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六刻,秦關古城。春陽躍動,天地一線。
羊哲公晨起練功,盤坐露台,合目吸精。直至辰時一刻,有小宦前來稟報,黯流已遣人將食材單送到,於是吩咐下去,備了生食,送往大羅天行宮黯流暫歇府邸。
未幾,小宦複來,稟道,枕文梁已到無象廳等候。
羊哲公張目,略微吃驚,道,“來的如此之早,文景身在何處?”
小宦道,“露台下坐等多時。”
羊哲公道,“喚文景上來。”
小宦領命下去。
初生橘陽,所成微光,落於白發肩臂,仿若仙人光暈。劉文景一手搭涼棚遮眼,一手挽白袍登台,身形優雅,其後跟隨紫紋遮陽華蓋。
待登台,華蓋止步,劉文景似是懼怕光線,以袖遮陽,行至露台中心,距羊哲公盤坐五尺處停下,俯身拜道,“老祖。”
羊哲公背對劉文景,頷首示意賜坐。
待劉文景盤坐正襟,羊哲公吐出一口真氣,折返過身,相視而坐。
劉文景稟道,“北郊天子黨夏月朗、趙前軍隊,南郊天子黨宇文鎧軍隊,各退後十裡,安營扎寨,兵鋒轉向,隻待南下。”
“膚淺眾徒,莫說不及雷唐,連鼎文亦不如。”羊哲公淺笑道,“一件華服,一顆石子,一匙丹藥便可退軍,倒是老夫高瞧他們了。”
“夏月朗乃天子國舅,宇文鎧、趙前皆封疆老臣,最是不把王國城置於眼中。而我祖恰以三件事物喂此三人所求,俱個歡喜,而待我祖如親恩。使圍城之困,頃刻瓦解,”劉文景俯首道,“我祖於閑談間,無形退敵,耳孫望塵不及。”
羊哲語氣溫暖道,“可這人性變幻,世事風雲,老夫卻不及文景。”
劉文景拜道,“耳孫惶恐。”
羊哲公問道,“王國城及其他黨首如何反應?”
“王國城知此事,卻無異動,”劉文景道,“九家天子黨本屬松散聯盟,而各黨首間尚有軍銜高低,本就微妙。王國城雖貴為統帥,但實屬謫將身份,難以服眾。更何況此次迎上,軍令大權握於雷公之手,統帥之位又是虛設,若說傀儡亦不為過。而此番圍城之命乃王國城一人所願,只是眾人不願背負僭越罪名,權且聽從。昨夜美人、珍珠、丹藥,人欲所求,三子不外,故而才有三家違逆帥令,擅自退守十裡,以至眾人軍中並無過多嘈亂。”
羊哲公展顏頷首,鄙笑道,“且看沐冠者,如何騰跳,戲猴者,如何擲鞭。”
劉文景道,“陰謀拙劣,不足為慮,卻畏陽謀變化。只因我祖在明,異徒在暗,九家黨首中,又有能人。”
羊哲公哈哈笑道,“說到‘能人’,老夫這便帶文景一見。”
劉文景並無驚訝,不假思索道,“枕文梁果然今日即來拜見,卻想不到這般早。”
羊哲公道,“老夫也是小有吃驚。”
劉文景道,“此子為迎上,竟如此心切。”
羊哲公頷首道,“當今世道,此等人有此等衷腸,倒是鼎文福氣。”
“赤膽忠心雖天地可鑒,”劉文景道,“然耳孫私心猜測,其結局卻多是悲難。”
羊哲公不解道,“哦?何以見得?”
劉文景道,“今日我朝,雖天子在位,江山完璧,三公鼎助,根基難撼。然匪盜四起,異族寇邊,苛稅日重,民心漸離,諸事春芽,如蠶食葉。而朝中多是安享太平,趨炎附勢之徒,少有柱國之才。且帝冕高戴者,新立尚幼,心多猜忌。
如此時節,枕文梁之於下者多難近,之於上者多難信。此次南征後,無論功罪,其身恐難留。此所謂行高於眾,眾必毀之。”
羊哲公思度片刻,眼中放光,道,“懸崖之獸,若在磐石,可保萬全。”
劉文景深思,道,“老祖是想,留為己用?”
羊哲公抬首,豁達笑道,“文景以為如何?”
劉文景道,“耳孫觀望此子,忠心金堅,恐難謀之。”還未等羊哲公言語,接道,“權色名利,皆浮雲耳。”
羊哲公聞言,不再言語,心中思索,合目正襟,劉文景亦閉言休息。
日照身影漸短,時光仿佛不動,如此兩刻鍾。
羊哲公緩緩道,“與老夫同去無象廳,一會枕文梁。”
劉文景拜道,“是。”
羊哲公起身,劉文景亦起身。
無象廳。
龕籠嫋繞,廳香彌漫;古拙道器,樸素玄心。
枕文梁負手停在一副錦帛字前,久久觀望,短短二十五字,在心中玩味,感覺甚是奇妙。
“繩繩兮不可名複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忽恍”
隨行小校輕聲道,“將軍,這些個字,筆走紛亂,卻不知何意。”
“青牛老者之言,”枕文梁道,“講的是夷希無法名狀,有物無以言表,稱為無象。”
小校不明所以,只能點頭,假裝頓悟。
大理玉階,案幾殷暗,青銅燈奴,水晶杯盞。
羊哲公洪朗之聲,道,“老夫晨課良久,文梁久等。”
枕文梁聞聲折身,只見羊哲公領著白發劉文景入廳來,抱拳一拜道,“倒是末將早早打擾羊哲公,最是不該,還望贖罪。”
羊哲公揮袖擺手道,“無礙無礙,老夫正找人作陪早膳,文梁來的正是時候。”
兩廂讓了座,依然是羊哲公居北,主位而坐。劉文景東側首位,枕文梁西側首位,又命膳食小宦擺了茶漏糕點,五谷鮮蔬,四季果品。
“老夫已是半截黃土之人,兩百年前便不再四處走動,近百年,更是不聞朝夕,一心寡欲,”剛一坐定,羊哲公先道,“文梁年少戍邊,久居塞外,不知近年北疆詳情。”
“前年伊始,北狄內部分裂,對北疆干擾漸少,難得太平。”枕文梁不想羊哲公率先言語,恭敬答道,“天子雖年少新立,卻聰慧老成,又有宏圖大願,文梁私心以為,不出十載,定能使戎夷蠻狄,四方臣服,歲月朝賀。”
羊哲公目光柔和,相視而聞。
枕文梁接言鄭重道,“文梁本想待此次迎上後,上奏天子,調至東北疆域,此處異族有集結蓄力之勢,必需將其扼於搖籃。”
羊哲公頷首微笑,一一點視劉文景、枕文梁,歎道,“老夫有生之年,能觀此輩文武,甚是欣慰。今日聞文梁之言,一為暮朽將老而慚愧,二為天子能有如此忠健良柱而欣喜,老夫敬枕將軍一杯。”言罷,持杯面向西首。
枕文梁聞言起身,奉杯深揖道,“羊哲公折煞末將,還望收回前番謬愛。”
羊哲公卻道,“人生之志,在於高低,無論長幼。”言罷,一飲而盡。
枕文梁聞言,不敢多讓,忙飲了杯中滿酒。
劉文景陪著輕酌一口。
羊哲公雙手壓了壓,待二人跪坐安穩,道,“今日早食簡餐,隻我三人,老夫願事無巨細,盡情一談,文梁以為如何?”
枕文梁恭敬上拜,道,“如此叨擾,謹遵公言。”
案幾之上,食物雖未豐盛,但五彩顏色,冷熱甜香,俱各形狀,權當開宴。
蔬谷就晨露,果點含笑聲。
少餐後,羊哲公見二人禮數暫歇,於是停箸靠枕,道,“昔年,孟軻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知文梁、文景對當今我朝,所存憂患,有何見解?”
枕文梁上拜道,“東北異族雖蠢蠢欲動,有聞風而發之勢,四方蠻夷,遊走不定,又有蠶食疆土之意,然文梁卻看中原匪患,終有一日勝過邊疆外憂,而成我朝首害。”
劉文景皺白眉,問道,“文梁兄,何以見得?”
枕文梁正視劉文景道,“哦,文景兄可細想,如今我巍巍華夏,國本牢固,矗立中央。四方戎夷蠻狄或遊牧遷徙,居無定所,或民風頑劣,不知禮儀。統歸為地域不牢,歷法淺漏,難成國型。且侵擾自古有之,卻不見驅兵中原腹地,皆因隻知搶奪人畜,為餐宿而生,與原始人無異。故四方之危,只在其表,未見深入。然我朝腹地,匪盜之風漸盛,跨州連郡,使阡陌荒廢,商肆頹倒,雖是星光之火,卻畏懼其有燎原之勢。更是於外損壞上朝威名,於內破壞祖宗廟堂,於民傷害黔首身財,於禮擾亂綱常法紀。”
枕文梁頓了頓,接言道,“參天古樹,周身有蟲害億萬,今日食葉,明日食枝,致使樹表斑禿,昏昏如暮。然越明年,依然枝繁葉盛,樹冠鼎茂。其因無它,根基不斷,枝葉複生。但若有少量蟲蟻,不斷咬食根基,致使樹根腐爛,則三人合抱之木,不久將就。
故萬事萬物,皆由內部腐爛,再為外部侵擾。是以內部瓦解甚於異族侵略。”
枕文梁最後上拜羊哲公道,“文梁所聞所視,思想邊界,蓋不如此。”
羊哲公暖視相對,道,“文梁之言,令人警醒。”轉首向劉文景道,“文景以為如何?”
劉文景一拜,道,“耳孫所思與文梁兄所言,有相同,有異同。”
“聞君之言,勝過十書。”羊哲公開懷道,“老夫最愛異同。”
枕文梁道,“文梁之言,竟能與文景兄所思有相通之處,倍感欣喜。”
劉文景道,“不敢。”再向上一拜,道,“那耳孫就先表異同。”折首向枕文梁淺俯首。
羊哲公溫笑頷首,枕文梁回禮。
劉文景接言,“文梁兄言道,‘四方之危,只在其表,未見深入’之說,小生不敢貿然苟同。”
枕文梁和悅道,“願聞文景兄之言。”
“古來未有發生,並非代表將來亦不會發生。黃帝蚩尤未生之時,人言世上無聖人戰神,怕是斷然。異族自古擾邊,未入腹地,也並非昭示中原永固。”劉文景道,“唯此處與文梁兄相異。”
枕文梁思想片刻,似有所悟,神情豁然道,“倒是文梁眼光凝固,不及文景兄遠望。”
劉文景回禮道,“過獎。”
羊哲公亦是頷首稱是,心中讚歎。
劉文景接言道,“文梁兄‘萬事萬物,先由內部腐爛,再受外部侵擾’之言,深得小生之心。且近些年月,州郡昏庸無力,致使內部匪盜之風漸起,我朝該當足夠注視,以免步暴嬴後塵。”
枕文梁聞言,相視傳神。
劉文景最後道,“唯有內部強大,才可使我華夏族傲然民族之林,風雨不侵,盛世綿延。”
枕文梁道,“文梁雖有此言,卻不及文景兄思慮周遠,甚是慚愧。”
劉文景道,“文梁兄過謙。”
羊哲公卻問道,“文梁對匪盜之恨,尤甚外寇,唯有內外之因?”
“文梁以為,為盜匪者,本性頑劣,隻為不勞而獲,舍家撇業,不思進取,不謀生計,不圈子女,不贍高堂。或盤踞山林,以林麓城鎮為食,或佔據大澤,以水滸城邦為飲。軍兵一到,則四散而逃,軍兵一去,則八方匯聚。”枕文梁上拜道,“文梁曾奉命剿除西北匪患,然匪患之難纏,如蟻附膻,其毒如鴆,且禮教不聽,擒而縱之,卻乖張反覆,莫不如此。故此之後,遇匪盜者,文梁必逐一殺之,以為永除後患。”
“匪盜難纏,文梁兄所言不虛,”劉文景言道,“‘本性頑劣’,卻不盡然。”
枕文梁相視微笑道,“願再聞文景兄高見。”
劉文景回禮道,“文景私心以為,可恨之處,並非匪盜之徒殺人越貨,攪亂安寧。而是天下人中,所為生存,仍有人從事此等刀口買賣。
人,生而得九竅四肢,敢問與你我出生有何不同?若外有田地以耕種,內有庭院以豢飼,出可衣行無憂,入能溫飽子孫。人活無外困,無內憂。誰人甘願冒險,賭上己身性命,家庭興衰,宗族名譽,去行匪盜之為,去做有今日無明日的勾當。
窮身賤命,舍本為惡。到那時,搶得了,換得半碗糟糠,搶不到,便要充軍斬首。
一切皆因生活所迫。”
劉文景最後道,“戰事非兵之本意,為患非匪之意願。”
枕文梁聞言,正色道,“文景兄為天下頑劣為惡之徒辯護,文梁不敢苟同。”
劉文景溫和道,“小生與文梁兄生長不同,所見不同,所思自然有偏。”
枕文梁道,“正是。”
“孟軻言‘人性本善’,荀況語‘人性本惡’。孟荀二子,本出同宗,然所思卻截然不同。”羊哲公道,“老夫看盡三百余年人世光景,私心與文梁相同,荀師所言不虛。”
枕、劉二人均上拜。
羊哲公然後道,“但若正論評判,孟、荀之說,各有優、劣,況且,上古昆侖盛宴對人性善惡,尚無定論,今日我等三言兩語,豈能辯出結果?權當我等三人所言,無對無錯。”
於是舉杯引酒,二人再拜,奉杯起身,不再多言。
羊哲公飲盡,語氣憂淡,道,“今日早宴雖小,卻聚朝堂文武雙星,只是不知何時才能與文梁再聚。”
枕文梁道,“待迎上歸來,文梁再來拜會羊哲公。”
羊哲公道,“文梁日夜繁忙,老夫不奢頻聚。只有一物相贈,願見物如吾。”
枕文梁面露難色道,“這……”
羊哲公不等枕文梁言語,道,“老夫用槍,文梁使镋,雖非相同,卻屬一系。此對定魂金玉可佩掛於兩側镋耳,且做思念。”
羊哲公正話語間,侍女已恭敬托盤,奉與枕文梁案幾。
金裹玉露,璀璨鑲邊。
羊哲公又道,“玉為君子且易碎,又佩兵器,恐不日分解。故玉外鑲金,以為萬全,文梁安心使用。”
枕文梁見羊哲公如此細心,也不好悖其意,命小校收了金玉。
“老夫老矣,無為天下,今有文梁,將去無憾。”羊哲公心中歡喜,面上卻憂道,“他日,但凡有需,言盡即可,老夫必當鼎力相助,非為文梁,為天下爾。”
枕文梁案前深揖拜道,“羊哲公長生,仍可為天下奔走,文梁馬卒,願躬身前後。”
羊哲公滿足道,“文梁善言,老夫謹記。”
話語良多,不覺半晌。
枕文梁道,“駐守城郊之為,乃統帥之令。僅僅臨城而營,但若有攻城臆想,文梁不才,隻好僭越帥令,絕不進犯羊哲城一步。”
羊哲公悅道,“文梁心鏡如碧湖,老夫欣慰。”
如此這般,再過一刻,枕文梁領著小校,拜別羊哲公。
待枕文梁走,羊哲公歡欣自得道,“文景可聽到枕文梁願為老夫所用之語。”
劉文景拜道,“冠冕之辭,隻為謝禮。”
羊哲公心中不悅,道,“文景多言已累,暫且退下歇息,待晚宴陪老夫一會兵夫薑遲。”
劉文景欲言又止,拜別退下。
遂傳令下去,備好晚宴,以待薑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