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
咣當!
一個浪頭翻過,五音不全的歌聲被一聲巨響打斷。
周遊揉著尾巴根,抱著桅杆溜了下來,雙手扶著船舷,朝海中喊道:
“賈伯!賈伯!”
賈長庚從海面伸出腦袋,滿臉無奈:
“又怎麽了?小祖宗?”
早知道這個小崽子這麽能折騰,他就不該腦門一熱陪他出海,留在迷蹤島享受美女龜的媚眼不香嗎?
啥?媚眼不是拋給他的?那不重要!
不過,賈長庚也不愧為神真子的不知多少代玄孫(存疑),出海這半個月來,憑借與生俱來的航海天賦,小船竟硬是在暗流湧動的遠海繞開了所有危險,安然無恙地航行到了今天。
卻只見周遊此時前所未有地亢奮,他連蹦帶跳地指著側舷的方向,興高采烈地大喊道:
“船!有船!就在那個方向!”
賈長庚將信將疑地瞟了一眼周遊手指的方向,看著海面上那團沉重的黑雲,嘴角抽了抽:
“前天你說見到船,結果咱們差點連人帶船被那條鯨鯊吞掉,今天你又來,那邊可是暴風雨啊!我的活祖宗!”
“我知道!”
周遊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
“這次不一樣,除了桅杆之外,我還看到了火光!”
他興致衝衝地衝進船艙,將那本發黃的小說用油紙細細包好,塞進隨身包裹的最裡側,順手拎起了門邊立著的魚竿。
“全速前進,目標暴風雨中央!”
頭戴鬥笠的小熊貓一腳踩在船頭,小短手伸得筆直:
“這是船長的命令!”
…………
“砰!”
明亮的火光在炮口閃動,照亮了炮門後一張張忐忑的面容。
承載著暴風城難民的渡輪在漆黑的海浪中不斷浮沉,而在它周圍,三艘略小一號的海盜船,如同正在狩獵的鯊魚一樣,圍繞著獵物不斷逡巡,緩緩縮小著包圍圈。
唯一的隨船牧師拔掉了泰勒肩膀上那道木刺,掌心忽明忽暗的聖光湧現,但傷勢的愈合速度卻相當感人。
“這就可以了,你快去掌舵吧,神父。”
泰勒齜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手臂,這處傷是他從桅杆上爬下來時,被海浪拍到船舷上造成的。
好在沒傷到右手。
他如是想著,艱難地穿上戰甲,握緊了腰間暴風王國海軍的製式彎刀。
這個老兵的眼中滿是戰意,之前暴風城被圍城數月,沿海航線被部落重重封鎖,城破之時他本想率部下拚死一搏,卻被國王的近衛奪走了這份榮耀。
本著能逃一人是一人的原則,他這個海軍中士被強行指派為這條武裝商船的船長,自衝破封鎖出海那時起,航海士暴斃,船隻迷航,船上氛圍劍拔弩張……就他娘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
泰勒是個戰士,這一次,他不想再當逃兵了。
“鏗!”
久未飲血的戰刀出鞘,泰勒用傷了的左手握住火槍,目如鷹隼,胸前的雄獅戰袍被暴雨沾濕,貼在滿布著刀傷彈痕的鐵甲上,冰冷卻熾熱。
商船上儲存的炮彈並不多,泰勒也從未指望這些炮火能在風浪中起到什麽作用。
只要爭取到集結人手的時間,那就夠了。
他望向那一群穿著五花八門,神色各異的人們,笑容猙獰:
“老子不管你們在今天以前是什麽身份,但此時此刻,一群狗娘養的海盜,正在磨牙吮血,將咱們視作案板上的火腿!
握緊你們手上的武器,把每個試圖染指你們妻子兒女,試圖斷送我們最後一條生路的強盜,統統丟進海裡去!
準備接舷!
為了你們的家人,為了你們自己!
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
眾人嚴陣以待地握緊手頭的家夥事兒,嘶吼著驅逐著內心的惶恐,嘹亮的口號穿過雨幕,倒是喊出了一股哀兵的氣勢。
…………
“啪”
火舌噴吐,泰勒的視線從死不瞑目的海賊臉上挪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還能堅持不?大塊頭?”
在他身後,是赤著上半身的艾德溫·范克裡夫,這位據說剛出師的石匠學徒,此時一手拎著不知從哪撿到的海盜彎刀,一手還握著他賴以為生的短錘,錘頭糊滿了來歷不明的紅白之物。
“還差得遠呢?”
連續的廝殺仿佛讓什麽東西在艾德溫心中覺醒,他啐出一口帶著血的口水,笑容猙獰:
“腦袋可比石頭敲起來容易多了。”
泰勒聞言輕輕點頭,視線聚焦在那群被海盜重點關照的貴族打手附近,眼看他們個個掛彩,危在旦夕,便腳下生風,猛然一個衝鋒撞了過去,卷了刃口的彎刀順勢揮下,劃開了一個海盜的咽喉。
艾德溫見狀,頗為不屑地切了一聲,旋即轉身掄錘,解決掉了一個試圖偷襲的敵人。
跳幫而來的海盜的數量不少,但卻明顯少了幾分與敵攜亡的膽氣,再加上難民船上除開泰勒這個百戰老兵,石匠大范和那些貴族打手也都有不錯的身手,破釜沉舟之下,雖然難民損失慘重,卻各個狀若瘋魔,竟然一時間壓了惜命的海盜們一頭。
“都給老子把武器放下!”
激戰正酣之時,底倉傳來一陣嘈雜哭喊,艾德溫循聲望向艙門,頓時睚眥俱裂。
只見一群婦人面色蒼白,被一夥海盜用槍頂著走出艙門,其中不少人的手中,還抱著孩子。
“這群畜生!”
艾德溫連忙喊道:
“別聽他們的鬼話!放下武器才是真的……”
“哐當……”
“哐當……”
“……沒了活路……”
沒等艾德溫話音落下,目睹家眷成為人質的平民們,因連番戰鬥而燃起的血氣便被這一幕澆滅了,一個接著一個,將手中的武器丟在了甲板上。
“放下武器,都放下武器!”
泰勒愕然轉頭,卻發現出聲的竟是自己剛救下的那個姓盧克斯的貴族。
胖子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一把拉住泰勒受傷的胳膊,鼻涕眼淚和雨水在那張胖臉上糊成一片:
“投降!快投降!那邊我老婆懷裡的……可是我唯一的兒子啊!”
泰勒心頭火氣,五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槍柄,便要一槍把這個胖子崩了,但他甫一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道道哀莫大於心死的視線。
“呼……”
泰勒仰起臉,任由雨水落在自己臉上,本想抵住盧克斯額頭的槍口一轉,緩緩指向自己的下巴。
“啊!!”
卻在此時, 本以逐漸安靜的甲板上響起一聲聲慘叫。
緊接著便是“啪嗒”一聲,那為首海盜的佩槍落在甲板上,捂著手腕痛呼不止。
沒待其余海盜緩過神來,電光火石間,一抹青光化作流星,在甲板上驟然綻放,那光芒包裹著一道黑白相間的影子,自船舷處激射而來,撞飛那為首海盜之後身形電閃,將他身後的同夥一個接著一個,拋進了浪花翻湧的海水裡。
“噫……”
周遊收起漁線,打量著著魚鉤上的半隻斷手,一臉嫌棄地將其丟進海裡。
而後才轉身望向近乎定格的甲板,推了推腦袋上明顯大了一號的鬥笠,擺了一個自認為帥氣的俠客姿勢,小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
看這群家夥的樣子,似乎是人類?
於是他沉吟了片刻,半生不熟地用記憶中的通用語道:
“誰能告訴我,咱們離陸地還有多遠?”
泰勒和艾德溫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驚訝與不解。
直到一個落水處離船邊不遠的海盜幸運兒吃力地爬上甲板,叫罵著打破了沉默:
“都愣著做什麽!那怪物只有一個,難道還打得過我們一百多人不成?沒可能,沒可能的口牙!”
卻見那小怪物攤開一隻手掌,鬥笠下露出的嘴角翹了翹:
“所以你們便是此間的反派了吧,你可明白自我上船的那一刻起……”
一聲鍾鳴炸響,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幾乎被這鍾聲刺穿耳膜,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你們便已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