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以後,周遊的武學師父就多了一個,錦魚人長老錦斕。
按陳尚武的說法,這位賢者年輕時,曾與他們兄弟二人同在一位大師處學藝,有半個同門之誼。
不過較之熊貓人專注於生命能量,錦魚人更注重與水流元素溝通同調,比起武者,他們倒更像是一種另類的薩滿。
他渾然不顧陳寧那想要殺魚的眼神,每天厚著臉皮向周遊傳授與水流合一的秘訣,在成天喝個水飽的周遊看來,這老家夥大概是擔心自己帶著他們族裡的寶貝水靈淹死,腆著臉做了他的游泳教練。
在那天之後,二叔二嬸就揪著周遊的耳朵,逼他把後山的經歷如實招來。
連帶著要求周遊保密的賈長庚也遭了掛落,被陳寧用石頭壓著肚子,仰面朝天地曬了一天的太陽。
但經此一遭,陳寧阻攔周遊出海的心思倒是熄滅了大半,只是比起早先的出工不出力,倒是在小家夥的課業上變得格外狼狽,每日操練得周遊苦不堪言。
轉眼間冬去春來,再次在繁殖季顆粒無收的賈長庚不再神出鬼沒,懨懨的回歸了自己的帶娃生活。
陳尚武和錦斕的關系倒是突飛猛進,兩個老頭兒一人一根釣竿,在河邊一坐就是一天。
錦魚人竟然釣魚,周遊表示一時難以接受。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春末,某天練功結束,周遊一臉神秘地把賈長庚拽進了自己的房間,賊頭賊腦地關上了窗戶,攤開了一張畫的似是而非的地圖。
“這是……那位仙家留下的?”
賈長庚瞪著眼,看向那張在迷蹤島前所未見的“世界地圖”。
“就是個大致樣子,前輩那些記憶很奇怪……”
小熊貓敲了敲自己的腦殼:
“按他的記憶,好像每隔個一年兩年,這地圖上就會多出一片陸地,我懷疑是他……”
他掐住自己脖子,做了個當場去世的表情:
“……這麽了太久,很多事情記不清了,陸地又不是竹筍,哪是說長就長的?”
吐槽了幾句後,他清了清嗓子,滿臉正色地示意自己要說正事:
“每到春夏之交,迷蹤島就會迎來漁季。”
“過年趕集的時候,我悄悄跟島上年紀最大的漁民打聽過,每到漁季,他們出海的時候時,都能撈到很多其他季節很少捕撈到的珍惜魚類。”
周遊用竹枝一下一下地戳打著地圖上兩片大陸中央,標注為大漩渦的位置。
賈長庚聽得一頭霧水:
“這些……不是常識嗎?”
“是常識沒錯,”
周遊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
“但這種事情被當做常識本身,放在迷蹤島,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賈伯,你活了這麽多年,應該清楚,迷蹤島上的春夏秋冬四季,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從來就不是按照氣候劃分的。”
賈長庚用爪子抹了抹臉:
“這句也是廢話,每年什麽時候是什麽天氣,不全都要看神真子大人遊到哪嗎?”
“你別打岔,那你想想,為什麽偏偏,每年的第一個季度過後,神真子就會有意識地去往一個漁產豐富的海域呢?”
周遊若有所思地追問:
“迷蹤島物產豐饒,人口又絕對稱不上多,哪怕漁民一整年不下海,也不會出現吃不上飯的情況。”
賈長庚思索了半晌:
“你的意思是,每年的春夏之交,都會有什麽事情發生,讓神真子大人不得不動身前往某片海域?”
“並非固定海域,”
周遊做了個就是這樣的表情,輕輕用竹枝敲了敲手心:
“前年的漁季冷得出奇,漁民們收獲了好多肉質緊實,脂肪很厚的巨腹魚。”
“而去年的漁季不冷不暖,最受老饕歡迎的食材是帝王鮭。”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用確鑿的語氣說道:
“所以,每年的春夏之交,神真子並非是要前往某個特定的海域。”
“他是在向更遠,更不易被外界發現,捕魚也更簡單的外海航行。”
周遊的語氣有些興奮:
“大概是劉浪先生當年,希望神真子庇護迷蹤島上的居民,讓他們不被外界驚擾。
於是這兩千多年裡,並不是從來沒人能找到我們的蹤跡,而是這座島自己,在有意的避開外界的視線!”
“算起來就是最近的幾天內,在神真子下一次轉向的時候,尾嶼指向的方向,就是大陸的方向!”
“等等,”賈長庚打斷了周遊的豪言壯語:
“時間這麽緊,你不打算和你二爸二媽商量商量?”
周遊搖了搖頭:
“非但不能讓他們知道,而且這件事,必須對他們倆守口如瓶,知道嗎?”
又是守口如瓶?賈長庚打了個寒戰,想到了什麽令龜害怕的場景。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和前輩做過許諾,要帶著他的眼睛親自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君子一諾,重如昆萊。我總有種感覺,他能存在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那你準備的怎麽樣了?”
“準備?”
周遊詫異道:
“我這一年來一直在準備啊。我現在武藝足夠自保,游泳技術也不差……”
“小祖宗,”
賈長庚歎氣道:
“你是要出海,不是去後山和猢猻打架。”
他艱難地掰著手指:
“離開迷蹤島,可就是茫茫大海,幾個月見不到陸地都是稀松平常,你吃什麽,喝什麽?”
“最重要的一點,船呢?海面凶險莫測,你總不能遊出去,給海獸加一餐吧?”
周遊頹坐在地面上,忽然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
“船的話……我倒是知道有一艘現成的。”
…………
“咱們這樣,不好吧?”
兩日後,海岸邊的一處岩洞前。
賈長庚忐忑道:
“要是讓你二爸知道,我陪你偷他的船,你跑了不要緊,我會被做成龜苓膏的。”
“你放心。”
周遊篤定地舉著火折前進:
“這艘船,是我老漢當年和二爸一起造的,雖然我老漢離開的時候沒來得及造成,但我起碼也有一半繼承權的,不算偷。”
“我還是覺得不靠譜,六七年了,這玩意還能用嗎?”
“不親眼看看怎麽知道?”
岩洞盡頭,周遊終於看到了那艘被二叔視若珍寶的帆船。
與他預料中年久失修,充斥著腐朽氣味的情況不同。這艘船看起來仿佛昨天才剛剛造成一樣。船帆和纜繩簇新而乾燥,連船艙側窗糊著的油紙,都隱約能聞到糨糊的味道。
“這……這是……”
…………
此時的周家,陳寧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圍著灶台打轉,心頭焦慮溢於言表:
“也不知道,我準備那些吃食,夠不夠遊娃路上用的。”
周覓擺了擺手:
“放心吧,世界上還沒有虧待自己肚子的熊貓人。”
“你懂個屁,窮家富路,有備才能無患,也不知道……這日子的海上是什麽情況。”
“好好好,夫人說的都對。”
周覓一如既往地附和道:
“那可是老大準備留給我出海用的船,你信不過我總該信他吧?”
…………
海岸岩洞,在被各色零嘴和乾糧填的滿滿當當的貨艙裡,周遊看到了二叔留給自己的字條。
“沿著暗河一路向下就是尾嶼,趕快滾蛋吧,別耽誤我和你二媽給你生弟弟。”
他怔了片刻,旋即輕輕仰頭,胡亂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半晌,樂天的笑容再次從周遊臉上浮現,他檢視了一番自己的家底,滿意點頭,而後拍了拍賈長庚的後背:
“走吧。”
“啊?去哪?還有我的事?”
“起錨,去尾嶼。”
他攬住烏龜的腦袋:
“每隻海龜都是最稱職的領航員,賈伯,我需要你的幫助。”
小熊貓人鄭重地對自己的海龜夥伴伸出一隻手:
“賈伯,來做我的神真子吧。”
…………
一艘小船劃過地下暗河,飄飄晃晃地駛離了迷蹤島的海岸。
與神真子的蹼爪撥動海面,激起的巨浪相比,它泛起的漣漪不過無盡之海當中的一點水花。
但每當浪頭拂過小船的側舷,在雪白的海浪下,便會露出兩個形狀仿佛的紅色爪印。
“周尋”,“周覓”。
在那兩個爪印下,那兩個淺淺刻著的兩個名字,與海浪盡情擁抱。
似乎是在踐行一段,時隔七年的兄弟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