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華繼明躊躇滿志準備大展拳腳的時候,現實總是讓他能夠冷靜下來。
華承書看著徹底蔫了父親,“就這破地,咱還稀罕買呢。”
“他們真不賣?”
“不賣,說這水塘要是賣給咱們,就沒水澆地了!”
走了一上午,華繼明真是撐不住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回去吧!你沒說價錢好商量?”
“說了,人家就是不賣。”
“上趕著的不是買賣,回吧!”現在是真沒希望了,賭一把都沒機會。
“這裡也沒種麥子啊?你看看種的是什麽?”華繼明吩咐到。
“大,是棉花。”
“棉花?”華繼明有些吃驚,“北方也能種棉花了?”
“大,你忘了?咱家就種的啊?”華承書提醒父親。
這還真不怨華繼明,他對這些東西還真不是太懂。“沒有蕃薯和玉米嗎?”
這回輪到華承書發怔了,沒聽說過,於是搖搖頭。
“我知道了。走!”華繼明想趁著天還早,得趕緊回去。
原來,明朝的時候棉花已經在北方廣泛種植了。明初的時候,明朝就已經開始向農民收取棉布作為稅賦的一部分。沂州所屬的兗州府,還是山東排名靠前的棉布生產大戶[1][2]。只是小農經濟模式下,都是一家一戶地紡紗織布而已。
“咱們家也紡紗織布?”華繼明問到。
“對啊!這段時間咱們家事多,沒顧上而已。往年的時候都是大嫂和春花一起做這些事。”
華繼明點點頭,“各家織各自的?”
“是啊?誰家也不缺,但是織的也不多,夠穿的、夠交官府的就行。”華承書給解釋到。
“噢!好。”華繼明又燃起了鬥志。
華承書也不知道好在哪裡,只是和父親一起往回埋頭趕路。
等他們趕回華家埠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還沒進家門,就聽見屋裡挺熱鬧。幾個小孩子的聲音早就傳到了華繼明的耳朵裡。
“繼騰叔?承鄉你回來了?”華承書激動地跑進去,攬著華承鄉左看右看。
“二哥,我和承鄉一塊來看你了。”華繼騰衝著華繼明打了聲招呼。這位三叔家的堂弟,早已打過交道。
只見華承鄉掙開承書的雙手,衝著華繼明靦腆地喊了一聲二大爺,算是打過招呼。
華繼明頭一次見這所謂的侄兒,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點點頭。
於是一家人就圍在桌子旁聽華承鄉講起他在遠方的見聞。幾個小孩子拿著堂送的玩具,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牛春花給公公和丈夫端上碗筷。兩個人邊吃邊聽承鄉說話。
“承鄉,聽說你不是到南京去了嗎?”華繼明聽承鄉淨說蘇州的事。什麽太監了,什麽抗稅了。
“去了,又從南京到了蘇州。都是好地方。”華承鄉有些興奮,“人真多。”
“聽說蘇州的布挺多的?”華繼明又繼續問。
“是的。蘇州有好多織布廠,織那麽多布都不知道賣哪裡去了。聽說松江府那邊棉布更多。棉花運到那裡能掙好多錢呢。”華承鄉回答著問題,“我這次運回來一些棉布,還有些鋼錠,回去的時候再運些棉花試試。”
原來松江府一帶棉布織的多,棉布要便宜,但棉花卻比較緊俏。原材料快不夠用了。
“有沒有見過他們的織布機?”華繼明最想了解的就是這個。
“見了!比咱們家裡用的大多了,他們叫什麽腰機,一個人一天能織好多布呢。”華承鄉介紹到,“紡紗也是用的水力,比咱們這裡紡的又快又多。”[3]
科技就是生產力,果然。
華繼明點點頭,那就好。這技術傳播的比較慢,看來還沒有傳到山東這裡來。
“對了承鄉,你帶回來多少鋼錠?賣給我吧,該算多少錢就多少,不少你錢。”
“大爺要多少鋼錠?都是百練的精鋼,一斤得要三兩銀子。”
“先給我五十斤吧。”華繼明一聽這價格,知道自己買不了多少。
“行,一會我給您送來。”
等華承鄉父子倆走了後,華繼明讓華承耕帶自己去看看家裡的紡紗車和織布機。
華承耕掌著燈,帶父親來到平常妯娌倆乾活的地方,只見一個紡線車放在地上,就是自己前世見過的那種手搖紡線車。織布機也是見過的那種手拿梭子橫著穿來穿去的織布機。
華繼明摸著下巴,看著他們家最有科技含量的兩個機器,回憶著那珍妮紡紗機和飛梭是怎麽回事。明天吧,讓妯娌倆演示一下就知道怎麽用的了。
明末時候的棉紡織技術已經比較系統,棉花摘下來後,經過去籽、彈松、紡紗、織布四個主要環節就行了。每個環節都有成熟的工具。
去籽環節一開始比較麻煩,到嘉靖年間,有人發明了一種連杆傳動式的攪車,也被稱為“趕車”,一個人左腳踩踏板,右手轉動曲軸,左手往裡填棉花,就可以把棉籽與棉絮分開。
彈松的環節用彈弓,利用弓弦的震動,彈松棉花纖維,同時也去除棉花裡面的雜質。
紡紗機,在元朝的時候就出現了水力帶動的水轉大紡車,很多紡錠在水力帶動下同時轉動,一天一夜能生產百多斤紡紗。這機器要比英國出現的阿克萊水力紡紗機早上三百年。還有學者認為明朝時候,在華耶穌會教士把這個技術傳回了英國,才有了英國紡織技術的飛速發展。只是中國傳統的用水順序,以及一家一戶的小農生產,沒有讓中國開啟工業革命的機會。[4][5]
織布機就是前面提到的腰機,織布的效率遠比華繼明家用的高。但是沒有廣闊的市場,技術的傳播也就沒了必要。
華繼明興奮的一夜都沒有睡覺,心裡盤算著怎樣開啟這機械化大生產。英國的工業革命從紡織業開始,華繼明感覺他的機會來了。
第二天一早,華繼明看完兒媳婦的演示後,就回憶著珍妮紡紗機的發明過程。他記得是那哈格裡夫斯不小心碰倒了紡紗機,看到紡錠由橫著豎起來後,才有了靈感。於是他把紡紗機放倒,把那紡錠豎起來,卻什麽也看不出來。
“承書,你去請個能做紡織機的木匠師傅來。”華繼明一有什麽要對外聯系的事,總會安排華承書去做,“請個技術好的。價錢高點沒關系。”
“承耕,你去請王鐵匠過來!順便看你表叔韋裡長有沒有空,一塊請來。”兄弟倆點點頭,分頭去請人。
華繼明招呼著大家坐下,王鐵匠是熟人。看那李木匠,三十多歲,人挺精乾,就是長得著急了些,看起來快四十了。看來沒少吃生活的苦。
華繼明沒有著急談技術的事。他拿出準備好的六張紙,上面寫著保密協議,還有各種條款。只是那字寫的啊,慘不忍睹,沒辦法,毛筆字實在是拿不出手。
華繼明仔細地給王鐵匠和李木匠讀著。
最重要的是那一條,要是泄密了,就把自家的地賠上二十畝。
王鐵匠與李木匠互相看了看,這是要搞什麽?
“不是不相信兩位,實在是先小人後君子比較好。正好也把韋裡長請來了,給做個證。”華繼明解釋到。
王鐵匠老臉一紅,心想,這親家經過上次的事,變得這麽小心了?
沒有反對,王鐵匠先在三張協議上寫下王玉和三個字,又按上手印。
李木匠卻沒有動。
“李師傅,簽了協議,只要做出東西,我給你二十兩銀子。然後每做一個,就按一個的工錢給你。”華繼明看李木匠有些猶豫,就繼續解釋,又對王鐵匠說,“親家,你這邊我也不會虧待你。”
王鐵匠點點頭。
李木匠卻坐在那裡沒動,算計了半天說,“行。韋裡長在,我信你。”
實在是二十兩銀子太誘人,他其實也知道韋裡長與華繼明是親戚。於是在三張紙上寫下李澤府三個字,又按下手印。
華繼明把一份協議收好,一份協議交給韋國才,一份協議分別給王鐵匠和李木匠。
“先吃飯!哈哈,合作愉快!”華繼明開心地邀請大家入席。
華承耕與華承書卻不淡定了,自己這父親什麽時候這麽敢花錢了?剩下的銀子可不多了。
酒足飯飽之後,韋裡長看沒自己什麽事了,就先走了。
華繼明把王鐵匠單獨拉到一邊,掏出一張紙給王鐵匠看,“就是這樣子,幾副轉輪。”與他原來設計的車轂一樣,“這是幾個齒輪,這些輪子上的齒咬合到一起的時候,要正好對上。”
“你把鋼加熱,抽成絲,然後再像圖上這樣一圈圈繞起來,看能不能彈起來。”華繼明把彈簧的設計也解釋著,“要是沒有彈性,可以試著往裡面滲些碳。”
王鐵匠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於是也不客氣,就讓華承書把王鐵匠送走了。
華繼明又帶著李木匠來看紡紗機和織布機,把自己的意圖說了一下。
李木匠聽華繼明說完,就陷入了沉思,這活計不好做。
牛春花給李木匠收拾出一家屋子,就住了下來,天天與華繼明一起,不是討論紡紗機就是擺弄著木塊,看怎麽著手做東家所要的東西。
過了兩天,該說的都說了,華繼明也不打擾李木匠,讓他自己琢磨怎麽改進這兩個機器,自己就躲到一邊等著好消息了。
就這樣又過去了十來天,華繼明也有些著急。他這算是花了血本,準備放個大招,這李木匠到底行不行?
這樣又過了四五天,華繼明實在忍不住了。
這一天一早,他來到李木匠的工作室。
只見李木匠坐在那裡發呆,連東家進來就沒注意,顯然正在琢磨著什麽事。
“李師傅?”華繼明輕輕打了個招呼。
“哎呀!是東家來了。快坐。”李木匠趕緊站起來招呼到。
華繼明一看,眼前一亮,一個紡車上帶著幾個紗錠,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嗎?另外一邊的織布機,又高又大,比自家那個古老的織布機更要複雜。
“要是能把這幾個轉軸連起來就好了。”李木匠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不忙,我這就叫承書去帶幾樣東西回來。說不定能用上。”
轉輪、齒輪,還有幾根皮帶。
“好好好!”李木匠恍然大悟的樣子,“東家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啊!”
果然是行家,東西只看一眼,馬上就明白怎麽用了。
“放心東家,兩天時間,就兩天,等著吧!”李木匠胸有成竹。
還不到兩天,李木匠就把華繼明叫了過去。
成了!
“雲芳,春花!你們倆來試試。”華繼明朝著外面大聲喊著。
謝雲芳、牛春花妯娌倆這些天一直負責給李師傅做飯,還天天做好吃的。私下裡早就開始嘀咕了。這公公又發什麽神經,花這麽多錢也不知道要搗鼓什麽玩意出來。
兩人一進屋子,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麽東西?像紡車和織機,可又比自己常用的大了那麽多。
李木匠給兩人講解著怎麽使用,一會的功夫,妯娌倆就掌握了機器的使用技巧。趕緊把棉花拿來試試。
果然,效率提高了不是一點半點。
“不要著急,慢一點,要不棉絮容易斷。”李木匠指點著紡紗的謝雲芳。先把彈好的棉花纖維扯成棉條,然後再轉動轉輪帶動紗錠把棉紗從棉條中抽出來。
再看牛春花,力氣大,再加上以前就是熟練工,用起織布機,自然手到擒來。只見手拉著一根繩子,拽著梭子穿來穿去,這可比以前用雙手遞梭子方便多了[6]。
關鍵是擺脫了胳膊長短的限制,能織出更寬的布了。
華承耕和華承書兄弟也跑過來看發生了什麽,哎呀,這錢沒白花啊。
“李老弟,這是二十兩銀子!拿著。”華繼明開心地把錢交給李木匠,“李老弟,你一個月自己在家掙多少錢?”
“好的時候,四兩銀子吧!”李木匠翻了一倍,使勁往大了說。
“行!我一月六兩銀子,在我這裡乾怎麽樣?華繼明期待地看著李木匠,“賣出一台機器,獲利就給你提一成。”
這個行,李木匠心想自己搞不定那些轉輪、齒輪什麽的,再說往外賣也不用自己操心,這事行。
於是也不用找保人了,華繼明找出紙和筆當即擬好協議,當場就簽字畫押。
華繼明看著協議開心的咧嘴直笑,咱也成資本家了。
“李老弟,你看這機器起個什麽名字?”
“華氏紡車?”
“不!這是李老弟搞出來的。我看,就叫李華紡車吧?”
“這怎麽能行呢?”
“就這麽定了!”華繼明大手一揮,豪情萬丈地就定了下來。
“李老弟,你看你有沒有徒弟什麽的,帶來一起乾吧?他們做出一個,再給你提利潤的半成。”
“行,沒問題,我有三個徒弟,我都過來。”
“他們就一個月三兩,做的好也有提成。不過,要簽保密協議。”
“這個應當,應當的。”
“承書!去看看王鐵匠又做出來多少東西?”華繼明對承書吩咐到,“不,把他請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