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州州城,黃家道堂。
將剛到手的密信放在蒲團一旁,白眉老道不由冷笑了幾聲,整個秘衛府,以前他都不放眼裡,現在也不過不敢小瞧某個老家夥而已。
無論是查清自己的那個厲害師弟,還是拔掉他精心布置的諜子,憑他小小的司捕校尉也敢癡心妄想,乳臭未乾的年輕人,磨礪幾年再說吧。
只是師弟,唉,可惜了...
念起那個固執的家夥,老道無奈和傷感的搖了搖頭。想想也好笑,自己修煉這許多年,居然還有“師兄弟情誼”這種無趣而要命的心念。
侍奉一側的道滄看到師傅的搖頭,以為是自己哪裡出錯了,趕忙關心問道:“師傅,徒弟是否做的讓您不滿意?”
“無事,繼續打醮!”“對了,黃居士布施的好吃食,記得每樣都留些回去給你師弟。”
“咦”,再度拿起密信,見文末居然提到一個名字,老道微微一樂,臉上表情訝異非常,真是萬萬沒想到師弟還藏著一個兒子。
阿九,有趣!有趣!
遙想當初,風度翩翩的師弟可備受女郎愛慕,那幾個愛他愛的死去活來的女郎,自己曾經也見到過,隻不知哪位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呢。
這孩子如今在何處?要不要跟這孩子逗逗趣,耍耍呢?拿起紙筆,老道禁不住動起了心念...
晌午過後,阿九在半山腰的茅屋周邊盤桓了半天,一條包裹著零落碎石的紅泥山路從屋邊蜿蜒而過,也許少有人行,偶有枯黃矮草從石縫裡萌發了出來。
立於屋邊空地上,放眼眺望,可見群山環抱,松柏鬱鬱,偶見紅黃喬木掩映其間,倒是一輻不錯的秋日山景圖。只是阿九避禍來此,自然沒有賞景的心思。
夜間山居清寂,阿九思考著該提升哪些方面的能力,才能幫到阿爹,不讓他獨自面對危險。“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文武之道,是阿九自書中尋到的答案。
茅屋中既然無書可讀,那就練武,只是學武之道,需要持之以恆,三天太短,怕是入門都是奢望。所以,先從爬山強健體魄起吧。
阿九如此想,也就如此做。幸運的是,昨夜烹煮飯食時在後廚還發現了柴刀一把,跑著爬山是練腿力,伐木砍柴是練臂力,這是阿九對自己的煉體安排。
憑著之前與三哥阿爹偷學的打獵功夫打底,第二天清晨,渾身疲乏的阿九才能咬著牙堅持從從榻上爬起來。強忍著大腿、小腿和胳膊因奔跑與揮砍,而導致的肌肉發抖與酸痛,阿九就這樣連續過了三日的山中“樵夫”生活。
身體的痛苦,其實不算什麽,更讓他煎熬的是阿爹的杳無音訊,來自靈魂的不祥之感一日比一日強烈。惴惴不安的阿九只有靠著身體的疼痛,才能壓抑自己內心的絕望情緒,讓自己飯吃得下去、覺也能睡得著。
第三日酉時,夕陽正在慢慢的落下,阿九緊張的坐在屋前一動不動,直到第四日的太陽升起,然後他又看著第四日的夕陽落下,第五日大雨,沒有日出...
向來信諾的阿爹還沒有歸來,依照阿爹的心性與決斷,而且聯想到阿爹新近暴露的暗諜身份,即便再是不情願,阿九也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多日來的期望、失望,最終還是化成了絕望,回想起多年來阿爹的恩養與關愛,一幕幕在腦中縈繞不散,靜靜坐在門口的阿九再也抑不住悲痛,雙膝朝著烏駝屯方向狠狠的跪下,雙手撲地,重重的叩頭,額頭出血也沒有了感覺,他披頭散發,放聲痛哭。
傷心過度又一日未進食的阿九,最終昏厥了過去...
數個時辰後,身體虛弱疲憊的阿九,被淒厲的冷風冷雨澆醒了。年幼失怙,阿爹已經永遠離開了,這是他現在面對的現實,就像現在淋在身上的風雨一般,放聲痛哭之後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失去了阿爹庇護的羽翼,未來的路需要自己去趟了。冷靜下來的阿九拖著疲憊的心身回到茅屋裡,就著雨水哽咽下後廚幾案上的冷菜冷飯,他狠下心拿起一壺酒將自己灌醉後躺在了榻上,他知道現在必須休息,阿爹在天上看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整整一夜的紛紜亂夢中,他彷佛再次看到了阿爹欣慰的笑容。。。
清晨,醒轉過來,阿九恢復了一些元氣。按書中說的“逝者已去,生者已矣”,阿九知道有些事情終究需要自己去做,比如先遵照阿爹李卿遺信囑言,去往郡城西張家老宅取信,看阿爹為自己還做了哪些安排。
更尤為重要的是,他要找到阿爹的真正埋骨之所,讓他可以落葉歸根。
拎起柴刀,阿九依照前三日的慣例,來回爬山三次,砍柴三捆,然後將三捆柴和柴刀埋入已挖好的坑中,暫且做成了一個衣冠塚,權當是對阿爹的祭奠。
在衣冠塚三跪九叩,阿九拿起阿爹預留的路引憑證,將茅屋裡的銀錢乾糧打好包袱後,他要下山了。也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又是什麽光景了,阿九一步三回首。
京城,秘衛府。
“崇和二年,果然事涉當年,府中當年親歷者僅杜老了,要請他出山了。”
衙署中,正背著手來回踱步的都尉令狐邯,自收到來自塞州的信鴿傳書,終於確認當年的一些人開始冒頭了,自他擔任府中要職後,便被告知“事涉崇和二年,必須上報首領裁決”,如今的秘衛府首領便是中使杜老,他常年居於內侍監。
“稟師兄,軍令已達塞州,陳郅快馬加急三日後到京!”
長史曹皋快步走衙署,陳郅所報事關緊急且隱秘,探案人員必須盡可能的精乾,而且全是頭目親信,所以曹皋親自來報消息。
“很好,你命左校尉文谷帶兵前去接應,莫使賊人有任何可趁之機,你也知我們府中不安寧”,正在閱讀舊案卷宗的令狐邯吩咐道。
“還有,吩咐親兵架好車,備好禮物,你與我再準備一番,同去內侍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