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石遠山在石板街走了幾個來回，每次經過郝酒館，總要望望，酒館裡除了年邁的瘸子牛和郝久在對飲外，沒一位顧客，更沒有谷花的身影。他無精打采地回到家。

　　他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眼前老是晃動著谷花的淚眼和牯牛那雙怨毒的眼睛。

　　他望著天花板，聽著窗外蛙叫蟬鳴和不時傳來的爺爺嗆咳聲。

　　他不停地問自己:我夾在牯牛和谷花中間算什麽?是我錯了嗎?我又錯在哪兒?那我又該怎麽辦呢?

　　他甚至有點恨自己，恨自己膽怯，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嘴笨，難道我真的如谷花所說的“笨，笨死啦”。

　　一想到谷花，他心裡就湧上一絲絲暖意，在這暖暖的意想中，他慢慢地沉沉睡去。

　　早晨，石遠山被大廳的嘈雜聲驚醒。他起床來到大廳一看，原來是三姨父從長灘回湖北順路到青山來了。

　　三姨父為人精明，在長灘經營一家日雜店，生意還不錯。長灘距青山三十來裡，坐船才三個多小時，但場鎮大多了，也熱鬧許多。這次路過是專程給石頭帶畫筆顏料和紙的，同時也順道看看老丈人。

　　爺爺在宋媽攙扶下來到大廳，三姨父送上禮物，然後大家坐下來拉起了家常。

　　石遠山因惦著昨天的事，趁大人閑談就想抱著一大包紙筆溜回房。但剛一轉步就被爺爺叫住說:“石頭呀，你三姨父給你帶這麽多東西，你也該陪陪你三姨父說說話，不要成天背個畫板滿街跑。畫畫能當飯吃嗎，歷來都是只有鼎罐煮麥芒，哪有鼎罐煮文章。一天不務正業，將來看你靠什麽吃飯。”

　　三姨父笑著說:“畫畫也是一種職業，你看那徐悲鴻一幅畫就可買下這麽大一所房子，多值錢啦。關鍵是要畫好畫出名，你別小瞧咱們的石頭，說不定他那天也變成了徐悲鴻那樣的大師，到那時，你老人家就該享福啦。”“

　　”托你的吉言，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喲。嗨，他姨父呀，聽人說長灘那邊在搞共產，到底怎樣，你談談吧。“

　　姨父介紹說，解放軍月前就進駐長灘，成立了區政府，農會，建立民兵，開展清匪反霸，土地改革……據他猜測可能不久以後青山也要開始了。

　　爺爺聽完後，望著房梁若有所思。

　　大家久久沒說話。一片沉寂後，爺爺突然爆發出陣陣劇烈咳嗽，似喘不過氣來，胸部急速起伏著，宋媽趕緊攙扶老人回房休息，三姨父見狀也起身告辭。

　　送走姨父，石遠山繞道街上，在郝家酒館門前張望好一會，除郝久之外，沒有顧客，更沒谷花身影。石遠山心有不甘，乾脆踱進店去，郝久見到迎上來說:”石少爺，稀客喲。你也要來二兩碼?“

　　”不，家裡來客人，想稱半斤花生米和一斤鹵牛肉，麻煩谷花幫我送過來，行嗎?“

　　”谷花呀，這個野丫頭。這兩天像丟了魂似的，啥也沒說，一早就出門，不知又到哪兒去啦。等一會兒，菜弄好，我給你家送去吧。“

　　”算了，我就等一會吧，不急。“

　　不久，石遠山提著花生米和牛肉，無精打采地往回走，轉過鐵匠鋪，突然眼前一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小河石板橋旁。

　　石遠山感到心跳加快，血往上湧，他停住腳步，努力想讓自己鎮靜一下。可谷花仿佛感覺到似的，已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輕聲說:”石頭哥，我等了快半天了，你怎麽才來呀。昨天，那死牯牛問也不問就把畫撕了，害得我哭了一晚上，你就給我再畫一張吧，好嗎?“說著低下了頭。

　　”行，行，你，你等著，我馬上回去拿紙筆。“大概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些語無倫次，邊說邊往家跑。

　　不一會兒，回到石橋邊的石遠山讓谷花坐在迎著陽光的石階上，自己則坐在石板橋的邊上，鋪開畫紙，認真捕捉明暗變化，構圖。他要讓這美，這幸福留在筆端，留在心田。

　　谷花掏出條花手巾將烏黑的秀發扎上，用手指攏攏額前的留海，微微仰起臉，望著石遠山身後樹稍，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和少女的嫵媚。這科班出身的畫匠竟看呆了，他驚詫於眼前的少女，她雖未走出過這莽莽青山， 也不知繪畫的模特為何物，但她往那兒一坐，竟賽過那些訓練有素的專業名模。谷花那窈窕的身段，勻稱的秀腿，身體的各個部位在落日的光照下凹凸有致，恰到妙處，讓石遠山竟看呆了，若不是谷花羞澀的問:“你怎麽不動筆?看啥呀?”恐怕石頭真要成癡呆子了。

　　石頭憨憨的笑笑，迅速畫起來。他邊畫邊將眼前的谷花與大河碼頭邊的谷花作比較，那個谷花更美呢，他搖搖頭，不知道答案。他隻想盡力而為吧。

　　就在快要收筆的時候，石遠山身後傳來牯牛的叫喊，”谷花，谷花，你在這兒啦。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剛從河裡打上來的河鯉。“他邊喊邊跑過來，谷花看見那活蹦活跳的河鯉，高興地說:”牯牛哥，石頭哥，今天中午我給你們做醋溜鯉魚，味道鮮極了“話音未落，石遠山已撲通一聲掉下小河去了。

　　谷花大驚，叫道:“你這死水牛，把人撞下河了。快，快救人啦。‘邊叫邊往河邊跑。

　　”水淺，淹不死人的。“牯牛卻站著沒動。直到看見石遠山在水中亂抓才跳下河，一把抓住石遠山的頭髮送上岸來，谷花在岸邊接住往上扯。那石遠山渾身水淋淋，臉色蒼白，躺在谷花懷裡，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見到谷花滿臉焦急的神色，他淡淡一笑，舉起手中的畫板說:“看，今天畫的又泡湯了，下次吧。“

　　谷花眼中噙滿淚水點點頭，然後回頭對牯牛說:”“你這個壞蛋，還愣著幹啥，快把他送回家換身乾淨衣服。”“

　　牯牛和谷花扶著石遠山向石家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