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滿舵!聽見沒有,左滿舵!”
大海之上,密布的鉛雲低低地壓住天幕,使人難分日夜,只有間或在雲層中一閃而逝的雷光,照亮船艙中那一張張彷徨無措的面孔。
狂風呼嘯中,桅杆上的漢子約莫三十歲出頭,上身套著一件敞懷的水軍製服,露出濕噠噠的毛發旺盛的胸膛,整個人狼狽不堪,嗓音也分外嘶啞。
他一隻手死死抱住桅杆,腳下是半個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望鬥。
由於一發流彈帶走了航海士的天靈蓋,他們這艘倉促出航的渡輪,毫無意外的偏航了。
“收帆!收帆!”
舵手手忙腳亂地給為數不多的水手下命令,也是嘶啞著嗓子:
“快特麽下來!泰勒!你不要命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拔出腰間的佩劍,插進舵盤的縫隙裡,牢牢將其卡住,一邊呼喝著無所適從的水手們:
“進船艙,快快快,都進船艙!”
舵手跑得飛快:
“瘋狗浪!”
船艙內,數百個平民如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空氣渾濁不堪。
往日錦衣華服的貴族失去了體面,汗水將頭髮打成一綹一綹,禮服上也蒙上了鹽霜。
而衣服上帶著補丁的貧民則大多攜家帶口,男人將婦孺護在身後,在邊緣角落瑟縮著抱成一團。
他們同樣臉頰凹陷,表情帶著迷茫和焦急,乾癟的嘴唇上滿是血跡,眼神疲憊而警惕。
涇渭分明的船艙內只剩用理智維系的最後一絲秩序,而這秩序距離崩壞,也只差最後一根稻草。
“媽媽!我餓!”
一陣哭聲刺破暴雨和海浪的噪音,讓船艙中所有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那女人感受到了周遭近乎凝滯的空氣,乾澀的喉頭蠕動了一下,把懷裡的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而那小女孩卻仍然撕心裂肺地哭叫著,兩隻小手在母親的胸襟上徒勞地摸索,直到被母親捂住了嘴巴。
“咣!”
一聲響動,讓每位旅客心頭一緊,緊接著,在聲音響起的位置,一個漢子站了起來,骨節粗壯的大手中握著一把短錘。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同胞們。”
那男人的雙眼眯了眯,在如臨大敵的貴族們臉上掃過:
“如果再任由這些蛀蟲把持著船上本就不富裕的物資,無論這船離洛丹倫還有多遠,我們都不可能活到那時候。”
他話音剛落,平民中便有數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滿臉地躍躍欲試,不動聲色地將手摸向自己的行李。
“你們想幹什麽?”
一個體態發福的中年人提高了嗓子,聲音微微發顫:
“那是我們的私人財產!你們想要幹什麽?打劫嗎!”
隨著他的話,十數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從貴族家眷中擠了出來,各個手握腰間刀柄,橫在了兩夥人之間。
而那漢子卻對這近在咫尺的威脅視而不見,咧著嘴笑了笑:
“盧克斯……勳爵是吧?無意冒犯,我只是希望閣下能看清眼下的局面,畢竟現在我們,可是字面意義的同舟共濟呢。”
語罷,他朝著那群打手走近了幾步,漫不經心地道:
“我看弟兄們……”
他目光掃過打手們磨損的袖口和粗糙的手掌:
“也都是苦哈哈出身,為什麽要給那群蛀蟲賣命呢?他們許諾了什麽?”
漢子摩挲著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憨厚的面龐上閃過一絲狡黠。
“不管許諾了什麽,現在都是空頭支票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用整個船艙都能聽到的聲音暴喝道:
“萊恩國王遇刺,暴風王國已經沒了!一群沒了國王的貴族,用什麽兌現自己的承諾?用他們絲綢襯衣裡面藏著的肥肉嗎?”
轟隆!
一陣悶雷滾過,貴族們紛紛面如土色,就連那些最初老實瑟縮著的平民,此時也紛紛眼露精光,餓狼一樣望向貴族們的方向。
是啊,如今在這船艙之中,早沒了平民和貴族的區別,有的只是一群同樣的王國之人罷了。
“你他媽瘋了!”
剛剛鑽進船艙的舵手,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如暴怒的獅子一樣撥開人群,一頭亂糟糟的金發還在滴水。
“艾德溫!你想做什麽?讓這一船人為你的私欲陪葬嗎?”
他毫無畏懼地仰頭望向高出他一頭的漢子,全然不顧後者手中那柄錘子。
隻消艾德溫右臂一揮,他這個舵手就會同那倒霉的領航員一樣,嘗到自己帶著腦漿的顱骨的滋味。
“神父,我無意挑起爭端。”
艾德溫微微舉起雙手,對這船上唯一的牧師搖了搖頭,語氣卻是淡漠:
“正相反,我只是想讓更多人活下去。”
他據理力爭道:
“如果不是這群蛀蟲抱著那些家產不放, 我們本該更從容的出航。”
他的聲音仿佛帶有某種煽動人心的魔力:
“正是他們的拖延,浪費了陛下的近衛軍為我們爭取的機會,活下來的機會!”
“如果不是他們,領航員也不會被流彈擊中,這艘船也不會迷航!”
“而這群罪人,此時佔據著船艙中最好的位置,享受著最寶貴的淡水和補給,而我勤勞的同胞,你們的妻兒只能爭搶那些瘦骨嶙峋的老鼠,用自己的鮮血哺育嬰兒!這公平嗎?”
“不公平……”
一聲聲輕喃在平民的隊伍中響起,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不公平!”
“這不公平!”
一個男人掙開滿臉彷徨的妻子,從存身的角落裡掏出一柄只剩半截的草叉。
“跟他們幹了!就算要淹死,老子也得讓老婆孩子吃飽再死!”
一時間,響應聲此起彼伏,貴婦人們見到平民們氣勢洶洶地逼了過來,紛紛花容失色。
“砰!”
“都給老子住手!”
一聲槍響從艙門處傳來,泰勒的聲音響起,卻讓身處兩夥人之間的牧師舵手臉色更白了一分。
我知道你是想穩住局勢,但你在眼下這種情況下開槍,不是火上澆油嗎?
就在船艙中的火藥幾乎被這槍響點燃時,泰勒虛弱的聲音響起:
“別他媽內鬥了,是個爺們的就給老子上甲板……”
泰勒壯碩的身子轟然倒地,絲絲血水順著他身下的台階流下:
“兩艘海盜船,把咱們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