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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的故鄉》第15章
  從此後,三人改變了逢場必趕的習慣,而是趕一次場後,下一次趕場必到林中小屋,因為這兒成了四個男人快樂的天堂。

  猴子背著畫夾,鋪開畫紙,坐在山埡上,描白雲悠悠,層林盡染,繪山塘壁荷,梯田流翠;有時還登上瞭望台,極目遠眺,觀日出日落,看酉水如帶,望蒼莽群山,捕捉天地之美,融於心,成於形,專心致志的學習繪畫。一個月後,山妹高中畢業回家,她除平時帶著大黃幫豹子老爹巡巡山種種莊稼外,也要老爹教她學畫畫。每逢蠻子他們幾個上山時,山妹仔就拿塊畫板跟在猴子身邊跟著學畫,當然時不時還要猴子給指點指點,可她是畫得少,唱得多,每回總有唱不完的山歌小調。不過這並未影響猴子的學習,反而給苦悶的日子添加了無盡樂趣。而蠻子和榨菜則隨著豹子老爹鑽山林識獸路,下套子,安鐵夾,學習捕獵,常常在老林籠籠中一鑽就是大半天,當然也時常小有收獲,逮個山雞,捉個泥豬,改善改善生活。

  那段日子,在青山坳,四個大男人各得其所,過得有滋有味,再加上身邊有一個百靈鳥般會唱歌的山妹仔,那生活更是其樂無窮。

  幾個月後,猴子繪畫技巧有了長足的進步,而蠻子與榨菜回生產隊去初試身手卻闖下了大禍。

  那天,蠻子到鎮上的鐵匠鋪請鐵匠打了一個鐵夾子,拿回到生產隊的第二天就叫上榨菜去大顯身手了。

  他們一大早就爬上知青屋後邊的沙子嶺坎,猶如電影《渡江偵察記》中的偵察兵一般在沙子嶺坎上的叢林中小徑上仔細搜索著,偵察著,在一條小道上,終於發現隱隱約約的野豬腳印。循著野豬腳印,蠻子按照在豹子老爹那兒學來的方法,將整塊地皮草衣全都鏟起來放在一邊,再挖出下面的土,用布包上,到遠處去倒掉,然後在挖出的小坑裡,小心翼翼地安上夾子,再將那塊地皮還原,經仔細觀察,了無破綻後,才悄悄離去。

  回到家後,榨菜得意地告訴猴子說,“你娃在家就知道畫,啥力都沒出,我和蠻子爬坡上坎,鑽籠籠,安夾子,累慘了。你娃去弄點柴來,等會兒好煮野豬肉,不然的話,到時候吃肉,恐怕就沒你的那份囉。”說著得意的看了蠻子一眼,蠻子笑著往床上一躺,然後望著猴子,不置可否。

  猴子倒並不在意吃不吃得到肉,因見蠻子榨菜二人疲遝嘴歪的回來,渾身髒兮兮的,臉上好幾道劃痕,就知道今天這煮飯的事是自己的了。他無奈的放下畫筆,不情願的站起身來,到後邊溝裡去弄了捆柴回來,然後燒水,做早飯。

  三人這天吃了早飯,工也不出,躲在家裡倒頭大睡。按蠻子的說法這叫養精蓄銳,以便到時有力氣去收獲獵物。

  這天晌午早過,三人中飯也懶得弄,倒頭接著睡去。三人雖然躺在床上睡著,可心系沙子嶺坎,又哪裡能睡著呢。他們都睜大了眼,看著那太陽一點一點西去,他們都尖起耳朵傾聽那山坡上的動靜,蠻子還時不時的爬起來,輕手輕腳踱到後窗去打望,看看沙子嶺坎上的動靜。可外邊靜悄悄的,啥也沒發生。直到臨近傍晚,那太陽快要下坡了,沙子嶺坎上驟然傳來了豬的哀號嚎叫聲。蠻子一下從床上跳下來,大叫道:“有著啦。猴子榨菜,你兩個死豬,快起來,到嶺上去收活路啦。今晚上咱們有活的野豬肉吃啦,烏拉。”

  可蠻子的喊聲未了,沙子嶺坎上便傳來了隊長的胖女人那撕心裂肺的哭罵聲:“是哪個喪天良的,砍腦殼的,安這悖時的夾子,把我要下崽的母豬的腳杆都要夾斷了。是哪個挨千刀的,悖萬年時的做這缺德事呀,是哪個挨槍子子的,塞炮眼眼的……”

  罵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蠻子和榨菜躲在屋裡大氣都不敢出,更別說出去看了。只有猴子一個人悄悄起床,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張望,只見那胖女人手裡提著蠻子新買的鐵夾子,一直走到知青屋前邊那棵大柳樹下,在那兒面朝知青屋,將那鐵夾子高高舉起,似舉著鐵證般的跳起腳腳又哭又罵。她雖沒點名,但那意味誰都聽的出來,明擺著是衝著蠻子他們三個知青來的。

  隊長的女人是隊裡出名的悍婦,連隊長都懼她十分。據隊裡的赤腳醫生說胖女人叫隊長睡踏腳板,隊長他絕不敢上床。因為這女人個子高大,聲音宏亮,潑辣得遠近聞名,誰也不敢招惹她。她平時都是無理鬧三分,得理不饒人的。此刻她更不得了,站在那柳陰下,衝著知青屋,正數落著一二三四的,跳起腳變著花樣罵。這女人也真不簡單,她連氣都不歇,竟不重樣的,一鼓作氣的足足罵了兩個時辰。

  收工歸來的人們都懷著看笑事的心情躲得遠遠的聽著看著,連隊長也不敢上前去勸慰,只能站在遠處田坎上看著,就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胖女人的罵聲就這樣不歇氣的連綿不斷的在生產隊的溝溝坎坎裡回蕩。

  聽的人累了,看的人餓了,漸漸的都散了,散到各家各戶去了。然而那罵聲卻絲毫不弱,仍能直鑽人耳膜。

  天漸漸黑了,胖女人可能跳累了罵累了,更重要的是黑暗即將吞噬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謾罵的對象和觀眾的胖女人就像漏氣的氣球一般,漸漸的蔫了,那哭罵聲也終於隨著夜色的逐步降臨和炊煙的冉冉升起而逐漸消失在了夜空裡。

  蠻子他們三人躺在床上,誰也沒敢出聲,罵就罵吧,錯都錯了,還能有什麽辦法呢,胖女人雖凶,畢竟不敢打上門來。挨幾聲罵算得了啥,因為大家都清楚一隻快下崽的老母豬,對於一個貧苦的山民家庭來說意味著啥,那可是全家人一年的希望啊。

  多年後,三人聚在一起,提起這事,猴子開玩笑地總結說:“那天我躲在門縫裡看見隊長女人罵完後一瘸一拐的走了,那情景讓我又難受又感到有絲慶幸,災星終於走了。但當回過頭來看見榨菜把頭用棉被包住,你蠻子用衣服塞住耳朵,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突然間想起蘇軾的詞《春情》來,於是將它改動一下來描繪當時的情景,覺得恰當極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都還記得,叫‘知青屋外柳樹稍,門裡三人,門外女人嚎,嚎聲不聞聲漸悄,我們終於解放了。’而你蠻子呢,可說是這一輩子來,從來沒怕過。可這次不同了,你蠻子是‘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隊長女人罵‘。”

  玩笑歸玩笑,而事後蠻子他們去請教了豹子老爹才知道,打獵的學問大得很,哪有隨便買個鐵夾子往山上一安,就能打到獵物的。要知道家豬與野豬腳印雖相差無幾,但習性大不同,出沒的地點時間也大不相同。打獵就得了解獵物的習性,常言道鳥有鳥道獸有獸路。弄明白這些還得搞清楚打獵使用的工具,就鐵夾子而言,大小分好幾個型號,各有各的用處,像蠻子買的那個大號,牛的腳杆都能夾斷。這次幸好是夾到豬,要是夾到人,那可闖大禍了。而且生產隊那一帶都是小山丘陵,那裡有大獵物,最小號的就夠了,哪能用那麽大的鐵夾子。這跟種莊稼一樣,要懂農時季節,種子肥料,種植耕耘,才能種出好莊稼。所以做什麽事都得動動腦子,不能一知半解的,走都沒學會就去學跑。這一次的教訓讓蠻子的腦殼徹底開了竅,對他後來經商做生意亦有很大幫助。

  後來,蠻子整了瓶酒到隊長家陪罪,酒過三巡後,隊長和胖女人雖不無報怨,但總算原諒了蠻子。臨別還教了一招說,“安夾子,整野味,哪個都想,但要講個天時地利。你想我們隊處低丘地帶,那沙子嶺坎上哪有野物,有也就是點山雞黃鼠狼,哪有野豬呢,那些腳印都是家豬的。叫你們開會,你們不是不去,就是不聽,隊上早有規定。水稻揚花抽穗時,田邊溝裡都不準放豬,豬都往坡上趕,否則就要扣工分。你們還是有文化的人,怎麽就不動動腦筋呢。”

  此話對蠻子觸動頗大,此後再也不去打獵,而專注於練嗓,往宣傳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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