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翠華樓出來,雪漸漸小了。
看著河道邊鏟雪的河工,回憶起女人精致成熟的面容,方林心裡歎了一口氣。
他之前,只是現代教育體系下一個普通人,所掌握的技能根本無法和這裡匹配。林如梅,是他目前能接觸的人中,最有可能探聽到關於任務信息的人。
任務中規則書與官府有莫大乾系,自己出生白丁,上杆子去和官老爺攀交情,也是無用功。很有可能會被帶著蒸汽鏈鋸的捕快暴打,再編一個行騙的由頭送進大牢。
那是一個漂亮有才情、有禮貌的女人,這是方林對林如梅的第一印象。不過在如沐春風微笑之下,應該有著自己的高傲吧。
席間,方林認真觀察過林如梅,有幾次並不掩飾,但看她神情,平淡如水。至於介不介意,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過,送別時,從侍女臉上倒是沒看出點別的來。
河道上,五人合抱的碎冰機正擱在岸邊,一個飛碟帽,提著金屬銅的人正在機器上搗鼓,不一會機器頂部冒出白汽。
這台機器大部分由金屬管道組成的立方體,接口處焊接鋼精,內部的反應爐被包裹起來,只在齊膝的位置留有一個燃料進出圓形拱門。機器外接一些鐵錘,傳導管一類的東西。看上去並不美觀,蒸汽在管道中鼓動爭鳴,充滿力量感。
它的設計是利用蒸汽管道水的震動,通過傳導管破壞冰層,隨後在利用動能敲碎浮冰。
這屬於河道衙門的機器,津海之人見者不多,以往天氣再寒冷也沒有凍結河道的。今年入冬漕運不暢,能讓衙門的人出來做事,因該上面下了命令。
方林在議論紛紛的人群看了一陣,就離開了。
等方林回到澄贏樓,一樓戲台已經上演玉簪記第十四出,幽情。
自太祖設大明律禁戲以來,戲劇幾經跌宕。不過隨著蒸汽時代的發展,世家大族對於禮樂的需求,即使官面上禁止,民間依舊屢禁不止,最後成一紙空文。
“偶見仙姑修容...”
雲氣蒸騰的舞台之上,妙齡少女對台下羞赧一笑,展露風情。台下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沒看幾眼,碎嘴張撩開布簾,衝方林直招手。他似乎說了些什麽,不過被戲台上聲音遮了下去。
方林見這位八字胡,塌鼻縮腮的男人真有急事,也就跟了過去。
“幹嘛呢?翠華樓一趟還沒看夠!哎,你跟哥哥說說,那的娘們俊不俊?怎了?被人灌了蜜,張不開嘴?”
“要不下次你去?”方林看著碎嘴張,穿著棉衣依舊看著乾瘦的身體,開起玩笑。
“行啊!額...還是算了...”
碎嘴張先是一喜,隨後被後院的寒風刮了一個機靈。嘴上還不服輸:“這不是看你這麽大個人了.....”
方林沒工夫和碎嘴張饒舌,直接了當的問:“剛看你從後廚出來,灶房有事?”
碎嘴張別方林一打岔,才想起什麽:“對了,易師傅找你有事?”
方林眉頭一皺,“是易大廚?”
碎嘴張一白眼:“咱們澄贏樓還有姓易的廚師?”
“知道了。”
方林沒有多問,徑直撩開布簾走進後廚。
易師傅半年前來的澄贏樓,廚藝之精湛冠絕津海,就連京師裡的貴人都知道,有不少老饕在外地專門趕到澄贏樓,品嘗美食。其中就有藩王世子,在品嘗過火鍋之後,讚不絕口,直言易師傅廚藝不在尚膳局女官之下。
大多數廚師調味以五味為基礎,而易師傅卻能番椒另辟蹊徑,做出辣味來,讓原本存在觀賞價值的番椒進入各大酒樓掌廚視野。
不過,他本人月內只有一旬在酒樓。
在此之前,方林並未見過這個譽滿津海的名廚。倒是掌櫃在夜深收工後,經常講,他當初如何如何慧眼識珠,收留海難幸存的易師傅。
今日送的吃食,就是易師傅所做。席間話也是平日裡耳濡目染,照貓畫虎說了一通。
案板上切菜聲此起彼伏,火光映得廚師們臉通紅,手上動作不見停歇飛快翻飛,熱氣和油煙一股腦向上飄去,直到碰上清潔過的鐵管煙道。
方林避過端著菜肴,神情專注的小二,隨著S型的鐵管道來到屋內一角。管道盡頭連接一個乾淨的灶台,鐵鍋內咕咚咕咚冒著熱氣,顯然在煮什麽東西。
一張儒雅中年男人的臉從熱氣後浮現。
“你來了?”
這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五官輪廓分明,比方林高一個頭,面對面,卻沒多少壓迫感。他穿了一件茶色長衣,身姿挺拔,全然沒有廚師刻板印象裡的大肚子、大腦袋,反倒有一種儒雅的氣質,讓人如沐春風。
“易師傅。”
易師傅舀了一杓湯汁,送進嘴裡。
“這做的是什麽?”
方林聞見一股淡淡的香味,食欲一下子被勾起了,見這位易師傅不同其他面冷的廚師,直接開口問。
“羹。”
易師傅看向方林,“前幾日看你昏昏沉沉,今天再看倒是沉穩多了。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
易師傅一眨眼,隨後笑了笑。
“聽說你找我有事?”
“對。藥膳缺乏一味中藥,你替我去藥店取回來。”
“藥膳?”
見王衛皺著眉頭,易師傅眉眼含笑解釋道:“醫家以‘四性’、‘五味’為據,稱食藥同源。我作為廚師,多少懂一點。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跟你多聊幾句,不過....”易師傅用湯杓輕輕攪動,帶起一塊散發著熱氣的鹿肉,汁水橫溢。
“火候很關鍵,張才說你腿腳快,所以幫我跑一趟吧。”
方林從沸騰的鍋中還看出藥材的影子,也沒多話應承下來,準備走時,又被喊住。
“天冷,這有一碗暖胃的湯,喝了再走。食材是用剩下半條鱅魚,加了一些....”
熱騰騰的魚湯被遞到方林眼前。
方林一愣,沒想到易師傅這麽平易近人,有些遲疑:“怎麽敢讓易廚您為我....”
“本來是為張才準備,但他不願意出門。”易師傅似笑非笑:“還是說你覺得.....”
方林止住了易師傅的話頭,端起青花碗喝了一大口魚湯。
自己進來和多人打過照面,周圍這麽多位廚師,易師傅也是第一次見,沒理由會做手腳。
飲盡最後一口魚湯放下碗,感受身上的熱流,方林讚歎道:“魚湯鮮美之極。”
“快去。”易師傅無視讚美,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鍋中羹湯上。
方林路過大堂時,遠處端茶的碎嘴張衝方林勉強一笑。方林懶得理他,出門去了。
從回春堂回來。方林沒看見易師傅, 便問端菜的碎嘴張:“知道易師傅去那麽?”
“掌櫃回來了,說是接到宴請,拉著易師傅赴宴去了。對了,易師傅吩咐了,讓我把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
方林接過碎嘴張遞過來的物件,低頭看了幾眼。
一個刻有時辰的計時裝置,外表金黃,摸樣有點類似燈漏,不過要小很多,一隻手就能托住。
標注時刻的木片小人後面,能看見裡面精巧齒輪緩緩轉動。當轉動一定時間後,木牌小人變化,上面的時辰也會相應改變。
這是一種進過改良的計時裝置。和傳統用水驅動,且巨大的裝置不同,這個不僅小巧,後面還有發條,只要擰動發條就能提供動力。
“易師傅說,藥膳不能停,你把藥材分成十二分,每半個時辰放一份進鍋中攪拌。這東西就是計時用的。”
方林放下計時器,掃了一眼碎嘴張:“這是易師傅的意思還是你?”他有理由懷疑,活是派給碎嘴張,被他轉移到自己身上。
“當然是掌櫃的!”
似乎察覺到方林面色不善,碎嘴張進一步解釋道:“易師傅本來不想去。這些天,掌櫃一直和那些工廠主呆一塊,張羅著辦工廠,有人鍾愛易師傅手藝,說什麽也要讓易師傅去一趟。掌櫃也說了,今天你留下來值班,前幾天誤工的事就算了。”
碎嘴張說的誤工是指方林前幾天剛剛降臨,不熟悉周圍情況和工作流程,被掌櫃扣了工錢。他平日偷奸耍滑,但在幫方林熟悉周圍環境上出過力,所以在小事上,方林一般不和他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