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不記得這是自己被關在安全屋裡的第幾天,在自己曾經的手下人看管下他無法離開安全屋半步,自然也不知外面的日夜交替,對於時間的麻木加深了他的不安感。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自己原先下屬們的階下囚,只有在被唐老板的副手親自帶人拿下的時候老李才後悔介入了鴉片生意。
第一次乾這個的時候他確實不知道托運的是鴉片,托運人給了他不少額外好處讓他不要過問貨物是什麽,那一陣子他很需要錢:兒子差不多到了該找個媳婦的年紀,在溦京討個好老婆可不便宜;家鄉的老丈人身體不行,除了藥錢之外還得留下一筆操辦後事的費用。
後來鴉片在溦京地下世界橫行,他也大概猜到了或許正是那位神秘的托運人所為——可他假裝不知道,自己只是疏忽大意沒有檢查這批貨物,畢竟他又不是衙門的人沒有逢貨必查的義務,只要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知道,誰又能查到他這個碼頭主理人的頭上呢?
如今想來不該心懷僥幸,參與鴉片走私最輕也得是個流刑所以他什麽都沒有承認,對於一切關於運輸鏈條的詢問都以不知道、不清楚搪塞過去。一旦被判流放,要麽拖累家人陪自己一同前往流放之地,要麽保全家人留在溦京,而他這輩子也將再也見不到他們。
如今他最為牽掛的便是家裡的老婆和兒子,老李是被光複派秘密帶走的,家人們或許還不知道他的下落,或許仍在著急打聽他的情況。
他可以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可他收了的黑錢是不會說謊的。光複派裡沒有不透風的牆,憑空多出的一筆收入瞞不過遍布派系的耳目。
不少參與了鴉片買賣的光複派成員都受到了嚴厲拷打,但他卻只是被軟禁,他不知道這是否是盟主唐璧給他這個老人一些面子。他每天都在期待著這軟禁的日子結束的時候,直到某一天唐璧親自來到了關押他的安全屋中。
在唐璧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老李便跟隨唐璧的父親從事谷物貿易了,這個並不高大的光複派盟主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與唐璧敵對。
唐老板為什麽要來呢?為了親自審問他?還是為了處決他?
老李不敢自己開口詢問這些敏感的話題,他明白自己處於守勢。
唐璧從看守那裡要了一張煙紙,從自己的大衣裡取出一個金屬小盒,那盒子裡是他自己用的煙絲。他用煙紙卷了一些煙草,將這支卷煙遞給老李,而後親自劃了一根火柴為老李把煙點上。
唐璧沒有詢問和案子有關的事情,卻只是敘舊。
他講了很多年少時跟著父親學生意的事情,老李很多時候都在場。唐璧聊起了那時碼頭上吹來的江風、谷物散發出的香氣、還有順利到港時的慶功酒,香氣與體感好像伴隨著話語在二人身邊漾開。
光複派以外的人對唐璧的印象並不好,他被認為是一個犯罪組織的領導者,一個靠暴力和陰謀發家的暴發戶,甚至有些光複派內部的人也並不認可唐璧;但老李這樣跟著唐璧很久的人卻覺得唐璧可能是這個世上最好的老板。唐璧從不管手底下的人接私活,在手下人犯事之後也會竭力把人撈出來,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古道熱腸,在為他人提供幫助時並不求回報——他隻想廣結善緣,相信那些他曾經幫助過的人裡總有一天也會有人能夠幫到他。
“老李,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唐璧說道。
這句話是一個提醒。
“我絕不會虧待站在我這一邊的人。”
“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貨裡有什麽。”
聽到老李的話唐璧只是輕輕一笑,那笑讓老李嚇得一哆嗦。
“呵呵呵老李你再這樣開玩笑我可就要生氣了。”
這句笑吟吟說出口的話就像是審判,唐璧已經宣告了老李有罪。
“你兒子最近好像在溦京看婚房?有找到合適的對象了麽?”
老李微禿的腦門上已是汗淋淋,他早就知道光複派沒有什麽事情可以逃過唐老板的眼線。
“他在我們的一家酒樓裡做帳房是吧?他的工錢、你的工錢、你老婆的工錢加在一起要買下溦京主城區的房子還是挺難的……你最近挺常出入方家銀號,莫非收來的那些錢放在那兒?”
唐璧就像是把獵物逼到角落裡的獵人。
老李現在真想狠狠打自己幾拳——他怎麽會以為自己可以瞞得過唐老板的?
那可是無所不知的、無所不能的、在光複派如同半神一樣的唐老板。
唐璧剛才的敘舊或許有一些懷念舊情的意思在,但他是個做事情的時候可以拋開感情的人——他在讓老李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不如說正是因為重感情所以唐璧才知道如何拿捏老李,他能查到老李的錢存在哪一家銀號,也能夠輕易操弄老李妻兒的性命。
老李從來沒有見過唐老板殺人,但他知道唐老板殺人不見血,哪怕未曾動刀也有許多人因他而死,甚至有時死是最好的結局,唐老板有許多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你也不想去‘洗墨池’清洗一下吧?”唐璧說道,“洗墨池”三個字讓老李背後汗毛豎起,那個不祥的名字背後有著光複派最酷烈的正義。
而在威脅之後是唐璧的柔情。
他不會追問老李收的那些黑錢,他知道像老李這樣的派系老臣若非手頭緊張絕不會做背叛他、背叛光複派的事情。唐璧絕非一個冷酷之人,他會把感情變成一種武器。
唐璧答應會幫老李的兒子找一個好人家的女兒做妻子;李家人可以繼續在光複派的產業裡工作,他們的工錢和前程都不會受到影響;老李丈人的藥已經有人送去了,跟著一起去的還有光複派的遺囑執行人——他會為老人的後事做提前準備。
老李小小世界裡的每一個人所遇到的麻煩好像都逃不過唐璧的眼睛,每一個人都被唐璧安排的明明白白。
當唐璧把對老李每一個家人的安排告知後,他眼前的老李早已老淚縱橫。
那不僅僅是出於感激的眼淚,也是出於恐懼的眼淚。
老李發現自己就像老板籠中的鳥,一舉一動都無法逃脫唐璧的眼睛;而他所有的幸福或者不幸也僅僅仰賴於唐璧的一句話、一個念頭。
他不該妄圖欺騙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老李向前方跪倒在地,唐璧身後的護衛本想阻攔卻被唐璧出手阻止,他接受了老李的朝拜,他接受了老李的歉意和悔罪,這也就意味著老李得到了唐璧的寬恕。
“所以不要說不知道,”唐璧收起了臉上所有的柔情,他看著老李的目光與看著一具屍體無異,“告訴我我想要知道的,否則的話……”
唐璧還沒有將威脅說出口,老李便邊流淚邊點頭如搗蒜。
即便老李並不知道整條貨運鏈條的全貌,他只需要提供與他有關的托運人和提貨人的信息就已經足夠。托運人認識的方式、接頭的地點、關於他身份的其他線索,提貨人的長相、人數,甚至離開之後去的方向,老李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如今在他眼裡至高無上的唐璧,他明白對於光複派的大部分人來說無條件的信任唐璧就是最好的選擇。
唐璧立刻將老李供述出的托運人名字派人告知禦史台,同時派人調查起這些不同名義的托運人和提貨人之間的關聯。托運鴉片的是幾個不同的小商戶,很顯然是背後主使之人為了掩人耳目而分散出去的手套;但鴉片買賣這種事情有著掉腦袋的風險,主謀和掩護者都會顧慮其中風險,因此表面上的托運人必定是主使者信得過的人。好在光複派在溦京底層社會擁有龐大的信息網絡,有些官方沒有留下痕跡和線索的事情他們有能力查到。
是夜,老李的家人仍舊毫無頭緒卻竭力打聽家中男主人的下落。
家門被推開了,老李的兒子明明記得門已鎖上;直到見到來人正是失蹤數日的老李後才松了一口氣,隨後向老李洶湧而來的是自家老婆的抱怨和兒子關切的詢問。
這一幕讓他覺得百感交集,雖然只是幾日卻好像經歷了數年一般漫長,而他能夠回應家人的只有一個擁抱。
“先吃飯。”他說道。
老李的家人雖然已經吃過了晚飯,但老李失蹤以來他的老婆孩子心始終吊著沒有吃下多少,如今老李回來之後便陪著他一起吃些。
老李妻兒都在光複派的地方工作,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太多他們也能猜到一二。老李失蹤第二天他們就去向光複派的大人物們求助,可那些大人物要麽不見他倆,即使見面也只是搪塞,這時候老李的家人便猜測老李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事或者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讓老李放松了些,至少之後他對兩人說的話不會讓他倆太過驚訝。
他準備一邊吃飯一邊把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以及之後要做的事情告訴家人。這只是傳達,而不是征詢意見,已經發生的無可改變,將要發生的已下定決心。
唐璧或許是出於同情,又或許有老李無法理解的打算,他讓老李留下供述之後便放他回家,讓他陪伴自己的家人幾天,也在這幾天裡把與他接頭的托運人及提貨人釣出來。若是能協助抓到關系人對老李而言是大功一件,屆時帶著抓獲的人犯前往投案想必可以輕判不少。雖說他在這起案子所扮演的角色判個流放甚至死刑都有可能,但自首加舉發配合光複派的暗中運作,最後有機會判個流刑中最輕的流五百裡。
但無論怎樣輕判,對於老李來說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家人——甚至一別就是永別。這幾天的相聚已是唐璧的施舍,若是他直接將老李扭送官府,那老李只剩下死路一條。
老李對家人講述的很平靜,而在最初的震驚之後他的家人們也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對於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除了承擔責任沒有別的選擇。
“若是流放的話,”一直沉默聆聽著的老李兒子此時開口說道,“我們一家就搬家到流放地去吧。”
“但你們都是在溦京做工的,那裡苦寒之地……”
老李剛發話便被他老婆打斷。
“有手有腳,到哪兒都死不了……他娘的,你個大男人一臉哭喪的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