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書案上的《禮記·儒行》,你自己拿吧,老規矩,五遍!”
李卿見阿九盥洗乾淨,向堂上至聖先師像和先生行禮後,正身端莊,目不斜視,於塾堂坐好了,便吩咐執行家法、塾規。
“是,阿爹!”
“塾規”,是先生李卿針對出錯學童的懲戒手法,學童出錯後,他會罰其抄寫《開蒙要訓》、《太公家教》以及《毛詩》,視輕重擇某書罰抄。
這方法雖比不上打手板心來的一抽抽的痛、看著又紅又腫,對這些心性跳脫的孩子來說,卻遠比體罰更為焦躁與深刻。
見書如見虎,見師如見鬼。雖然有點“殘忍”,卻行之有效,屯裡學童由此敬畏先生,鄉民們卻相當的敬重先生。
“家法”,是父親李卿為兒子阿九特設的。鑒於阿九資質出眾,蒙童之書早已初淺,《禮記》等五經正義,就成了阿九的日常所讀之書,李卿夜間再他講解經義。
跪坐於塾堂抄書的阿九,性子不見了之前的調皮跳脫。嘗過苦頭的他知道,與阿爹嬉笑打鬧,可以選任何時候,若是在讀書習課之時討價還價,伺候的手段規矩會十分的酷烈,無絲毫容情之余地。不動聲色,動如雷火,這就是塾堂上的阿爹!
阿九見阿爹離席走向堂前圍院,便不敢再坐,他輕輕推開面前的書案,先是起身揖拜行禮,然後恭送阿爹至門扉。看著戴著璞頭帽、青衫綸巾、立於門前的阿爹,阿九的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感受到背後阿九的目光真摯,李卿的內心十分慰藉,微微抬頭望天,只見霧籠月華,月半中天,他不由的臉色驟變。月暈知風,礎潤知雨,頹然佇立了約半刻鍾,輕歎一聲,李卿轉過身來深深望了一眼還在懵懂的兒子。
“後堂火爐上,剛熬好有薑湯,夜裡清寒,趁熱去喝了吧!”
說完,李卿就趕阿九回了後堂,他自己走向塾堂正席,從供台上抽出一直清香點上,然後向夫子像行了一禮後,於席上正坐好,等待阿九回轉。
“阿爹終是不能伴你長長久久,時刻對你耳提面命,你的路還遠,需要你自己去把握,世界很大也很精彩,只是你還須謹記:不妄信,不妄取,不妄行!”
如此陌生的勸誡,是第一次聽阿爹這樣說,像臨別贈言一般,阿九頗覺詫異和不安,正待向他問詢,被撫手止住,隻得放下筆,肅容行禮道,“謝阿爹教誨,九兒謹記”。
“童蒙,幼稚而蒙昧”,李氏家塾如今共有九名小小的蒙童,多是屯裡一些較富鄉民家的孩子,不望考取童生,也希望孩子可以多識些字。孩子不多,先生獨子自是中心,可又序齒最幼,所以都昵稱他作“阿九”,至於阿九本名為何,在這個僻遠的烏駝屯,一來二去,十余年走來,又有哪個鄉民真的在乎呢。
鄉民們自是無需在乎屯裡一個小子叫什麽名字,可對塞州城外軍營裡的秘衛府司捕校尉陳郅來說,刑架上赤身黑衣賊人的名姓、來歷以及諜謀是何,就異常重要了。這些情報,關系到自己和部屬的身家性命,軍令狀既立,已由不得他不在乎、不慎重、不急迫。
昏暗的兵馬司衛獄,火盆裡熊熊而起的炭火,也不足以驅散所有的陰影和濕氣,空氣濕熱苦悶難耐,比濕熱更讓人不適的是淒怨氛圍。
“——劈啪——劈啪——”
鞭撻聲中夾雜著男人沉鬱的痛哼,一聲聲回蕩於陰沉的衛獄。皺了皺眉,陳郅抬手止住獄吏。
“先生與我皆不是新人了,諜子這行的規矩與可怕,你怕是比我還清楚,你若是再不招,就別怪我下手狠了”。
見他依舊抵死不吭聲,陳郅下令命獄吏繼續嚴刑拷打,黑衣人再又遭一輪鞭笞後,昏迷了過去...
看著黑衣人胸前背後血鞭之下可怕的舊刀痕,比之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雖初涉刑獄,可陳郅清楚,審這樣的暗諜,非一時一刻的功夫。
皺眉思索片刻後,他有了主意,對身後的部屬下令道:
“獄史寧成,酸刑、蒸骨等酷刑十余樣,我命你一一施之,我不信他不招!”
“隊正貞痕,命你領斥候五人,仔細探搜前遭的山林及其周邊,天明出發!”
“計史錢幸,命你整理山林周邊手實團貌與名冊造籍,查可疑人員與可疑形跡!
軍令下達完畢, 司捕校尉陳郅理好儀容,肅穆的朝向部屬躬身行禮,“諸位當戮力同心,擒賊立威,立功受賞。若有懈怠,軍法不容!”
凌晨,萬物逐漸休眠,山林間霧氣卻瘋漲,彌漫,直至徹底掩住了朦朧月色。
塞州城南門,一襲暗色鬥篷,與夜色、霧色融成一體後,向烏駝屯那片僻遠的山林蔓延而去,而後又無聲無息的回轉了東門。只是他不知道,另有一黑衣人背著一個沉睡的孩子,自烏駝屯而出,沿著草堂旁的南溪逆流而上,向東北方群山而去...
“找到你了......”
塞州城東北角的某處私家道院,藏於老槐樹的枯樹洞裡的龜殼終究是被找到了,然後被送來了道院的密室之中。有三四道人影一陣忙碌,用特殊藥物對龜殼做了認真細致的處理之後,自其中抽出了一張紙片,將紙片在藥水中浸泡後,一份密文就這樣的被顯影了出來:
“三清玉露凝,玉台映月明。李郎奉玉匙,尋仙訪道行。”
輕揮手中的鐵拂塵挑起黃色帷幔,一個須發皆白的長眉老道自八卦屏風後走了出來,只見他頭戴鵝黃色道冠,身穿八卦道袍,道威凜凜。
等他走至八卦道台結跏趺坐後,有隨侍弟子接過密文,轉交給了老道,他看過之後微動嘴唇輕聲呢喃。
“想不到,來到這道院已近十年了,師弟啊師弟,還是頭次得知與你當了鄰居,也不知幸還是不幸!”
“去吧!”老道親寫了兩道符,命弟子分賜給門外的兩隊道人,一隊向南,一隊向西,各自狂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