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樂之時,水鍾流速。苦難瞬間,度秒如年。
從大廳兩扇正門再次鯉趨而入兩隊侍女,手托石盤,盤中盛整齊四方塊狀,色澤乳黃如玉,凝膠之食。
待擺至案幾,眾人才發現盤中各置一把銀匙,凝膠之食四周圍合幾顆晶瑩剔透冰塊,盤冒嫋繞冷氣。
眾人再無宴會初,見羊哲公時的拘謹,各自發聲猜測此為何物,議論起來。
待眾人安靜下來,羊哲公溫笑道,“列位居坐多時,隻飲了一杯鹿酒,幾枚青果,幾許糕點,怕是腹中又空。”
眾人聞言,才覺飲食了果酒,腹中更困。
“老夫有一位遠親摯友,最愛食菽豆之物,一次在煉丹時,機緣巧合之下,將菽豆碾磨衝和的乳白漿水凝固成型,甚是驚喜。試食後,隻覺此物口感滑膩,但味道乾澀,於是與老夫談起此事,老夫知此物為養生良玉,特以金丹方鼎加持,輔以各種香料補藥,調其味道口感,色澤形狀,才成今日案上之物。老夫取名‘豆固’,列位可一嘗。”
王國城問道,“敢問羊哲公,這‘豆固’原型為何物?”
“城南黃菽,粒粒飽滿,精華滿溢,蘊含靈性。”羊哲公道,“此物即可煉油,又可磨漿,”所成‘豆固’,有益氣和中,清熱解毒功效。”
黯流低聲道,“卻不是生肉刺身,裹腹之物。”
宇文鎧持銀匙輕切一塊,含進口中,細細咂磨,歎道,“妙不可言。”
眾人聞言,紛紛吸品,搖首咂嘴,味蕾含香,冷凝綻放。豆固如白膩肉脂,入口即化,又如乳黃溫玉,一入腸胃,一股清涼,沁人心脾,人人皆歎美味。
王國城細咂一小口後,便放下。
黯流用銀匙急食幾口,停下道,“若無肉醬調料,亦或火烤煙熏,焉能出味,清蒸之物,寡出淡來。”
眾人皆側目而視,暗暗責怪。
羊哲公卻哈哈大笑,下指道,“今日晚宴,唯有這小黯不拘謹。”
羊哲公又道,“說道此處,老夫權且淺表飲食,此乃一家之言,方域之法,若有與列位不同甚至相悖之處,盡可指出。”
眾人細嘗美品,不覺食罷,大都意猶未盡,各自暗自回味,又聞羊哲公之言,於是曰善,放下銀匙,聚目一處,洗耳靜聽。
“老夫嘗盡這天地間能食之物,川海河水,山丘澤漠,走獸飛禽,遊鮮生禾。更有朝夕時令,百味果蔬,異域奇珍,番邦佳饈。”羊哲公侃侃而談道,“大地之上,天空之中,能走者逃不過一樽鼎,能生者熬不過一瓦釜。又生出百般做法,雖有南北之別,東西之異,卻無外乎蒸煮烹熬,悶烤灸煨,燉炸炒燴。飲食三百余載,終究得出一條心思,今日講於列位。”
宇文鎧恭敬問道,“敢問羊哲公,為何妙悟?”
黯流大刺啦啦搶道,“對,羊哲公得出甚事?”
羊哲公正色道,“淡,乃人生本味。”
眾人聞言,咂摸其中意味,各有所悟。
黯流卻道,“小黯仍是不懂,只是改日請羊哲公一嘗小黯手段,便出分曉。”
眾人面露難色。
羊哲公暢笑道,“各人觀念不同,才使思辨最是多彩,小黯能言心中所想,老夫甚是欣喜。只是老夫前年已改食素,唯飲清蒸,怕是難嘗鹹酸,終是憾事。”
黯流似是不悅,向上一拜,再不言語。
羊哲公望向黯流,會心一笑,再視眾人道,“老夫學琴半載,終是難有分寸進展,甚是苦惱,列位如何教我。”
宇文鎧恭敬道,“以羊哲公之才,百般靈通,只是暫遇瓶頸,想必再琢幾日,必有所成。”
趙前勸慰道,“琴學三五載方有小成,羊哲公切莫心急。”
王國城稟明道,“國城新納琴師,羊哲公可授一二,說不定自有領悟。”
夏月朗搶言道,“月朗封地有琴師三千,這便著人去喚,隨時可供恩公差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諫言。
羊哲公只是一一相視,點頭默許,掃視而過,終將和暖目光落在劉文景身上。
劉文景雖低首,仍感知到羊哲公所視,卻似是難言。
羊哲公問道,“文景以為如何?”
劉文景緩緩道,“天賦使然。”
眾人或不解,或錯愕。
“文景之言,總能使老夫茅塞頓開。看來老夫並非琴律知音之人。”羊哲公聞言若有所悟,點點頭,道,“也罷,言至此,不若就以‘天賦’為題,文景來主持此題,各自抒發。”
眾人這才知曉文景之意。
唐子明思索片刻,拜道,“天賦者,上天賦予。罕極之人方攜天賦下世,教化推動,人世之輪。”
羊哲公聞言,點點頭。
王國城思索片刻,道,“國城以為,若論天賦,天下間,人分三種。
感懷天賦而生者,本就稀少,猶如璞玉,雖內含珍寶,卻被泥沙苔蘚裹身,與萬千亂石無異。只是此等天賦異稟者,不斷磨礪,日夜勤勉,終有一日,洗盡鉛華,才向世人展現真正‘天賦’。古來聖賢名哲,帝王將相,皆是如此,此其一。
原本天賦縈身,卻不知後天打磨,雖有璞玉之心,卻行砂礫之為。致使本應供奉藏寶閣樓,卻砌身城牆一角。雖也因璞玉本質,偶閃靈光,但終究如耀眼流星,一閃而墜,最後荒廢天賦,泯然眾人,最為可惜,此其二。
余下芸芸眾生,壘築萬千山壑,鋪蓋茫茫荒野,皆實心頑石,無價無用,則為其三。”
眾人聞言以為然。
“王統帥所言其二,倒是讓趙某想起一人。”趙前中指左右梳八字胡,道,“趙某幼年時,家鄉有一善射之人,初時巧遇弓箭,竟無師自通,握弓拉箭,信手而射,隻隨意嘗試幾日,鋒鏑便可穿百尺外回曳飛絮,轟動鄉裡,使觀之者日攏,誇耀者日繁。於是每每自得,又喜飲酒,而不知節製,今日也沽酒,明日也沽酒,將弓弦擱置,箭羽結網,少練少聞,終因久飲浸身加懈怠惰墮,再難穩握弓箭,將大好身手,錦帛前程葬送。趙某前些載告假,再回家鄉之時,乘車遇攔,縣尉說是此人,某觀之,黃發蒼亂,面如枯木,淪落行乞。可歎原本‘后羿’之才,卻淪落為拾野荒丐。”
眾人聞言,無不惋惜。
羊哲公歎道,“世間又有多少天縱奇才,卻如此般,埋葬凡間。”
眾人語畢,隻待劉文景讚否。
劉文景道,“文景卻與王統帥所思,略有不同。”
眾人側目。
王國城道,“願聞其詳。”
“文景以為,人,各懷天賦而生於世,卻不自知。只因先天家域相異,後天際遇不同,從生至死,幼壯老衰,一生之中,不知能否巧遇自身天賦。
山中樵夫之後,本有絕代音律之才,然終其一生未嘗觸碰絲竹管弦之物,隻知樵木燒水,與山林為伴,而走完庸人一生。
垂釣之人,生於泥澤之畔,本有解牛之能,然終生未嘗持尖刀向牛羊,而隻為萬千垂釣之一,泯然眾人。
三代醫倌,自小受杏林熏染,而不知吟詠歌謳之才,雖心中所想,但怕辱沒門堂,遂順祖上,行醫問藥,而漸凡庸。
放牛牧童,本有統兵作戰之才,終其一生與水牛夕照為友,未嘗執戟沙場,而為牧童。
千裡駿馬,本能日行千裡,卻落於庸人之手,用之若驢,隻可拉磨馱貨,又遭鞭笞辱罵。若無伯樂,終生以為驢騾。”
劉文景停頓,休息片刻。
“如此種種,使文景私心以為,眾生並非未有天賦,只因絕大數人,天賦被泯滅或掩蓋,未曾發覺,終生未遇己身天賦,而行凡人之為,亦為‘芸芸眾生’。
唯有少數人,機緣巧合,所遇貴運,迎見天賦,才真正開啟非凡一生。在此分點,文景讚同王統帥所言,若是僅有天賦,而生懶惰,則會如流星一般,瞬間閃耀星空,再行熄滅,此最為可惜。
剩下極少數人,無論三教九流,正統偏門,用天賦輔以勤勉,終生不輟,才成王者之道。”
眾人默然。
劉文景最後反問道,“眾位將軍試想,若非從軍,以顯兵馬之才,眾位現在何方?”
還未等眾人思想,接道,“若非暴嬴在前,山東六國亡魂不滅,莽夫在後,祖皇斬蛇應運承天。則開國諸公,受胯下之辱者終生仗劍乞討,或朝夕為獄吏獄掾,沒落貴族。更莫提屠夫馬房,販絲祭祀之輩,編織鼓手,打魚修陵之徒。”
眾人作頓悟狀,皆言正是。
王國城聞言,細細思品,向劉文景行禮道,“文景所思深透縝密,國城不如。”
劉文景回禮淺笑,道,“不敢。”轉而上拜羊哲公。
羊哲公暖笑,欣慰頷首,道,“老夫亦受教。”
劉文景言語多時以致勞累,氣虛道,“耳孫惶恐。”於是跪坐下來休息,不再言語。
眾人再多抒發,晚宴竟不知不覺,已到子時。
趙前大起膽子,上拜問道,“羊哲公還有何寶物美食,以遺我等?”
羊哲公心情大悅,慈笑道,“卻被汝言中。”
言罷撫掌,兩隊侍女入廳,在眾人案幾上各擺了一盤水果,飄然而去。
殷紅圓果,宿存花萼,形如燈籠,皮質光澤,足有拳頭般大小。
羊哲公道,“老夫初次飲用此果,甚是欣喜,故托友人,特意從產地移植幾株,栽在六道廳外,今日款顏列位。”
“拜謝羊哲公,”宇文鎧拜道,“宇文鬥膽,敢問此果名目,產於何地?”
“此為西域異果,”羊哲公溫和道,“至於名目,列位不防試猜。”
眾人性起,再無顧及自身上朝權重身份,各個自認見多識廣,胡亂猜測起來。
王國城曾久居西北塞外,與西域互通最繁,卻也從未見過此果,口上不敢盲言亂議,只在腹中推測。
趙前舉起一枚過頂,仰視細觀,道,“某望此果顏色形狀,莫不是叫燈籠果。”
“叫毛皮燈籠果,這般俗套,”黯流將圓果靠近鼻翼,嗅了嗅,道,“以我老黯看來,叫人頭髻果,才最是妥當。”
羊哲公複哈哈大笑,道,“小黯比喻,竟如此貼切。”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廳中又複熱辯,如同菜市街口。
羊哲公待眾人言語降溫,紛紛望向自己,於是不緊不慢道,“此乃西域安石國進貢明目之果。此果因地獲名,故曰安石果。”
眾人這才知曉。
羊哲公言罷,揚起手臂,做一個請的手勢。
眾人動手,效仿羊哲公,延花萼撥開果實。眼見果腹中竟有無數顆晶瑩剔透,殷紅如玉的果粒。果腹中又生肉壁隔膜,將數十顆果粒分開。
有人掰的急了,果粒盈滿落下,如脫線珍珠,紛紛滑墜。
“此果甚是怪異,”宇文鎧道,“無論棗梨梅柚,桃李杏瓜,皆是獨子獨瓤,唯有這安石果卻是一果多子,寓意甚妙。”
眾人一邊附和,一邊試飲。
初時,眾人有礙顏面,望著嬌豔欲滴果粒,掰下來,含一顆細品,甘甜爽口,沁入心扉,唯一不好,卻是子中有核,不可全吞。如此這般,一顆顆掰下來飲用,再將粒核吐出。誰知嘗到甘甜後,一顆顆飲難以滿足味蕾饑渴,不禁口舌生津。到後來,眾人乾脆不顧形象,咬食起來,又複連著唾液一起飲進腹中。
黯流也嘗出甜美,飲的急了,將子房隔膜,連同珍珠與珍珠子一起吞進肚中,果汁順嘴角淌進虯髯,只剩了果皮擲於案上。
趙前拜道,“此果如此甜美,萬幸能在成熟之際飲用。”
“安石果本該秋季成熟,只是老夫甚愛,特錯季而種,隻為四季能食。”羊哲公下視道,“老夫有暖室二十八間,屋頂皆開天窗,遇暖日,則開窗,日沉西,則閉合。整日又有專人燃薪焚柴,以為安石果木取暖, 如此這般,才有今日甘甜。”
眾人忙謝過,依然不停。
正在眾人歎甜美時,羊哲公忽然歎道,“今日時刻已晚,可惜老夫與列位所言卻未盡興。”
還未等羊哲公言罷,王國城上拜,接言道,“我等願叨擾多留幾日,隨時可奉羊哲公。”
枕文梁不悅。
羊哲公下視,道,“不若明晚啟始,老夫與列位一一敘談,可好?”
王國城急忙拜道,“我等謹遵公命。”
眾人也附和王國城,一一上拜。
春夜意猶未盡,有宴無醉,燈火白煞通明,聚華散畢。
眾人各自歸府,有一羊哲小宦從稀疏人群中鑽出來,拉住黯流衣袖,將其請到一旁,還未開口,黯流便側目嗔道,“做甚!”
“黯將軍暫且息怒,”小宦躬身唯唯諾諾道,“老祖旨意,黯將軍若需任何食材器具,老祖盡有,黯將軍所需,一應供籌。”
黯流不悅道,“造飯的家什想必羊哲公未必有我老黯這般多。”
身後家將盲眼輕聲道,“羊哲公礙於宴會眾人之面,總不能陽應大哥,宴會一畢便遣人來說,自是本意,如此大哥不好悖羊哲公之意。況且戰未始,我等手上食材盡是前些日路上撿的,不但原料缺少,而且口味柴酸。不如呈羊哲公之意,多取一些,一為顯我等手段,二為日後行軍準備。”
黯流聞言,嗯了一聲,道,“也好。”轉首對小宦道,“我且應了,明日遣人將食材單送來。”
小宦恭敬領應,如實稟於羊哲公,只等明日黯流將食材單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