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轉道院密室,見到凌晨夜襲中僅余的數名道人,老道“此番殞身道友的家人子弟,將軍會恩撫宅院錢糧和土地。將軍已身兼北地三鎮節度使,前途不可限量,爾等既不惜死為將軍效命,將軍功成之日,也定不吝封賞!”
代將軍加恩施賞之後,他揮了揮手,這些道人隨之退了下去,隨後老道對身旁侍奉的兩名親信弟子道滄和道溟說道,“我等死士雖有折損,朝廷更是損兵折將,何況先機還在我手,不虧本,你等就照此回復康將軍吧!”
稱是後,倆弟子對視了一眼,作揖禮向老道問,“師傅,接下來要如何行動?老道看了一眼兩人身後的八卦屏風,慢慢回道,“等!!”
與師兄弟們決裂已愈十年,投奔康將軍也近十年了,這些年,老道暗中簡拔康將軍營中犯禁之輩、江湖上的狠辣之徒,以藥物為禁、為輔,建了這道奴死士營,專行暗諜刺殺之事。
今番死傷如此之多,死士營自建成至今,還是首次被摧殘若此,即便是見慣生死的他也覺得甚是可惜。
原以為朝廷暗衛經過十年前的那次分裂,會精銳離散,分崩離析,不想還有如此不錯的實力。如今看來自己當初還是略為短視,果斷小瞧了某個老家夥。
“以後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喃喃自語後,摒棄塵念,老道緩緩安坐於八卦道台的黃色蒲團上,掐起手決,心中默念“...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化行十方界,普濟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聲救罪人。罪人實可哀,我今說妙經。念誦無休息,歸身不暫停...”
“也不知阿爹如何了?還有小金,還能見到嗎?”
腦袋裡想著昨夜以來的一系列變故,晌午時分,阿九自半山腰爬到了山巔,他汗大如豆,氣喘籲籲。靠著山頂的一棵青松,平了心跳的他坐到了崖邊,望著天上的流雲出神,思念湧上心頭,這時他懂了許多前人的思親詩篇。
今日,晨起並不困難的阿九,卻無來由的酣眠至日上三竿,實不是他偷懶,他也在迷惑“怎麽沒聽見阿爹喚自己晨讀的鍾聲”。正待他惴惴不安的準備接受阿爹批評時,卻發現臥房沒有了,草堂也沒有了。奔出屋門喚阿爹,似乎阿爹也不在了。
怎麽回事?阿九腦子昏昏沉沉的,甚至隱隱發痛,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他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等他再仔細環顧四周,發現群山環抱中,隻余簡陋茅屋一間,枕邊的書信一份,信封“吾兒阿九啟”。
他當即開啟了信封,拿出信頁:
“阿九吾兒,勿驚!為父有一老友,近來新患惡疾,他素不喜生人,父須隻身拜訪。事急從權,你且居此,銀糧俱全,不可妄出。三日為期,父若未歸來,你可持信中路憑,去往郡城西張家老宅,宅東南鬥栱下藏有有信,信內告知你身份來歷。
父知你多懷疑慮,現已焚屯中故宅,一為打消你後顧之虞,二防鄉民受牽連之禍。你性謹慎,父心甚慰!茲事體大,切記!切記!”
讀完書信後,把路憑揣進懷裡,阿九心中微微不安,阿爹迷暈自己,還給自己安排好後路,這樣乾脆而極致的行事風格,太過不尋常,已不是一個尋常家塾先生的做派,也超出了所有人對他溫和性格的熟悉和了解。
顯然,阿爹有許多不便告人的隱秘,連做兒子的都不夠資格知曉。信中,他反覆告誡自己要謹慎,豈不是暗示自己,此番有重大而危及性命的隱秘需他參與。阿九聯想起昨夜裡才發生的官兵山林捕賊之事,他不由猜測賊人怕不是與阿爹有關吧。
此時此刻,阿九愈發覺得李卿像那些傳奇書中的遊俠、暗諜了,行事隱秘,狡兔三窟,從屯裡草堂、山間茅屋到郡城張宅,阿爹的隱秘揭開越多,他離危險怕也是越近了。
想及此處,阿九深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助力阿爹也就罷了,就連拿回龜殼的勇氣也沒有,實在是羞愧無地。
三日之期不算長,往常阿爹出門也有遠超三日的時候,阿九如此自我慰藉,盡管他內心明白這也許會是奢望。
時近傍晚,回過神來的阿九自崖邊立起身來,避禍三日,自己要刻苦些了,這樣,阿爹三天后歸來,可以見到一個不一樣的阿九...
塞州城外兵馬司營帳,肅穆非常,凌晨夜襲的血腥氣雖是淡了一些,司捕校尉陳郅及其部屬的剩余將士,還依然為壯烈犧牲的十數位同僚傷懷。
部屬中藏有諜子一事,陳郅決定還是暗查為好,畢竟將士才有折損,軍心不穩,如果再公開查奸細,難免會讓甲士門心寒,給暗中的賊人更多的可趁之機。
至於襲營之詳情,陳郅已經放飛信鴿報去京城了,相信京城很快就會有決斷。
可以預料的,司捕校尉陳郅會被去職下獄。所以,陳郅打算趁著手上暫時還有職權,盡己所能,將有關暗諜、奸細線索和藩鎮陰謀查實上報,以將功折罪。
至於將來個人仕宦如何,陳郅暫時無法顧及了,但他內心知道自己有了許多必做之事,有諾必踐,是他的立身治本,何況血誓。
“附近烏駝屯有異常。昨夜亥時,村塾草堂走水”,早先派出營的斥候隊正貞痕快馬歸來複命。貞痕聽說了營寨遭襲,他驚心痛恨之余,更知事態的嚴重,愈發的仔細研探案情,據情而報。
“請說!”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回報,陳郅已經期待了很久。
“稟校尉,烏駝屯的一間書院被焚毀,先生及其幼子不知所蹤,附近鄉民與學子皆不知何故,我已命軍士盤查細情!”
“有勞了,茲事體大,請計史錢幸,我等快馬同去烏駝屯”,錯算一回的陳郅知曉營中耳目眾多,山屯的消息恐怕已經走漏,軍情如火,再不能被賊人搶先了。
兩炷香後,三人停於屯外那棵老槐樹的枯洞前,發現洞中除了幾簇鳥羽外,沒了其他有價值的線索。另外,就是不遠處陷阱裡的野豬和似乎有人為痕跡的泥坑, 略顯突兀。
“李卿,本屯私塾先生,現年三十又六,崇和二年,進士不第後,回鄉開設村塾,子喚阿九,年十五,本名不詳,李卿其妻不詳,親屬不詳。現二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計史錢幸依據所查戶籍黃冊,仔細回稟走水草堂屋主的各項文卷記錄。
這時,又有兵士就屯中盤查細情前來報告,“回稟校尉,我等詳查屯中的蒙童八人,與李卿父子往來的鄉民十六人,眾人所述內容,無特別之處。只有一老獵人在無意中透露,李卿之子曾問其金雕之事”。
樹洞裡的鷹羽,夜襲時鷹叫聲,金雕,陳郅心想,黑衣人在此地被捕獲之後,他們與襲營賊人拚死搏殺之際,李卿居然也隱身在周邊嗎?那麽,他究竟是誰的暗棋?黑衣人又是誰?他手握是何機密,引得多方勢力拚死爭奪?
如此之多的不詳不實,若非屋舍走水,居然無人察覺。他藏身此山屯十年之久,意志之堅忍,著實令人既敬又懼,所以李卿這暗棋身份當是非同尋常。
黑衣人和襲營之人都死了,暫無蹤跡可查。而如今疑點全部集於李卿一身,他或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必須先於其他勢力先找到他。
“畫影圖形!李卿攜幼子出行,形象蹤跡,特征明顯,所有將士以二人為一組,著便衣,分散於城門與出入關隘處,按圖緝捕。”
崇和二年?京城?既知李卿是暗諜,京城崇和二年有什麽大事嗎?陳郅陷入了思索。突然間,他倒是期待起了京城新軍令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