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石遠山的父親遠在廣州，道路阻隔，回不來，歇了生意，跑到香港去做寓公了。而青山鎮由於地處群山深處，時逢大軍西進，解放大西南，無暇顧及這偏僻之地，於是此時的青山鎮倒成了世外桃源，清靜世界。

　　石遠山除每天早上看望一下病重的爺爺，其余時間就是背著畫夾滿處跑。石板街上黛瓦粉牆，賣菜的老農，河邊的洗衣婦，蒼翠的麻柳樹，落日的余暉，都成了他寫生的對象。他在這鄉村中捕捉人世間的美，用畫筆來展現。每天都樂此不疲，自得其樂。

　　這天他來到大河碼頭，想要畫畫這綠波蕩漾的悠悠西水河。放眼望去，只見一艘小魚船在碧水上輕輕遊蕩，漁人搖著櫓，低聲唱著漁歌，那歌聲隨著清澈的河水緩緩的在江面上流淌。河面上漸漸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這霧氣仿佛從清亮的河水中吸飽了水氣，飄到人身上，肌膚就會感觸到絲絲清涼潤澤。河面江岸上的一切景物都漸漸浸漫在這輕薄紗幔之中，那淡薄的霧氣隨著微風在河面上流來淌去，漁舟時隱時現，漁歌飄來浮去，大河兩岸壁立的白崖，森森的樹木，以及那碧波上的倒影，仿佛都浸潤在這輕輕的柔柔的白色霧幔之中。細細望去，他似感覺到已成功地觸摸到山的神韻，水的靈魂，捕捉到了這青山綠水的那少女般柔媚憂傷的氣韻。

　　這美景深深地吸引著石遠山，他貪婪的吸噬著這河岸邊潤濕請新的空氣，飽覽著這如夢如幻般的美景，頓覺心曠神逸，如癡如醉。

　　良久，這石遠山驀然回首，看見在碼頭石階上，一位搗杵的洗衣少女正直起身來，伸展一下身體。那清秀，淳美的臉龐，婀娜的身姿，優美的曲線，一下將石遠山驚呆了。他怔怔地望著那穿月白色衣衫的少女發愣，對方似乎也覺察到有人在看她，嫣然一笑，然後繼續蹲下身搗杵衣物。她那赤裸的雙腳浸在清亮的河水裡，白嫩而細滑，烏黑的秀發挽成髻盤在腦後，持著搗衣棒的手臂上下舞動，衣袖也上下滑動，露出時多時少瑩白的手臂，搗杵聲也時緊時慢的響在飄蕩著薄紗般輕霧酉水河上。

　　此情此景令石遠山頓感心魄神馳，目呆神迷。他有些不管不顧那些詫異甚至睥睨的目光，只是貪婪的癡癡地望著那少女，過了好久方始回過神來。但那一聲聲錘擊卻猶如優美的音樂仍輕輕地攪動著他青春的心弦。他輕輕的告誡自己一定要將這美麗畫出來，讓她永遠留在自己的畫中。

　　在這無聲的告誡中，他迅速地取出畫板，鋪開畫紙，將剛才那一瞬間的印象構圖勾勒在畫稿中。

　　正當他埋頭作畫時，一個甜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能給我看看嗎?”不知什麽時候，那穿月白色衣衫的少女站在身後。

　　石遠山將畫板遞過去說:“我還沒畫完呢。”

　　姑娘接過畫，仔細地看著，“這是誰呀?這麽美。”她問。

　　“明知故問。”石遠山說。

　　姑娘臉上飛過一片紅暈，低頭細聲地說:“能送給我嗎?”

　　“不，我要留著。”

　　說實話，石遠山真舍不得將這麽優美的人物素描送人。但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了。

　　姑娘臉更紅了，頭更低了，聲音細如蚊音，“那……那你留著乾麽呢?”

　　石遠山自己一時語塞，臉紅起來，一會兒才說“那……那明天我修改好了再給你吧。”

　　姑娘追問:“在哪兒給呢?”

　　“明天這個時候，還是這個地方。”

　　望著姑娘遠去的背影，他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呢，急忙問:“你叫什麽名字?”

　　“谷花！稻谷的谷，荼花的花。”多樸實而美麗的名字！

　　他默念著谷花，谷花……啊！郝谷花，對，是她。想起來啦，一定是那個梳著長辨子，跟在屁股後，似個泥猴般的野丫頭谷花。想到這兒，他不由笑笑，又想起了四先生的評語，秀色可餐。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呀，這造物主真是捉弄人，泥猴變美女了。咦，還有那壯如山鼻孔大心眼小的牯牛呢，現在不知可安好?

　　此時的石遠山感覺到胸膛在充溢澎漲，是幸福，是歡樂，還是青春在萌動，他不知道。不過在這感覺中，還有一絲絲莫名的擔憂，他說不清楚也來不及去細想。此刻的他只是感到天更藍了，山更青了，水更綠了。他有一種衝動，就是要用畫筆將這天地贈予的美描摹下來，永藏心間。

　　回到家，他關好房門，一個人在燈下悄悄地欣賞這素描。那秀美的頭髮，亮麗的雙眼，羞澀的笑容，給人一種攝人心魄的震撼。突然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身來，他感到全身一陣陣潮熱，熱血上湧，胸口陣陣湧漲。他有點不知所措，甚至還有點恐懼。他站起身，在屋內走上一圈又一圈，待心情平複，才慢慢坐下，拿出筆和紙，再臨摹一幅素描。因為他確實舍不得將它送人，他要留下原作珍藏在身邊。

　　畫好後，他端詳著，同時不斷地在心裡問自己，我這是怎麽哪?沒有答案，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跟著感覺走吧。

　　第二天，石遠山背著畫夾來到大河碼頭，碼頭上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在昨天畫畫的地方坐下來，拿出畫夾，安好畫紙，想趁時間還早再畫上一會兒。可不知怎的，心裡總也靜不下來，怦怦直跳。他不禁暗暗嘲笑自己，自言自語道:“我這是怎麽哪，送副素描就慌成這樣，真沒出息。”

　　”你在說什麽呀，誰沒出息?“不知啥時，谷花已站在石遠山的身後。

　　”喔，我在說自己。你啥時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石頭哥，你從小河石橋上過來我就看見了。我跟在你後邊，你都不知道呢，你在想啥呀?“

　　”沒想啥。喔，你怎麽知道我叫石頭的呢?“

　　谷花銀鈴般的笑了:”你呀，怎麽這麽笨呢。這青山鎮才多大喲，上街放個屁，下街都聽得見。這街上來了一個人，不出一袋煙的功夫，全鎮就都知道了。所以你一回到鎮上，還沒到家我就知道了。“

　　望著谷花燦爛的笑容，石頭也笑了笑說:”我也知道你是誰了，你是郝谷花，對吧?你就是那個小時候成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邊，像個泥猴似的野丫頭郝谷花。我沒說錯吧?”

　　”你怎麽隻記人家的缺點，不記人家優點呢。“

　　石頭故意摸摸自己的額頭說:”你等等，讓我想想，我想想。哦，我記起來了，四先生說的‘秀色可餐。’“

　　谷花笑著伸出指頭在石遠山的額頭上戳了一下，說:”壞，你怎麽變壞了。快，我的畫呢?“

　　”是，遵命。“石遠山說著，拿出素描遞給谷花。

　　此刻石遠山聞到一股少女那特有的氣息，不覺心中一蕩，臉潮紅起來。他趕緊看了近在咫尺的谷花一眼，只見谷花正低頭專心看畫，她那秀麗的臉龐在陽光斜射下，似佛成了一幅秀美的剪影，另有一種韻致。

　　微風拂過，秀發輕飄，石遠山心中一顫，隱隱有一絲痛感，他伸手輕輕摘下掉在谷花秀發上的一片枯葉。

　　谷花側過臉輕聲問:”你乾嗎?“

　　石遠山沒回答，伸出拿在手上的枯葉，谷花看了感激地一笑。

　　此時，碼頭傳來了喊聲”谷花，谷花，你們在幹啥，那小子怎麽動手動腳的，看我怎麽收拾這家夥。“一個漢子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瞪了石遠山一眼，問谷花，“這小子期負你?”

　　”沒，沒有。“谷花嫣然一笑，”牯牛哥，你不是要明天才回來麽，怎麽今天就到了?“

　　”是我爹告訴你的吧，這次放排還順利，從沅水坐船本來要明天到。可昨天不知怎麽的，我左眼皮一直跳，所以我就在長灘下船，走小路趕回來。咦，這小子是誰呀?“

　　谷花指著石遠山說:”你猜猜?“見牯牛搖頭，”他是石家大院的石運山，石頭，你都不認識啦。“

　　”喔，是他呀。我還當是城裡來的啥地痞無賴，若真是城裡的壞蛋敢在這兒耍流氓，那我就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見識見識我的鐵拳。哼，沒想到這壞蛋原來竟是你這頑冥不化的爛石頭。 “說著上前給了石遠山一拳，看似不重，卻很有幾分力道，打得石遠山肩膀隱隱作痛。

　　石遠山吃了這一拳，再聽他話裡有話，已隱隱感到牯牛的弦外之意。

　　那牯牛不再理他，轉身拉著谷花說:”走，我給你看看我為你帶的東西。“突然他發現了谷花手裡的畫，一把搶過來，看了一眼說:”什麽烏七八糟的，這小娘們妖裡妖氣的，一點也不正經。“一抬手幾下就將畫稿撕得粉粹。

　　谷花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見他幾下把畫撕了，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眼淚湧上來，在眼眶裡直打轉。她猛地抓住牯牛的胸衣，聲音顫抖的說:”你，你......你怎麽能這.......這樣，你陪我，陪我！“好一會兒，她才哭出聲來。

　　”好，好，我陪你，陪你該行啦。“牯牛也慌了，趕緊從包裡拿出一大塊細洋布塞到谷花手裡。“好妹子，別哭，別哭。我陪你還不行嗎。”

　　”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你的臭東西。“谷花將手裡的洋布往牯牛臉上一甩，轉身向街上跑去。

　　牯牛回頭狠狠盯了石遠山一眼，轉身向街上追去。

　　石遠山怔怔地愣在那裡，沮喪極了，想不到和牯牛十年後的第一次見面竟會是這樣。那谷花又會怎樣，還在哭嗎?他不知自己怎麽會一想到谷花，就會感到心一陣陣隱痛。

　　我這是怎麽啦?他在問自己，又仿佛在問蒼天。

　　河風輕輕地吹過，四周仍然沉寂。

　　他抬頭望望天，天色尚早，但他已無心畫畫，默默地收好夾扳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