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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門》第19章 仙人卻羨凡人好
  小童入得秘室,下了馬來,隻覺渾身無力,坐在地上,茫然四顧,入眼卻是灰黑一片。

  小童懵懵然隻想去睡。

  便要爬起來到那石床去躺。

  忽地一驚,腦中突地一閃。

  不對,不能去睡。

  自己父親受難時,似是睡了多日,母親與童梅被殺,自己卻睡了多年,那陸雲婷一家受難,自己卻是睡了幾十年!

  每次沒了親人,失了活下去的想法,自己便要睡去多年,而且睡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

  這密室有些不對。

  平時去床上躺了,並無異狀。

  但要是失了心情去睡,只怕難醒。這回若要睡去,只怕還要長些,再次醒來,便似重生了,只怕一個人也不認得!

  小童想到此處,立時半點睡意也無。

  隻伏身在那屋當中的圖案處跪了,身子卻趴下,將那頭抵在地上,流了淚道:仙人救我!既讓我進得這般仙地,為何卻對我這般,非但讓我一事無成,還讓我盡失了親人!若我命如此,從今而後,絕不出了此處,隻待在這仙地終老。

  似覺這屋晃動一下,又似未動。

  小童心中一動,這回稱了弟子道:弟子不肖,隻想做了小眾,從未敢奢望成得仙人弟子,也不意仙人給了這等仙緣。但弟子隻祈仙人從今而後賜了弟子親人福壽,弟子也有親人相伴。若不得如此,只求仙人收了法陣去。弟子只求有親人相伴,不要這等命數,弟子實是厭了這等殺人生活。

  這回抬了頭了來等,卻未有任何異樣。

  小童又去叩頭:若仍這般命數,弟子絕不出了此地。

  伏了地再等半晌,哪有一絲動靜?

  小童便叩了頭道:弟子這便去睡,隻望這一睡不再醒來!便是醒了,若仙人不答應,弟子就絕不離開。莫如仙人在弟子睡時處置了弟子,弟子再無煩惱。

  自合衣去石床上躺了,那馬兒也放在了外間未牽得入生門來。

  待得醒來,小童在石床上坐得半晌,一時確定不了這次自己睡了多長時間。

  也未覺饑餓,便去喝了些水,又洗了臉,意興闌珊地出來,入眼卻是那黑馬。

  這黑馬不吃不喝的能活多少年?

  小童才想起這屋外卻放了許多糧食,這馬兒應是吃了不少,卻去看那些糧食,竟未動過。

  忙合了印記出來,看那左右景物,並無變化。

  這是隻過了一夜,並未睡去多時,還是睡了許多年又是這一季節?

  小童又回密室牽了馬出來,循了來路,打馬狂奔,看周圍景物,真是無有變化。

  終是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來。

  看來是真的隻睡了一夜。

  自己昨天可是說了仙人不允自己有親人相伴不出密室的,這一時功夫就出來兩次。

  自己這是不守了諾言還是仙人不肯幫了自己?

  怏怏地任馬兒行走,又無了主張。

  自己一身武藝,又得這密室功法,可除了殺人,又有何用?或者天天牽了人到密室去用靈水去給人治病?父親自始便時時叮囑了自己萬勿讓外人曉得密室,若真違了父親叮囑,還不知多少人要來殺自己!

  想自己這一生的最好時光,便是有親人相伴的日子,與父母在一起的日子,還有與那雲婷相處的時光。

  除去這些時日,便是打打殺殺的,哪有快樂可言。

  自己有這一身本領,盡去打打殺殺,卻是連個親人都護不得,哪如做個凡人。

  世人隻道神仙好,不知神仙有煩惱。

  神仙卻也羨凡塵,隻羨鴛鴦不羨仙。

  自己也算得了仙人弟子,卻哪如個凡人般的生活。

  還莫如個傻人,一輩子平平安安的有親人相伴,盡享天倫之樂。

  這天下之大,卻去何處尋得那安樂所在?

  小童猶豫半日,也不能真呆了密室,與那神仙鬥了氣去。世界這麽大,還是要看看。欲要南下,卻想那是宋朝之地,若被那孫義查到,空自尷尬,便打消了南下念頭。

  便一路北行,也不管了行至何處,隻想一直這麽走下去,哪怕走到天盡頭去。

  他將風隱刀背了在身上,一副刀客模樣,防有不長眼的人看馬好來惹了自己,他可是不想再殺人了。

  他也不住店,多是在密室宿了,隻多日才去吃點熱飯,不只靠了靈水。

  這一路北行,不知走了多少日夜,各種草地河灘沙漠也是見了,天氣雖應是五六月,可隻太陽烤人,草木未見茂盛。小童有些不知歲月,卻知已入了北方嚴寒之地。

  這日小童正往北方去行,卻見有隊人馬,有七八人騎了馬,卻有三人被拴在馬後拖了來走,向東而行。

  小童不想再去打殺,隻當沒見,拍了馬向西而行。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人不言而狗狂吠。

  那隊伍中便有人吆喝起來。

  小童聽得似是金人語言,卻是不懂,也不理他,隻想催了馬行開。

  卻忽有箭射來,小童一閃,便從背上拔了刀在手。

  也只是想提醒他們莫來惹自己。

  非但未鎮得住對方,反是立馬有三人打馬奔向他來。

  一人嘴裡嘰裡哇拉,小童隻得駐了馬來靜觀。

  三人催馬近得身來,發一聲喊,卻揚了手中刀,一起向小童砍來。

  真是豈有此理。

  明明是躲了他向西來行,他也看見了,卻還這等來殺!

  禍福無門,唯人自招。

  小童本就對金人一肚子仇恨,只是才抑鬱了心情,不想殺人而已。

  這幾人卻如此作死,激起他的殺性來。

  小童夾馬前衝,一個刀花挽起,空中一片刀光閃過,三匹馬兒馱了屍體行開。

  既出了手,便要有個結局。

  小童打馬便向那剩余的幾人奔去。

  那幾人早見得小童隻一瞬便殺了三人,又見小童馬快,嚇得向東便全力逃竄。

  小童忽又沒了心思去追殺,拿刀砍了拴三人的韁繩。

  三人不多時就解了繩索,來叩謝小童,說的卻不象是那金國語言,小童就更聽不懂了。

  那幾人也嘰裡咕嚕,小童何曾聽懂半句,自己說個一句半句,對方也隻大瞪了眼來看。

  唉,話不投機半句多,言語不通急死人。

  見只有一匹馬,小童便去牽了兩匹馬來,將馬上屍體丟下,讓三人騎了。

  那三人中有兩人都過了三十,一人卻似剛成年。

  小童本待離開,卻有一人來用那砍斷的繩索將小童的馬與他的馬拴在一起,躬低身形用手勢邀小童共行,他倒是象會幾句漢語,卻象是什麽價錢之類,帶了濃重口音,小童也聽不明白,但那邀請姿勢卻能理解。

  那兩人去將另外那匹馬兒也牽了,又搜了屍體,取了馬兒身上的包裹,才趕了上來。

  小童本要離開不理,又擔心逃去的那幾人喊了人來,既插了手,須護得人周全,反正左右無事,便與這幾人共行。

  行得數個時辰,天將黑時到得一片茂盛的草原,幾人見了高興喊起來,遙見是些帳篷。

  小童雖未見過,卻是聽過蒙古包的。

  這是到了蒙古草原?

  下得馬來,有人來牽了。進得個大的蒙古包來,不多時便有不少人進出,都嘰裡咕嚕的,小童隻急欲離開,卻是主人熱情,又上奶茶奶酒又上羊肉的,哪脫得了身?

  這頓飯吃的小童都煩了也不停下,又來了歌舞,雖不好看,但卻覺出這主人的熱情,又不停地勸酒,小童知是感謝自己救了人,也不好推辭,便也喝了不少。

  小童本是心情抑鬱,這酒未必能解千愁,但酒一入肚,卻讓人心情真的愉悅起來。

  不知喝了多少奶酒,小童可是人生第一次真正喝醉了。

  醒來時見自己睡在個帳篷裡,天還未亮。

  小童也不想打攪眾人,便起來去尋自己馬兒離開。

  尋了半天,哪見得自己馬兒的身影?

  小童隻尋到天亮,眾人都出得帳篷,也未尋得。

  早有人見了小童,便來邀請他去吃早飯。

  煮了許多肉湯,又上了奶茶,小童隻得耐心吃了。

  待見得三人中的一人,忙上前比劃,想找回自己馬兒。

  那人卻隻笑了來拉小童去外面看,外面有馬兒,卻不是自己的。

  那人又嘰裡咕嚕一番,小童哪聽懂半句?

  又扶了小童上馬,自己也騎了匹,卻是引小童去看風景。

  草原一望無際,天高草低,叫人隻想策馬奔騰。這半天下來,小童心情似乎不錯。

  也不急著找自己馬兒了。

  中午回來,又是上了肉和奶茶。這回上了牛肉,別有風味,小童這跟他們一飲,竟是直到了晚上,又不知飲了多少,晚上出得帳篷來,竟是燃了篝火。這裡中午倒是太陽曬得臉熱,到了晚上,卻是有些冷,眾人在外搖擺著跳起了舞來,小童也不知怎麽就跟著亂跳起來。

  再次醒來時,又是在個帳篷裡,不過天已大亮起來。

  小童又跟著去草原上奔跑。

  馬兒找不到,總不能偷了匹馬兒跑,想要匹馬走定是不行的,小童能感覺到這邊人的熱情,分明是要報答自己這個恩人的。再說小童如何肯舍了那匹黑馬?他只差把馬兒當作了親人,隻這匹馬兒陪了自己。

  自己縱要走,也是要說了清楚,可自己哪懂半分這裡的語言?

  反正也沒個定處要去,便先在這裡呆了也好。

  還是先學會這裡的語言吧,至少可以交流些,別整天比劃來比劃去,跟個啞巴似的。若再去北方,如何與人交流?總得懂了這裡的語言。

  小童隻以為往北都是這種語言了,倒定了心在這裡先安頓下來,至少學得些語言好跟人交流。也好要回馬兒。

  這裡真是野曠天低草,月亮大又紅。小童見那月亮,都比以前見到的大了許多,這裡那晚上的月亮竟是紅色的,倒讓小童詫異。

  人煙稀少,地上青青草,羊兒肥牛兒壯,茶酒伴肉香,草原上如此美好時光。

  這一住就是幾個月,小童基本聽得懂他們的語言來。

  救的那三十多歲的兩人,名字倒是極長,小童簡單記了,一個叫作蘇裡圖,一個叫恩和那格。小童便隨了蘇裡圖一家生活,跟了他的牛羊遷徙,小童隨他放牧,盡享草原風光,晚上一起飲酒喝茶,常是有人大老遠晚上跑來聚了一起熱鬧,過得很是開心。

  也無亂事也無愁,小童倒喜歡了這種平淡快樂的日子。

  能跟這裡的人進行語言交流了,可跟那幾人要自己的馬兒,那些人卻要小童先答應了不偷偷溜走。

  小童也應了,卻問把自己馬兒藏了何處。

  那蘇裡圖道:早知你舍不得那馬兒,你那寶馬弄去作了種馬,放心吧,正上心地給你養著呢,你既已答應了不走,這些日子便給你送來。

  卻原來草原人見那馬兒高大健壯,他們的馬兒卻是矮小,便要小童的馬來配了馬,也拖住了他不讓他走。草原人隻曉得好騎手離不開好馬。

  小童也不知該罵他還是獎他,隻催道:你倒好眼力!快些給我弄回,別讓他累垮了身子。

  蘇裡圖忙回道:哪裡敢累壞了它。跟它配的馬兒都是選了差不多的黑馬,這可不好找。

  幾日後便牽了馬兒回來,那馬兒果然是沒掉了精神,見了小童只是拿頭來蹭。

  小童便騎上馬兒飛奔起來。

  直嚇得那些人在後面叫:恩人莫跑,可不得悔了言走了。

  小童在馬上也不回頭:追上我再說。

  那幾人忙打馬來追,哪裡追得上?

  跑了幾裡路,小童停了馬,他本就沒打算離開,只是也讓他們著急而已。

  那幾人終於追了上來。

  小童便隨了他們回去一塊飲酒去。晚上依舊是住了蘇裡圖置辦的小帳篷裡。

  天氣漸是冷了,要添衣了,草原人的皮袍小童不很是喜歡。想起這些日子來自己竟是一次也沒去密室,倒真過起了凡人的日子。

  這日晚間吃完茶小童回得帳篷,便自入了密室。

  先去飲了靈水,竟似有些黑黃之物從體內溢出,忙洗了臉和身體。

  小童去水渠照自己,竟是有些胖了黑了。

  傻人自有傻人福。這平凡的生活倒叫人流連,樂不思蜀。

  小童去石床上睡了,得錘煉下身體。

  他是曉得了石床的好處。

  次日早早起來,便要出了密室,忽見得那些箱子,想起還有兩箱子白鹽。

  這蒙古人對鹽倒是極看重的,講究也極多。

  這裡的鹽多是湖鹽,味道有些苦澀,但蒙古人卻把它當作了第一美食,不是隨便吃得的。

  得找個機會出去趟,回來給他們送些,自己也不好真在這裡白吃白住下去不是。

  這日空中竟是飄起了雪花。

  草原的帳篷裡燃起了爐火。

  小童這日未打招呼就騎馬出去,跑到偏僻處卻將馬兒弄入密室,這馬兒也好久未飲靈水了。

  在密室裡拿出以前母親給他做的棉衣,小童捧衣思人,幾乎又落了淚來。

  呆了一天,晚上回來,小童著了新衣,只是將那蒙古人送的皮袍搭在了馬上,回來時非但馬背上有一袋白鹽,也馱了幾袋糧食,還有些熟的面食。

  蘇裡圖找了小童大半日,見得小童回來自是欣喜,見了小童所帶回的東西,也是呆了,他何曾見得?

  這蘇裡圖本是部落裡的大戶,那日三人便是要去買鹽,不意遇到了金兵,非但搶了他們金銀,還要劫掠了人去索要贖金,幸而遇到了小童。

  這鹽蘇裡圖是見過許多的,這般細白均勻的卻是未見,用手拈些入嘴,鮮美遠超自己吃過的,再看那些糧食面食,也不是自己常見的,吃驚不小,一個勁地追問。

  小童隻得說道偶遇了一個漢族商人,便把他手裡的貨物都買下了。

  蘇裡圖見過小童身手,見他如此述說就不追問了。他不確定小童是不是殺了人搶得的,身上衣服可是換了的。

  晚上用面食醮了羊湯來吃,大家吃得極是開心,蘇裡圖一家直翹了大拇指。

  東西既是小童買來的,蘇裡圖也不能送人,隻喊了人來,一起招待小童。

  冬天不用放牧,蘇裡圖原和他人聯手,早弄好了乾草,幾家的牛羊馬兒冬天都入了一個背風的低處,人閑散起來。

  草原男人的冬天,都是喜歡騎馬射箭狩獵,小童卻是不喜。

  他早厭倦了練武殺生,殺人多是他泄憤的方式。

  他忘不了父母的慘死。

  自己是好人壞人都分不清,際遇才真的改變一個人。

  冬天裡小童隻去密室更頻了。

  蘇裡圖見他不喜歡出去,也不強求, 任他在帳篷裡自己消遣,晚上反正邀了他大碗喝酒。

  草原的冬天是漫長的,可對人生來說卻也短暫。

  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

  經過這些空閑的時日,小童的心境也起了變化,這太空閑了的日子並不適合自己,空是意志消磨。

  得找個機會離開了。

  不知道再往北走會到得天邊嗎?

  密室裡還有糧食,但熟食少些,去那天邊得備些嗎?

  小童這日便讓蘇裡圖烤幾隻羊,隻說要去交易,換些鹽和糧食。

  蘇裡圖倒是詫異,都是拿了皮子去交易的,他這反是要熟了的烤羊。

  讓人去了內髒烤了六隻羊,另用一匹馬給馱了,小童便騎了馬出去。

  蘇裡圖知他這個冬天過的鬱悶,整天不出去,人都瘦了下來,隻道他要離開,卻不意第五日晚間小童回來,又帶了不少鹽和糧食回來。

  蘇裡圖隻暗歎了高人手段,行事果是不同常人,也不知他去了哪裡交易。這五天怕是走出草原了。

  天氣終是見暖了,牛羊也出了圈。

  小童覺得趁天熱了時間往北走,或許能走遠一些,他畢竟是凡人身體,天氣若太冷可走不得。

  便在一個清早,小童留下不少金銀,本想留了言,這可蒙古草原實是並無文字,小童猶豫半天,隻得在金子上刻了“走了”兩個漢字,自行離開。

  經過這一年的時間,小童自信這草原人的語言也學得很熟了,與他們交流渾無問題,該去其他地方闖闖看了。

  天下到底多大,可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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