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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的故鄉》第27章
  牛牛他爹叫牛滿江。

  當年青山鎮雖不通公路,但卻是騾馬古道上湖北下湘西過四川的必經之道。騾馬客,鹽販子,牛販子來往於青山鎮的石板路上,頗為熱鬧。牛滿江降臨人世那天,其父牛瘸子見牛販子趕著一大群牛過河,就給這個新生命取名牛滿江。牛瘸子原本是酉水河上的放排漢,魁梧壯實,常年奔波於急流險灘,豪放粗獷。但英雄難過美人關,那年放排到沅江,跟一相好的人約黃昏後,被逮個正著。從此瘸了條腿,成了瘸腿牛。那相好的男人是當地民團團副,頗有權勢,揚言見一次打一次,這次打斷左腿,下次就打斷右腿。牛瘸子隻好遠走他鄉,最終在青山鎮碼頭落腳,娶妻生子,劃過河船謀生。

  牛瘸子喜酒,與谷花爹郝久,教書的四先生並稱青山三酒仙。每當月上柳梢頭,就會人約郝酒家,一醉方休。谷花爹人不怎樣,卻學得一手好技藝,釀得美酒,炒得一手好菜,又娶得一個貌美如花的老婆,經營一家飯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夫妻二人分工明確,男主內,煎炒烹炸,七大碗,八大缽,味鮮型美。女主外,待人接客,迎來送往,生意興隆,一家郝氏飯莊紅紅火火。那些騾子客,鹽販子趕夜路都要在青山鎮住店,一則有味美可口的飯菜,再則有秀色可餐,就是鎮上那些口水滴噠的男人有事無事都往飯莊跑,總想揩老板娘的油。飯莊仿佛成了青山鎮的招牌,熱鬧異常。然而好景不長,在谷花四歲時,谷花娘跟一個騾子客跑了。郝久歇了飯莊,在瘸子牛那兒寄養了谷花,沿著騾馬古道滿世界尋找,半年後,空手歸來。再度開張,飯莊生意一落千丈,不久飯莊成了郝酒家,後來酒家又成了小酒館,整日裡郝久只能借酒澆愁,與前清秀才四先生和瘸子牛成了莫逆之交——酒中仙。

  三人中,瘸子牛喝得多,郝久喝得快,四先生喝得慢,但時間長。這四先生喝酒有一特點,他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然後慢慢地回味,說這叫韻味流長。他喜歡吹,什麽三國水滸,紅樓西遊,信手拈來,口吐泡沫,舌綻蓮花。就是平時吃一顆花生米,他也能嚼上半天,說出個道道來。他那張嘴比起刮刮匠來,還要超過幾分。訓起人來,更是尖酸刻薄,入木三分。他另一嗜好就是總愛給他的學子佔卜時運,測算未來。他說牛滿江皮粗肉厚,似頭水牯牛,鼻孔大,心眼小,當不了大官,命不長。說得這牯牛眼冒綠光,牙齒咬得格格響。稱石運山恰似《石頭記》中那塊石頭,生在富貴家,坎坷走天下,多情種子難開花。而對谷花則是眯縫著眼上下看,然後搖搖頭稱算不準,說這野丫頭秀色可餐,命中卻只有三顆米,走遍天涯不滿升。至於那入不了法眼的小不點——即後來的石屠戶,則是嘴巴油膩膩,餓不死富不了,再怎麽奔,也出不了這青山鎮。

  這四先生自比青山臥龍,著詩道:“人生諸事辛苦,枉被儒冠誤。讀書,圖,駟馬高車,但沾著者也之乎。區區,牢落江湖,奔走在仕途。半紙虛名,十載功夫。人傳梁浦吟,自獻長門賦。誰三顧茅廬?酉水江邊住,青山白雲舒。喚奚奴,燴鱸魚,何必謀諸婦?酒葫蘆,醉糊糊,自有安排我處。”於是在酉水邊的青山鎮上開一私館教書,以待他日遇貴人出山飛黃騰達。可惜時運不濟,只能每日酒葫蘆醉糊糊,教書糊口罷了。

  這四先生上課有兩樣寶貝是從不離身的,一是一把巴掌大的方壺,據說是祖上流傳下來的古物,外觀倒是搽拭錚亮,讓人一眼便知是紫砂精品,可揭開一觀,裡邊黑糊糊的,早已不辨本來面目,單是那茶垢,少說也有銅錢厚。四先生從不搽拭,說只有這般泡的茶才正宗,味道才更淳香。上課時握在手中,講兩句泯一口,搖頭晃腦,課完水乾。另一樣則是從不離手的戒尺,長不逾尺,由於常年手握汗浸,竟變得黃燦燦的。四先生是精於此道的道中高手,他打起人來快準狠,專挑肉厚皮薄的地方下手,叫你又痛又不留痕。上課時,或高高舉起,懸於半空,威力無窮;或藏於袖中,不露半點聲色,他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必中。學生都怕他,谷花被打過手,石頭挨過屁股,那牯牛則是皮厚肉多,戒尺不離身,連那小不點也躲不脫,滿都挨過。學子們當面表尊敬,把他叫四先生,背後卻都叫四眼狗,巴心不得他那天滾下河。

  有一次牯牛背不上課文,又被打了兩下屁股。這牯牛鼓著雙牛眼不說話,下課後偷偷在牆角找了兩顆老鼠屎,趁四先生轉背,將之放入方壺中。那知這四先生照飲不誤,仍然一步一晃首,兩步一飲酒似的,看得學生目瞪口呆。

  四先生的私館就設在石家大院。

  石家大院是青山鎮的大戶,按當今時髦的說法應是青山鎮的首富。除幾十畝良田外,主要經營當地出產的桐油。在大河碼頭,長年有幾艘大船來往於常德之間,生意甚至做到廣州。

  那年四月間,春暖花開,卻遇倒春寒,吹落滿山盛開的桐花,山裡人將這節氣叫‘爛桐花’。人們才著春衫沒幾天,還沒享受夠這和暖的春日,就又都換上冬裝,抵禦這嚴寒。

  天氣冷,孩子自然都不願起床。那天上學,這牯牛也是運氣悖到家了,又的遲到又背不上課文,被四先生脫下棉褲打屁股,還罰站一節課。站在那冷風嗖嗖的門口,清鼻涕長流。但這牯牛卻不去擦拭,只是瞪著兩隻牛眼惡狠狠盯著四先生。四先生走上去伸手想摸摸他的頭,這小子頭一甩,脖子一強,兩人算是成了冤家對頭了。四先生也不生氣,拖腔拿調地說,你老子叫我嚴加管教,說黃金棍兒出好人,打漏了水他負責。打你小子幾下是叫你長記性,省得今後吃大虧。然後繼續唱詩似地讀課文:“利,人所欲也。然必勤勞而得之,節儉而用之。若賭博之事……”

  哪知放學後,這牯牛就到船上去偷了兩斤桐油,躲在郝家酒館對邊街角觀察,瞧見四先生喝得二麻二麻走出來,急忙趕到四先生必經的石板橋,將桐油倒在小河石板橋中間。那四先生經過時,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掉下河,撲哧撲哧地掙扎上岸,那冷風一吹,凍得渾身直打哆嗦,回到館中大病一場,愈後在黑板上留下“教子無方,愧對鄉鄰”八字歇館回鄉養老去了。

  這一下,牯牛他們一幫學生猶如獲得解放,可以不上學,不會被打屁股了,大夥著實高興了幾天。可幾個學子無事心裡仿佛總不自在似的,老愛惹點事或弄點事出來心裡才會舒服。他們開始時或在石板街上閑逛,或下河摸魚撈蝦,或上樹打鳥掏蛋。成天像個泥猴似的,自由自在,倒也相安無事;可不久,幾個家夥就弄出大動靜來。

  這天,幾個孩子聽到嗩呐鼓鑼聲,齊奔大河碼頭,坐在牯牛家門前石階上觀望。只見酉水上一艘大船緩緩的靠岸,一支迎親隊伍敲敲打打的走上碼頭來。鼓鑼嗩呐當先,新娘打著紅傘走在迎親隊伍的前邊,後邊是一長串抬嫁妝的滑竿隊伍,熱熱鬧鬧,浩浩蕩蕩的。當新娘走上這石板街,石頭谷花小不點幾個便圍上去,嘴裡隨著嗩呐聲喊著:“烏裡哇,出嫁啦。”“新姑娘,新衣服,那天嫁,初十五。”鬧鬧嚷嚷的,一大幫小孩直追出青山鎮石板街老遠才意猶未盡的回到出發地。

  石頭坐在最高一級石階上,他掃視一圈坐在下邊石階上的小孩,見到這大牯牛不在,便猴子充大王的提議道:”我們來玩家家,大家說好不好?“

  “好!“一呼百應。石頭第一次嘗到當老大的滋味,心裡得意極了。他威嚴的掃視每一個人後,便開始分派角色。

  “小不點,二娃當吹打手,就是唱烏裡哇烏裡哇的。谷花你當那個新姑娘,你是女的就由你來當。二黑你們剩下的,就都扮抬滑竿的轎夫。”

  “那你呢?”二黑顯然不滿當轎夫的角色。

  “我嘛,自然是當新郎倌囉。”

  “啥是新郎倌?”谷花不解的問。”

  “新郎倌就是走在新姑娘身邊的那個人。”石頭想當然的回答。

  “胡說,走在新姑娘身邊的是送親郎,是新姑娘的哥哥或弟弟,是護送新娘的。新郎呢,人家是坐在家裡等著成親入洞房呢。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在這兒顯本事,這不是丟人現醜嗎?去,去,到那邊屙尿去。”不知啥時那大牯牛鑽出來,神氣活現的駁起石頭來。引得那幫小孩哄笑起來。不少人起哄道,“石頭實,呆子呆,脫褲兒,屙尿去,屙尿去,脫了褲兒屙尿去。”

  石頭臉脹得通紅,他恨大家這麽快就背叛了他,還起哄羞辱他,他狠狠的掃視那群小不點,見大家不再理他,暗罵一聲勢利眼,最後將目光盯著得意的大牯牛,紅著眼大聲反駁道:“你有本事,你有能耐,你揩別人的漏油算啥本事。你有種,你跟著那些抬滑竿的跑啥?你要知道他們喊什麽,算你有本事。”

  “哼,這有啥難的。我就是專門跑去聽他們喊號子的。你石頭一塊,懂個逑,要知道這抬滑竿是有訣竅的,抬後邊的視線被擋看不見路,怎麽辦?前邊的就要提醒,就要前邊喊,後邊就要回答,這就叫前呼後應。懂嗎?”這大牯牛輕蔑的看了石頭一眼,瞥見這麽多小孩齊唰唰的張大了嘴鼓圓了眼看著自己,於是來勁的賣弄起來,“比方說前邊喊‘大轉彎’,後邊就答‘擺得寬’,前邊喊‘天上明晃晃’,後邊就答‘地上水氹氹’,前邊喊‘左邊一個缺’,後邊就答‘踩掉它半邊月’,碰到有大樹檔路時,前邊的就喊‘上有青篷蓋頂’,後邊的就答‘下有古樹盤根’。”

  聽到這兒,谷花由衷的讚美起來:“牯牛哥,你真行,你就當他們的頭,教他們喊。”她指著二黑他們說。

  “行個屁,別的不學,學這個。嗨,真是條教不轉的豬,天生下力的命。”瘸子牛原本坐著看這些小孩玩遊戲,開始還蠻有趣的,可聽到兒子學轎夫喊號子時,氣就不打一處來。心想這小子學啥不好,卻偏偏去學下苦力抬轎的。因為在那時抬轎的人就是那種啥本事沒有,只有靠下苦力混口飯吃,連鄉下人都瞧不大起的。想不到兒子居然對抬轎這麽感興趣,還去學喊號子,這瘸子牛氣得站起來,狠狠的戳著兒子的大腦袋瓜訓斥說,“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你讀書讀不進就算了,想不到你給老子的還把先生都氣走了。你以為你乾的那些好事別人不知道,人家四先生是看在你老子的面上,不跟你娃娃計較罷了,不然這帳早就跟你算啦。你還一天到晚在外邊鬼混,也不學點正經的。這樣吧,明天你小子就給我上船,根你叔學放排去,去受點夾夾……”瘸子牛正數落著,突然聽到河對岸傳來呼船聲,他回頭看了眼對岸,然後突然轉身給了兒子一巴掌,就匆匆忙忙的一瘸一瘸下河去了。

  那大牯牛那雙牛眼狠狠的盯著他遠去的老子,突然一轉身,也學著他老子的摸樣回頭就給了石頭一巴掌,把氣撒到正窩著火的石運山身上。這石頭可不是吃素的,回手就是一拳,正打在牛鼻上,頓時鼻血就流下來。那牛滿江那吃過這樣的虧,牛脾氣上來,紅著眼與石頭扭打起來。這石頭哪是大牯牛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人高馬大的牛滿江按在地上痛揍。這紅了眼的大牯牛下起手來,不知輕重,那群小孩誰也攔不住,若不是瘸子牛回來快,這石頭可真要成塊呆石頭了。

  石頭鼻青臉腫的回到家沒多久,瘸子牛就拉著被狠揍了一頓的牛滿江上門負荊請罪來了。雖說石家並未為難大牯牛,但醫藥費卻要了瘸子牛一月的酒錢,自然那一個月裡大牯牛的日子也就跟著難過起來。

  這事沒過多久,,大牯牛就不情願的被瘸子牛安排上船了,而谷花則留在酒店給父親打下手,理理菜,洗洗碗,輕易不準出來。兩人年紀不大就開始嘗試人世的艱辛了。

  而石家畢竟是大戶人家,將傷好後的石運山送到縣城親戚那兒去讀新式學堂。中學畢業那個假期,石頭在爺爺的帶領下頭回到大廊場——陪都渝州城去探親。

  這第一次逛大廊場的山裡娃——石頭算是大開了眼界。

  這陪都雖處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仍不失繁華。大街上車水馬龍,商場裡琳琅滿目。這爺孫倆在親戚陪伴下赴朝天門看兩江匯流,進國泰大劇院聽戲曲,到抗建堂觀美術展覽。哪知就在這看熱鬧中,這山裡娃竟與美術二字結上緣了。特別是那次看了徐悲鴻大師的畫展後,這石頭就癡迷於這繽紛的五彩世界,執著於這專門捕捉人間至美描繪於尺幅之間的奇特藝術。

  在親戚家的那段時間裡,他有空就爬坡上坎去看美展,臨離別的前一天,這家夥竟步行幾十裡,跑到盤溪去偷看大師繪畫。回鄉後,他更是一門心思隻想學畫,還給自己取了個藝名叫頑石,並四處拜師學藝,從此再也無心學業了。

  石家雖百般阻撓,甚至以斷絕供給相威脅,但這家夥確實是頑石一塊,任誰都勸不轉,他自稱是吃了稱坨鐵了心,哪怕是討飯也要學繪畫。石家見勸阻不了,隻好順其自然。不想這小子竟在幾年後考上了美術專科學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這家夥上了不到一年的學,就遇到‘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解放大軍兵臨城下,達官貴人紛紛南逃,教師去留難定,學校裡課也無人上了,校園裡亂糟糟的,人心惶惶,再加上得知在老家的爺爺病重,來日無多,於是石遠山告別恩師返家,恩師有感於學子雖勤勉好學,但當今時局動蕩,學業難成,於是取出畫作相贈。這石頭請匠人製作畫筒背上,趁著夜色出城向湘西進發,沒日沒夜的往家趕。誰知在路上遇到齊連長他們,鬧了一場誤會後,終於回到了青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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