃的提醒,他有必要重點關注一下何家最近的動向。蹲點選擇的路線,也盡量選擇多條道路。
這些都是他回憶,以前看影視的一些細節。既然他沒有超能力,也只能行事小心一些。
大部分工坊主所居住的地方都在津海城裡,需要走過天妃宮來到玉皇閣附近,那裡再往西一些就是帝國火車站。澄贏樓相對而言是比較偏的,但是因為附近靠海又有碼頭,腳行經常來這邊找活,所有附近也聚集了一些人。
方林乘坐有軌列車出發,往城裡趕。
今天有些晚了,他這次過來就是踩盤子,熟悉路況。他也需要讓林如梅看見自己的價值。
冬天日照短,等方林下車的時候,天空中的飛艇已經點亮了燈火即將迎來夜晚。
雪夜高樓,路面積雪以被行人踩踏和青石地面黏在一起。方林走過站牌,順帶打開身邊的暖爐,走進還在飄雪的街道中。
行人並不算多,不過比起白廟區的人明顯衣服材質好上不少。有些和方林一樣,腰掛照明保暖的暖爐,也有些一身貂皮周身掛著機械掛件,後面跟著一個抱暖爐的夥計。
隨著深入,行人也變得稀少。
方林錯身走過一個抱著雕畢方紋暖爐,臉上紅彤彤的夥計後,街上再無一人。確認好了路線之後,方林就準備回家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掛著暖燈太過惹眼。
當他重新走回到站牌的時候,他在站牌附近,看見一個四五十歲,有些發福的中年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何峰。
他身上沾著雪花,眉毛上結了冰霜,一樣子有些怪異。身後沒有夥計,看情形,經歷了一場奔波。
方林面無表情的和他並肩錯過,反而是對方匆匆撇了自己一眼。
有問題!
他只是剛辦完事回來?
在轉角處,方林背靠牆壁關掉暖爐之後,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一段路後,在遠遠看見何峰獨自敲開何家後門之後,方林就沒有繼續上前。他就在一個角落裡等了一會。
沒想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何峰又出來了。這次他身邊跟著報爐童子,兩人急急忙忙朝門外走去。於是方林就一路尾隨,冬夜聲音特別敏感他沒敢走太快。
不過,遠處爐火讓他不至於跟丟。
何峰急急忙忙走進一家豪華的院落。
不一會,那家走出十幾位提燈的下人,分散開去這片區的其他院落。這是要集會?看樣子還是工坊主的集會。
方林看著這家豪華院落,沒有貿然翻牆進去,而是選擇圍著院落走上一圈。在一處下人的偏房外供暖管道向外突出一點,他利用蒸汽靴跳了上去,再關閉動力,慢慢翻上房頂。
等方林接近議事廳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不少人。
“這麽說,員外郎被調走了?”
“確實如此。”
“這樣只能指望馬翼了現在規則書由他保管。沒想到當初一步閑棋起了作用。”
“諸位都是津海的有名有姓的大家,其中有不少人在津海以外,比如浙江,嘉興都有田產和工坊。關於洞天有也就不用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情況已經大變...”
何峰站了出來,把之前高璉的話大體複述一遍。這裡的人並不都是船宴那天的工坊主,很多人提早預定了名額,並沒有參加宴會,多數背景深厚也有勢力支持。
“既然員外郎不在,我們只能在馬翼身上做文章了?”
.....
“你的意思是鄉紳士族都聯合起來了。”
林如梅皺眉問道。
方林點點頭。
“想以馬翼為突破口,獲取規則書,提前一步知道裡面內容。”
“對。”
林如梅想了想說:“那規則書到底是怎麽回事?”
方林露出回憶神色,“其實金碟推演規則書只有兩次,並且需要耗費大量資源。第一次在十年前,金碟剛剛完成時。規則書的出現讓洞天內死亡人數大幅減少,之後就是這一次。如果不是洞天異變是不會有規則書的。”
“他們想利用之前送馬翼,最後又被你得到異物,作為要挾,給他們的人創造機會,接觸規則書知道內容後,再毀了它。因為推演需要消耗大量資源,所以下次洞天開啟時,來不及重新推演。”
林如梅想到一個破綻:“欽天監難道沒有副本或者備案嗎?”
方林解釋道:“這次洞天異變,上面的人心思各異,內部派別鬥爭激烈,根本沒有來得及備份就送到這裡來了。選馬翼不也是他們內部妥協的結果。”
他頓了頓,接著說:“只不過他們現在攜手準備,先破了皇帝這一局再說。”
林如梅被方林一番話驚得頭皮發麻。
這種事情只要掀開都是謀逆的大罪,知道一點就會有無窮的麻煩。
她有些失神,下意識地問出來:“他們會派誰去做這種事?”
方林搖搖頭。
集會上的人並沒有說,但他心底有一個瘋狂的猜測。
這個人,一定是要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哪怕失手,也不會連累到他們!
但對於這種沒有證據的猜測,方林沒有選擇說出來。
“這同樣是你的機會。”
方林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
“什麽?”
林如梅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方林一字一句說道:“你可以把消息告訴給馬翼。”
林如梅突然之間感覺明明方林就在自己身邊,但又無比遙遠。眼前男人,此刻似乎多了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會告訴他,但我已經不對他有任何奢望。”
林如梅恬靜一笑,杏眼瞪著方林“你是在考驗我?”
方林只是沉默的看著她。
“我了解他,他是不可能放棄他努力的一切。”林如梅學著方林的語氣一字一句說道:“我和你才是合作關系不是嗎?”
方林的意思她明白。
利用這份情報在馬翼心中留個好位置,也賣一個好價錢,或許就脫離眼前這個讓她尷尬的處境。再沒遇到方林之前,她會這麽選,這一次她並不確定。
林如梅不知道是第幾次,看著眼前這個比她還小兩歲的男人。
方林說道:“你決定怎麽做?”
“你希望我怎麽做?”
林如梅直勾勾的看著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