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未過，天上的太陽跟紙糊的一樣。

　　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們低著被棉頭巾包裹的頭，走在一尺深的雪地裡。街邊大大小小的商鋪有一半沒有開門，只有街角回春堂的藥鋪打開一扇門，飄飛的雪花打濕了用來擋風的門簾。

　　用澄贏樓夥房碎嘴張的話來說，今年這冬天忒邪門了，九河下梢就沒有不被凍的地方。往上倒個十幾年也沒見這麽冷的天。

　　確實，方林看見牌樓邊是一棟被雪壓塌的簡易木房子，附近站著兩名捕快。

　　房子是供附近流民居住。說是流民，其實是一些工坊的得病的工人，沒錢有沒落腳地方，一些舉人老爺發善心捐錢建的宅子。像這樣的房子大多建在工坊區周圍靠近郊外。

　　兩名捕快無精打采的指揮著人清理積雪，石墩上是三個被救下的工人，他們裹著破舊縕袍，神色木然，皮膚呈現一種駭人的紫紅色。只能從微顫的身體才能看出有點活人氣息。

　　“你是幹嘛的?”

　　一個捕快把脖子縮著狐皮坎肩裡，斜著眼睨了方林一眼。

　　這人三十多歲，滿臉絡腮胡，一雙眼睛一隻大似牛眼，一隻眼只有花生粒大小。看起來不好相處。

　　方林此時一身酒樓跑堂打扮，外加提著食盒，也沒言語對方馬上了然。哼唧兩聲就準備轉過身去不在理會方林。

　　“聽說今兒，白廟鍋爐區找幾個水冷工，介紹的人還有賞錢。”方林一指那幾個工人:“我看他們行。”

　　“喂！我說你只是沒事找事吧！”大小眼一臉不耐煩:“媽的！這麽冷的天，爺爺我才不願意為了那麽一點錢，跑這麽老遠。”

　　大小眼今天被縣丞指揮忙了一晌午，還有來處理居民房屋的差事，心裡一直摟著火。見著跑堂有些不識抬舉，下意識上前，準備給點顏色看看。

　　方林倒是不卑不亢:“錢是不多，不過澄贏樓今日溫得黃酒，倒是能喝上一喝。”

　　一聽有酒，另一個胖捕快轉過身來，顯然有些意動。

　　澄贏樓的東西，遠近聞名。

　　“我管你是澄贏，還是....”大小眼突然想到了什麽，看了一眼方林手提食盒上的牌子:“你是澄贏樓的跑堂?”

　　“是。”

　　“你這是要去哪?”

　　“翠華樓。”

　　大小眼咳嗽一聲，對方林說道:“你去忙你的吧，待會我會找人去鍋爐區看看。”

　　對於大小眼的的態度轉變，方林倒是不意外。他也沒再看那幾個工人，轉身朝白茫茫雪地走去。

　　他可以做舉手之勞的事，但更多是不可能，也幫不過來。說到底，還是自己思維沒有轉變過來。

　　沿著海河一路直行，王衛雙手暖洋洋的，食盒歷經大雪而溫度不減，除了一些科技以外，其中原因大概率是裡面加入了一種名為“沸金”的東西。

　　嚴格來說，只是沸金被使用後的廢料，經過二次加工，加入些許生石灰和水，可以保持一定時間內的高溫。

　　經過這兩天的了解，沸金這種東西，最早源自永樂年間，內官監太監鄭和率領旗下寶船艦隊回航中眾多奇珍異獸中的物品之一。

　　最初，這種常溫下外形似鐵的東西並沒有引出注意，再一次意外加熱之後，發現它變成某種流變體，並快速與周圍水發生反應，海量汽化。

　　經過研究，還發現它還能與一些特殊金屬產生反應，利用特性製造出一些兵器，比如在壬辰倭亂中大放異彩的鎢蒸汽全自動單兵。

　　隨後近十年的研究，摸索出了沸金更為廣泛的用途，利用蒸汽的性能，儼然一個新時代馬上開始。

　　沸金，屬於嚴禁流通的物資，大部分被神工部用於武器建造，還有一些被工部用於建設大型設施。市面上，只有它被使用過的廢料流出。

　　至於東西從哪來，使用壽命是多久，這些王衛一概不知。

　　不過，他已經親眼目睹這個世界被蒸汽再造後的樣貌。哪怕他並未進入繁華的津海城，只在這偏安一隅也能感受不同。

　　白牆青瓦的院落外牆一片雪白，門口的流蘇燈籠透著火光，方林提著食盒扣響翠華樓後門門扉。

　　清脆的敲門聲在冬日院落中回蕩，不消片刻，一個青衣侍女探出頭來。在看見方林之後，眼神一亮，忙招手他進來。

　　“今兒，又給梅娘帶了什麽吃食?”

　　侍女倒也沒有提前帶路，水靈靈的眼眸盯著食盒，仿佛能看穿一樣。

　　“是易師傅的帶凍薑醋魚、炙蛤蜊和酢腐。”

　　“沒有火鍋?”侍女有些失望。

　　“天天吃會上火。”

　　方林看著對這位梅娘貼身侍女解釋道。

　　見她繃著小臉，方林又笑著說道:“食盒底層暗格裡有我藏的酥油泡螺，一會你拿進去的時候記得取出來。”

　　“真的！”少女心花怒放。

　　“現在就請春兒姑娘帶路吧！”

　　兩人在木質回廊裡穿梭，行至一處僻靜處，方林看著前方領路的春兒眼神閃爍，隨後問道:“今天，梅娘心情如何?”

　　“不怎麽好?”

　　“為什麽?”

　　春兒回過頭，無奈說道:“還不是馬大人的事。”

　　方林按捺住像繼續問下去的念頭，笑著讓春兒繼續領路。

　　這是一件古色古香的客房，角樓方盆栽的位置有暖風吹出，桌案上擺放著佛手香座，一旁的蓮花上插著檀香，白色煙霧緩緩下流。

　　繡著花色的屏風後面是一道珠簾，隱約可見人影靠坐在炕桌邊，透出隱隱燭光。

　　待到春兒領著方林進屋之後，珠簾後傳來一道輕柔的女人聲。

　　“放那吧，方小哥幾日來跑得辛苦，一會去帳房領些錢財。”

　　女人聲音如珠落玉盤，還有一絲成熟的風韻。

　　“謝梅姑娘好意，馬大人付過帳了。今日坊間有房屋被雪壓塌不得已改了路線，有些耽誤時辰，梅姑娘不介意就好，哪能再拿錢財。”

　　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縈繞鼻端，方林從金屬質感的香座上收回視線。

　　珠簾後的人沉默一陣，方林見春兒正在給自己使眼色，才恍然。春兒進去不知說了什麽，一會兒，一個美豔的女人走出屏風。

　　女人生的極美，看起來二十左右。雙眸如水，鵝蛋臉，細長眉淡的像煙，一身穿淡紫色襦裙，披著做工精細的霞帔。隻遠看一眼，叫人心底生出驚豔之感。

　　女人將手中詩集冊交給貼身婢女春兒，對著方林展顏一笑。

　　“不願意要賞錢，難道看上了我這裡的姑娘?”

　　女人笑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歷經網絡世界的洗禮，方林對著眼前女人的一絲驚豔之感，很快就壓下去了。

　　“梅姑娘說笑了。”

　　方林不再看她，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摸樣。

　　女人叫林如梅，是翠華樓培養的“瘦馬”。

　　翠華樓並非傳統煙花之地，僅靠男女之事並不能讓它紅遍津海。實際上它培養出來的女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有甚者連西洋的樂器也精通一二，只有這樣才能吸引一些附庸風雅的豪商巨賈，或者飽讀詩書的公子哥。

　　林如梅平時日並不待客。傳言河間知縣馬翼倒是經常前來與她吟詩作對。兩人關系密切，桌上那帶著禪意的“佛手插香”就是他為了緩解頭疼所贈。

　　據貼身婢女春兒所言，兩人很早相識。在馬翼還是趕考讀書人，林如梅曾資助過落魄的他。馬翼高中成為知縣之後，可惜，林如梅並未等到想要嫁娶的結果。聽傳言，馬翼能坐上河間知縣，他夫人背後娘家出過不少力。不過那人是個妒婦，說什麽也不讓馬翼和林如梅來往。

　　馬翼有愧，所以平日對她多有照拂，有著這一層關系，翠華樓也就沒有強迫她做任何事情。

　　林如梅好奇打量起眼前有幾分淡然的男人。

　　男人樣貌周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很少見沒有蓄胡下巴顯得乾淨整潔，讓人心生好感。

　　待人的態度，不卑不亢，很少見。

　　可惜....

　　林如梅看著方林一身酒樓跑堂打扮。

　　“不如，先用餐。”

　　方林將翠華樓的食牌，插進食盒中央的縫隙裡，彈簧壓縮、齒輪咬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六層食盒像是被拉抽屜式的左右伸開，一盤盤冒著熱氣的菜肴出現在三人眼前。春兒看著直流口水。

　　林如梅無奈白了春兒一眼，看向方林。

　　“不如林小哥介紹一下，易師傅的手藝和其他酒樓大廚有何不同。”

　　“帶凍薑醋魚，易師傅會用......”

　　.....

　　飯後，林如梅把送走方林的春兒叫到一旁。

　　“說吧！方林給了你什麽好處，你要為他說話。”

　　“沒有！”春兒大呼冤枉，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酥油泡螺。

　　林如梅回憶起方林席間對答如流，嘴角一抹淺笑。

　　她到底不是單純的春兒，方林神態、動作、話語沒有任何逾越，連賞錢都不想要，要麽他真的是無欲無求，要麽....

　　在翠華樓多年，她自認看人還是有一套。如果他的目標不是自己，那麽就是姓馬的負心人。

　　“早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