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哥哥。”
悅耳的女聲從屋外傳來,昨夜方林作為跑堂忙了一夜,子時才昏昏沉沉睡去,以至於第一聲他並未聽清。
屋內炭火將息未息,綁在房梁的鐵鏈末端系著底部黝黑的鐵壺,鶴嘴冒著一絲白煙。
“燒炭要開窗,乞兒巷就有不少人因為天太冷,在房間裡烤火,中毒身亡了。火坊告示你沒看啊?”
少女撐開窗戶一角,水靈靈的眸子往裡面看。
方林起身披上棉衣,從櫃子翻出一個東西,走到窗前,笑著對只露出眼睛的女孩說道:“去做工?這是蜂蜜膏,對燙傷有效。”
天蒙蒙亮,光線昏暗,窗前少女穿著一身厚實的舊棉襖,整個頭都被包裹在亞麻頭巾裡,只有一雙水潤的大眼在外。胸前是做工考究沒有點燃的保暖掛燈,外形像是在燈泡外層做了個鐵盒,焊接的金屬條固定內部燈管,底部有黑白兩個按鈕。這是織坊為優秀織娘準備的保暖工具。
少女沒有接,捂臉的紗巾裡傳出埋怨聲音道:“我和你說話呢?”
“知道了,杏妹。不過我這房間四處漏風,可用不著。你不是想我凍死吧?”
少女名虞杏,和自己這具身體是從小到大的鄰居,目前是一家不大織坊的織娘。津海道路發達,不少有錢人聚居於此,綾羅綢緞也需要地方工廠,進一步製成衣裳。她父親早年在礦場挖煤,害了肺病,不能做重活,如今靠編漁網為生。
方林把蜂蜜膏塞進虞杏手中,看了一眼風雪天:“天寒,外面也看不清楚,不要省。你在織坊做工經常被蒸汽燙傷,雪花膏正適用。”
還未等虞杏作答,隔壁院內傳來一陣咳嗽聲,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喊道:“杏丫頭,還不去做工,小心又被工頭訓。”
虞杏低低回應著:“知道了,爹。”
“快走吧。”
方林說道。
“那好吧,方哥哥,過幾天我要去天妃宮上香還願,要一起嗎?”
“丫頭,還不上工!林小子,你也快上工了吧?”
方林眼神動了動,隨後笑著對虞杏說道:“快去吧,別讓他老人家操心。”
“你一定要來啊!”
少女走了幾步回頭喊道。
方林點了點頭。
.......
“老爺,老爺出事了!”
正在侍女服侍下梳洗的河間縣令馬冀不悅地皺眉,昨日在嚴寒中忙碌一天,早起被冷風一吹,勾起頭痛。沒想今日比昨日還冷,加上大清早的鼓噪,實在讓人不快。
肩頭積雪的下人喘著白汽跑進門,還沒開口就迎上自家老爺責備的眼神,“老爺”剛出口,就下意識閉嘴。
“整日大呼小叫成什麽樣子!”
馬翼把熱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憋得通紅的下人,才道:“具體是何事?”
“馬莊出事了。”
“啪嗒”
熱毛巾掉入銅盆,滾燙水珠濺在馬翼手上,他似毫無察覺,反而轉頭厲聲道:“怎麽不早說!”見下人一臉委屈,他當下也顧不得擺出知縣老爺做派,進一步問道:“快!細細說來!”
“錦衣衛的沈大人讓小的通知老爺,昨夜馬莊的人全部失蹤,現場頗為詭異,讓老爺前去。”
錦衣衛?
他心中疑惑,但手上動作不慢穿上棉服披上大氅,快步走出屋外。
“來人,備馬,不,告訴衙役乘飛艇!”
外形遠望像超大蠶繭一樣的飛行器飄在空中。“騰”號。它的主體結構是堅固的紙板和鋁箔構成,最上面是兩個水桶粗的煙囪,渾圓的腹下是四個並排風扇摸樣的螺旋槳,尾部是飛艇的蒸汽動力系統,由暴露在外的蒸汽管道和閥門相連接。內部船艙並不大,除了操作員最多只能容納十八人。
本來這種飛艇多用與偵查,速度比不上馬匹,特別是在這種靠海的城市,刮風時,方向不對只會徒耗蒸汽。不過今年也是邪門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河道、海岸都結了厚厚一層冰,更是凍死不少人,道路幾乎沒法走了。
手上粘著防凍液的操作員猛地一拉手杆,相互咬合的齒輪慢了下來,呲呲的白汽陡然變得尖利,隨後又低沉下去。
馬翼跳下飛艇,看見僻靜庭院前的雪地裡站著一位飛魚服的英武男子,他立刻迎了上去,身後縣衙捕快緊緊跟隨。
“沈大人。”馬翼微微彎腰行禮。
這位錦衣衛的沈清豐和韓毅同為百戶,但歸屬不同。但都比馬翼這個七品官高。
“馬大人,這批從洞天歸來的人,在昨夜遭遇突襲死亡七人,其中包括韓大人麾下總旗何樊,剩余九人全部失蹤,現場...”
一對劍眉的沈清豐眉頭緊皺:“現場頗為詭異,庭院裡半數房間竟變成黃沙!”
“何樊也死了?”馬翼吃驚反問。
那名總旗馬翼是認識的,一身武藝手上還有工部新式火銃,平常毛賊斷然不能傷其性命,沒想到竟死了。
沈清豐攤開掌心,中央是一個表面光滑,帶血的黃銅錐形金屬。
“這是在何樊額頭致命處發現的,馬大人治下可有類似命案?”
馬翼仔細觀瞧,小型金屬塊做工比弗朗機商人帶來的零件還有精細,搖了搖頭。
“那你有聽過有什麽能夠使房屋沙化的異物嗎?”
沈清豐不報什麽希望,但還是決定問一問。
天下半數異物都被收納進官府,由工部研究其功能,將研究的結果書寫進卷宗,最後放進皇家檔案庫。
他此次受命下來前,已經看過檔案庫,並沒有與之對應。
馬翼還在疑惑,此刻緊閉的門扉從裡推開,帶著飛碟帽的下屬校尉走出來,手上還拿著什麽東西。
而屋內的景象也在馬翼面前顯露一角,十多間大瓦房全部消失,視線無遮無攔,片地黃沙。地上僅剩一些卷起的裝飾壁畫,幾張背交椅,馬蹄足的八仙桌,和放著棉被的架子床。還有鐵架下未燃盡的火炭。
房屋門板一個也不見,像是被施了法術,頃刻化為烏有。
“這,這,這。”
馬翼有些震驚了,房屋還是他讓手下幫忙找的,雖然不清楚細節,但也絕無可能是這般光景!從洞天回來的人,需要嚴加看管,不能被外人知曉。所以,他才選擇馬莊這個僻靜之地。
沈清豐看出馬翼吃驚不似作假,也不廢話:“這件案子鎮撫司接管了,我希望馬大人能查一查最近新來的番邦商人。”
“這...”
馬翼有些遲疑,這並不符合規矩。命案歸地方管轄,錦衣衛的職責守衛皇庭,或是對違法官員及士大夫追查緝捕,一般並不涉及百姓。
沈清豐明白馬翼的顧慮:“上面的人自有人去通知。”
“那韓大人那?”
“自然一樣,相信指揮使會同意的。”
沈清豐神色不變,倒是馬翼明白過來,錦衣衛隸屬神皇帝和東廠走進,而津海衛歸屬都司,洞天裡的東西,最後又悉數解送工部,這裡面...
“我會派人查問。”
最後馬翼還是應承下來。
沈清豐走到何樊的屍體前,看著火繩槍鋒利斷面,面色陰沉。什麽武器,竟然一下斬斷火繩槍!
.....
澄贏樓。
是津海衛數一數二的酒樓,四層紅漆雕鏤,門前掛著帶穗的圓燈籠,上面寫著聯語,“人走茶不冷”“客來酒尤香。”這是掌櫃那個考中秀才的女婿所寫。
一樓中央有個寬闊的戲台,趕上喜慶日子會請一些戲班唱戲或者說書人說書,偶爾也會有外邦異人上台表演。戲台三面有孔,不時有熱氣從裡冒出。
石灰牆壁上張貼各種裝飾壁畫,二樓三樓擺放著幾十張黃花梨的八仙桌, 一側和四樓是廂房。
算不上豪華,也別有一番景致。
方林穿越後的身份是這裡的跑堂,他現世的技能在這裡是派不上用場。他留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酒樓是消息比較靈通的地方,關於任務內容他一直沒忘。
不過天氣實在太冷,食客幾乎沒有,倒是偶爾會有些之前的住客下來吃酒,他們不是明人,都是附近國家的商人。
到了中午才有幾個錦衣食客,他們都是周邊幫派的人。就像日益成長的腳行一樣,津海周邊放貸,綁票,緝私,尋仇一系列犯罪組織,也隨之湧入津海的人口逐漸壯大起來。
“聽說河間馬莊出事了,我一個望樓的兄弟看見那地方莊子全部消失成了沙地,還真是邪門。”
“真的假的?”
“咱們幾個都是兄弟,會騙你不成?縣太爺都去了,還有錦衣衛,人老多了!”
“為嘛?”
“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人,那一莊子人都遭遇了邪祟!遇上妖怪了。”
“切!青天白日的哪來的妖怪!”
“嘿,你別不信...”
方林擺上一碟糟雞,一碟舞鱸公,一盤羊角蔥炒核桃肉還有兩大碗魚鱔面,回到後廚時,被人叫住。
來人遞了竹木食盒,說是外送。
食盒六面都畫有精美的花鳥魚蟲圖案,最為神奇是它的底座帶有保溫,能在冬日保持半個時辰溫度不降。方林沒有拆開過,估計用了什麽蒸汽保溫的黑科技。
拿起掛在把手上的木牌,準備看看是哪。
“翠華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