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樞門燈火通明,一派祥和的景象不同,此時一座遠在千裡之外的陰冷大殿中燃著昏暗的燈火,搖曳的影子投射到清冷的石壁上更襯得幽深。
除了正對殿門鋪著虎皮鍍金打造的正椅外,這大殿內其余陳設很是簡陋。
幾盆火,幾把石椅,幾根粗石柱,一大張紅色地毯。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天,任何第一次走入這大殿的人都會被撲面而來的寒氣驚到。
只見一紅袍男子歪坐在正椅上,手上拿著吃食,百無聊賴地逗弄著一隻黃犬。說來也好生奇怪,這人看身形已經成年,卻不像其他男子那般束發戴冠。
“主人……”
一個身著黑衣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上大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待到看清殿上所坐何人後,他急忙改口。
“公子……”
“主人在乾明殿深厚內功,所來何事?竟至如此慌亂!”
紅袍男子倏地坐起,帶著些許被人打擾興致的不滿嗔道。
那對如鷹眼般銳利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來人,一雙劍眉好像下一刻就要化作飛劍斜插入敵人的心臟,即使是純黑色的面紗也難以遮掩其全部的英氣。
他站起身,將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背在身後,低著聲音警告道:“如此慌不擇路如喪家之犬,當心主人,挖了你的眼睛!”
“屬下,屬下惶恐,公子恕罪……屬下找到了,他們在……”
黑衣人喘著粗氣,像自言自語般念叨著。
“住口!”
紅袍男子眼神示意左右,周圍人便識相地退出大殿。
他大步走到黑衣人前彎下腰問道:“莫非是他們?你確定真的是他們?嗯?”
“正是,屬下十年來遍訪東南各郡,終在江東龍隱山一帶查得痕跡。屬下無能,那龍隱山綿延千裡,地處東南樞紐,人眾龐雜,山中又門派林立,守備森嚴,故未能探得具體虛實。”黑衣人向紅袍男子報道。
“哼!”
紅袍男子冷冷哼道。只見他背過身去,甩甩手,身旁暖盆裡的火焰就跟著猛地搖了幾搖。
“是無能還是不願?”
紅袍男子抿住嘴唇,面上似笑非笑,居高臨下地問。
那黑衣人一聽,頓時慌了神,急忙解釋道:“公子,實乃屬下無能!屬下怎敢不盡心盡力!”
紅袍男子笑了笑,轉而輕松地說:“一群鼠輩罷了,我倒要看看這龍隱山內到底藏著什麽‘龍’。就算把龍隱山屠淨,我也要找到他們的下落!”
“以主人和公子之威儀,這天下何有敵手?屬下定當盡心竭力為主人和公子分憂,鞍前馬後。”
黑衣男子諂媚道。
“做的不錯,去領賞吧,你的家人已經都安排好了。”紅袍男子嘴角微微上翹,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黑衣男子心裡驀地一沉,他慌張地爬到紅袍男子腳邊,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公子,求您,不要為難他們!求……”
黑衣人還未說完,便被紅袍男子死死掐住脖子帶到空中。
那公子展袖抬手一掌擊在黑衣人胸部。這一掌內力何其雄厚。霎時,只聽得“呼”得一聲風響,周圍暖盆中的火焰便盡數熄滅,飛起陣陣黑煙。
不多時,又是“砰”的一聲,黑衣男子如折翼的家雀兒般撞在數米外殿門的石柱上。隨後他“啪”的摔在台階上,落地後又滾了幾滾,終於停了下來。
黑衣男人大口地吐著血,嘴裡最後擠出一聲“公子”後便咽了氣。
“口無遮攔,死有余辜,哼!”
紅袍男子整整衣服,接著回到椅子上歪坐好,拿起吃食,“你說是不是啊,阿黃。”
那黃犬搖著尾巴,便又舔起他的手來。
“阿黃尚知不可亂吠,怎麽還有人信口胡謅,真是人不如狗啊。”
他像是感歎又像是戲謔地這般說著。
“來人,把他扔出去喂狗,打掃乾淨,主人不喜大殿這般血腥模樣。”
幾個丫鬟戰戰兢兢地拿著各色清掃用具,顫抖著打掃起來。
“此仇定要血債血償,你們,早晚都要付出代價。”
他咬著牙,狠狠地從嘴裡擠出這句話。
月牙遠遠地掛在稀疏的枝梢上,風拂過草尖為它們的頭染上了一層淒涼的秋色。
草叢裡的鳴蟲不甘心地叫著,似乎他們並不歡迎秋天的到來,便隻好用這種方式來吟唱自己的悲傷並向短暫的生命告別。
紅袍男子穿過長廊,轉過幾道門,又登完幾十階石梯,所見侍衛無不恭敬,終於走到一扇門前。
“主人等公子好久了。”門口的侍女深深地行了禮數。
他便推開門,輕輕走進去。
“主人,找到了。”
紅袍男子低頭彎腰,將手合攏,高高舉過頭頂,向床紗裡面的女人稟報道。
“哦?在哪兒?”
那女人聲音雖說柔和卻也露出幾分藏不住的凶狠。
“江東,龍隱山。”
“都做乾淨了嗎?別又弄得髒兮兮的,連累我殺人。我啊,可是最不願意看見血的。”
“主人,屬下已將一切安置妥當。髒,也只能髒屬下的手。”
紅袍男子早已沒了在大殿上的氣勢,現在的他仿佛羔羊遇上餓狼般膽小懦弱。
“哈哈哈哈哈——公子果然除了床上功夫外,其他方面也是手段非常啊,啊哈哈哈哈哈——”
女人的聲音透過床紗,讓人感到不寒而栗。床邊燭台的火焰輕輕搖了幾搖,好像它們也感到了女人殺伐的氣勢,隻好顫抖著燃燒自己剩余的生命。
“主人說笑了,為主人做事,實乃屬下榮幸,屬下哪敢有分毫懈怠。”
他的腰彎的更深了些。
“啊哈哈哈哈——小嘴兒真甜,過來吧!”
幾個侍女行了禮,便關上門,退了下去。
紅衣男子緊了緊眉峰,極不情願地掀開了床紗。
翌日,女人起了個大早,她要去見一個人。
只見一匹快馬,一襲紅衣,急急地奔馳在山間落滿碎石的路上。
不知什麽時候,女人來到一個黑黢黢的山洞前。只見那山洞入口處屹立著兩棵幾丈高的棗樹,一眼望去至少有幾百年壽命了。
它們那盤虯臥龍般的粗壯樹根深深扎進岩石的縫隙中,好像下一刻就要將岩石崩碎,飛出無數小石塊兒。陽光只能艱難地透過濃密的樹葉,投下幾點碎金。
門口看守的侍衛恭敬地單膝跪地,向女人行了禮,女人便直直地走進去。
女人氣勢非常,即使沒發出什麽喧鬧的聲音也不時驚起洞內沉睡的蝙蝠。
“吱吱吱……”
這些黑夜使者尖叫著,撲騰翅膀發出瘮人的“嚓嚓”聲。
女人輕車熟路,看樣子她已經到這裡很多次了。
幾座陳舊的燭台搖曳著微弱的燭光,可以看出不遠處的石床上,躺著個白發老人。
負責照看的侍女見女人來了,行了禮數,識相地退了出去。
女人走到床前,忍著那老頭兒散發出的臭味,單膝跪地,抱拳拱手道:“前輩,人找到了。”
床上那人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沒有聽清。
“前輩,人找到了!”
女人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
只見那老頭兒緩緩睜開沾滿黃白眼屎的眼,剛一張嘴,口水便拉成絲,滴到床上。
“真的?在哪兒?”
老頭兒沙啞無力的聲音響起,喉嚨裡像卡了把乾草。
女人抬頭極快地瞟了眼他,繼而又低下頭去。
“龍隱山。”
那老頭兒聽後又閉上了眼,輕輕搖了搖蒲公英般雪白的頭,顯然他對這回答並不滿意。
“太大了。”
女人急切地向前一步,聲音裡透出期望與野心。
“前輩,既然已經找到,那秘籍什麽時候給我?”
那老頭兒伸出滿是棕色斑點的枯瘦手掌,手指微微動了動。
“沒有,你沒有完成我提的條件,便永遠沒有……咳咳……”
他咳嗽起來,乾瘦的身軀一顫一顫的。只是說了這麽幾個字,他就有些喘不來氣了。
女人心知肚明,這老東西活不了多久了!
她咬咬牙,退了出去。
老不死的東西,看你能不能活到我復仇!她在心裡罵道。
她氣哄哄地走到洞口,叮囑那幾個侍衛道:“給我看死他!”
隨後她跨上馬,疾馳而去,揚起陣陣塵土。
正元十年,春。
十歲的顧容屾正在後山玩耍。今天是一周中少有的休息時光,他追著螞蚱,好不開心。
遠方突然傳來一陣簫聲,那簫聲初聽很是悅耳,再繼續聽下去卻叫人頭暈眼花。
年幼的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當是自己的幻覺。
誰知那簫聲卻越來越大,好似那吹簫人正越來越近。顧容屾痛苦非常,他捂住耳朵,感覺腦袋裡像是有一團馬蜂,一邊嗡嗡叫一邊用尾巴的毒針刺他。
剛開始,那簫聲激起的音浪不過如微風拂過池塘,泛起陣陣漣漪。可現在,那聲音卻如一陣狂風卷過海面,驚起滔天波浪。
“嗚——”
那簫聲越來越大了,猶如暗夜中鬼怪的哭嚎。呼呼的風吹向地面,卷起根根青草。
顧容屾緊緊捂住耳朵,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和過年時候玩的爆竹一般,炸開死掉了。
“誰!”
顧天城聽見這簫聲後,立馬便知來人屬於五音派的商門。他急忙帶上劍,匆匆奔往後山。
五音派創始人取音樂中五音“宮商角徵羽”為派名,開設五門,這商門便是其中最強大的一門。
順著音浪傳來的位置,顧天城看見婆娑樹影下立著一個人。只見那人一襲青衣,頭戴鬥笠,手中正握著一根長簫吹奏著。
顧天城毫不猶豫地拔劍衝了過去。
“吱!”
顧天城運氣一劍刺透了那人周圍的氣牆,發出尖銳的聲響。
好強的氣場!顧天城心裡暗暗吃驚。
那人見顧天城衝來,高喊一聲:“顧兄,為了江湖。裴松失禮了,請賜教!”
隨後他吹起長簫,一道道氣浪宛如刀劍般直飛向顧天城。
顧天城不慌不忙,騰挪躲閃著。那氣浪猶如一陣箭雨,又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漫山遍野!
顧容屾聽得那聲音消失了,隨即兩眼一黑,暈在了地上。
“呼!”
一道氣浪倏地飛過,所經之地的草尖盡被削去,飛到天上後下了一陣青雨。
顧天城揮劍一擋,險些將自己彈飛。
“嘭!”
那氣浪炸開後急速向四周擴散,竟將這兩人都擊飛了數米!
兩人爬起來,整了整衣服,雙方並無大礙。
“裴松,你今日來是為何故?”
顧天城握著劍,一臉氣憤地問。
這人剛剛險些殺了他的屾兒!
裴松見自己不能取勝,隨即抱拳道:“不瞞顧兄說,我今天,就是為了殺顧容屾來的!”
“為何!”
顧天城呵斥道:“我這屾兒年方十歲,同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竟敢追殺至天樞門,實在無禮!”
裴松將長簫插進後背的包袱,皺緊眉頭,一臉急切地說:“顧兄,此子斷不可留!今日裴松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殺害孩童這等卑劣勾當,實是無奈!”
“胡說!”
顧天城大怒:“我這屾兒有何罪過!若日後再有此種行徑,就莫怪我翻臉無情,帶人殺上青嶽山!”
裴松知道顧天城從不打誑語,隻得無奈苦笑。
“顧兄,今日之事,裴松失禮了!後會有期!”
裴松說罷,轉身一躍,身影消失在樹叢中。
顧天城眉頭一緊,陷入了沉思。
二十五年前,七星派和五音派正值巔峰時期。彼時天正教尚未崛起成今天這般態勢,雖說作惡多端,卻難入其他門派的眼。
顧天城比裴松年長五歲。昔日兩大門派互相爭鬥攻伐,竟至血流成河。
原本是做刺客起家的四象門趁此機會廣收門徒,一躍成為江湖第一大門。
彼時天正教同樣陷入強烈的內部爭鬥,處在內訌的邊緣。
就在這時,天正教內部一位青年男子憑借高超武功和狠毒手段,成功平息了內部的波瀾,率領天正教逐步做大。
可是也不知怎麽地,僅僅過了十年,一個年輕女子的到來徹底改變了天正教的情況。
她年紀輕輕武功卻極為高超,更是能使出江湖上早就失傳的《悲風十歎》。如此一來,她輕松從那男子手中奪過了天正教的大權。
見此情景,七星派遂同五音派講和。兩派均向對方開授一些本門秘法,相互扶持。
七星派畢竟百年底蘊,江湖根基深厚。講和後沒多久,就又成了江湖第一大派!
那女子自從奪過大權後便規定《悲風十歎》成為天正教唯一的武功,統一了教內混雜的局面。 此後她又將天正教內部劃分出十個身份等級,每一級又和《悲風十歎》裡的一層境界對應。
《悲風十歎》據傳乃多年前江湖第一高手柳不孤所作。晚年的柳不孤,經過多年的腥風血雨,對江湖已是心灰意冷。於是他隱居山洞聽風感悟人間,最終成篇。
此書分為聽、感、哀、恨、怒、斥、息、借、運、殺十卷。凡是修煉此功的人,必須做好他日暴死的準備。
因為此功極為重視內力的提高,每往後深入一層,內力都會提升一個檔次。若能成功練至第十層,則此人無論武學天賦還是運氣都是上上等!此時,他功力深厚以至翻手成風,推掌為浪,若要殺人則世間萬物無不可用!
當然,這股內力也極為強勁難以控制,正如冬天席卷大地的狂風遊走在修煉者體內。所以《悲風十歎》也會給修煉者帶來巨大的反噬作用。輕則走火入魔精神失常,重則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因此,非絕望心死之人不敢練此功。
女人當年只是練到第八層就能率眾以少對多,大戰七星派和一眾江湖散客,其威力可見一斑。
這麽多年過去了,沒人能想到當時女人並沒有死。她幸運地躲過一劫,如今即將在江湖掀起更大的波瀾。
女人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悲慘經歷和意外獲得《悲風十歎》後的“光輝”事跡,她不由得感歎一句。
“天命啊!”
她狂妄地笑著,隨手摘了片樹葉夾在指尖,只是那麽一彈,那葉子就如飛鏢般嵌入了樹乾。
《悲風十歎》,第九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