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老爹的林間小屋,雖然苔痕斑斑,顯得有些破舊,但門口的一副對聯卻憑添了幾分文人氣息。
對聯字跡有些陳舊,但筆墨卻遒勁有力,顯然出自石遠山之手。
猴子細細品味著聯句:“青山相待,茅舍矮,杯中乾坤大,陋室簞瓢也開懷。白雲有愛,野花開,世外天地寬,畫情野趣亦樂哉。”
讀著這聯句,猴子心中不由升起一種莫名的驚喜和敬意,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之上竟有如此富有情趣和文采的人。看那飄逸的筆跡,頗得顏筋柳骨的真髓,再看那意蘊,是如此閑適淡泊,這般自在灑脫,頗有些仙風道骨。聯中的意,眼前的景,真可謂雲卷雲舒,花開花落,閑雲野鶴,天意渾成。
猴子不由得感慨道,即使這次大老遠跑來沒有肉吃,亦不虛此行了。
門楣貼橫批處,隻留下個印痕,想必是年久早就掉了。而印痕上方寫有三字——瞭望室,紅漆書寫,字跡粗陋,顯然出自初學者之手。那油漆早已斑駁脫落,給人年深日久,不知魏晉的感覺。
當猴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此聯上,不由再次反覆吟哦品味,良久方跨進門去。
進得屋來,便是火塘。由於長久煙熏火燎,顯得有些昏暗。
豹子老爹正忙著擺弄鍋盆瓢碗,見猴子進來說聲:“隨便。”自顧自地忙著。蠻子,榨菜在旁邊幫忙。
猴子見插不上手,便走進裡屋。但見室內整潔明亮,靠窗一張大方桌,桌上紙、筆、墨、硯擺放整齊,靠裡的牆上一幅四尺長畫,使臥室陡增了幾分書香氣息。
猴子站在畫前仔細端詳著,題款是: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畫面上,那蒼莽深遂的遠山似起伏跌蕩的綠色波浪一直湧向天際,近處雄渾奇秀的筆架山上,奇松挺拔,一隻孤傲的蒼鷹盤旋其上。天邊是被血紅的夕陽染紅的一片晚霞。整個畫面給人一種蒼涼悲壯的感受。
看著這幅畫,猴子心中似乎有一種想要爆發卻又無從著力的感覺,同時心靈深處湧起一種隱隱發酸發痛的悲嗆。他不由想到,大概當年毛澤東站在婁山關頭,寫下那首著名的詞《憶秦娥》時,恐怕也是這種感受吧。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猴子情不自禁的吟誦起這首詞來。
“別發哈了,吃飯了,野豬肉燒竹筍,好香啊。”榨菜在外邊叫著,聲音裡透著歡快與喜悅。
“看來猴子還真有點藝術細胞,看懂了那幅畫,如果真喜歡,我就送給你吧。”豹子老爹在外邊張羅著晚飯。
“真的,那太好了。”猴子高興得叫起來,伸手就要去取畫。當手碰到畫軸時,又有些於心不忍了。他仔細看了看題款,抬頭望了望窗外夕陽余暉。便走出裡屋,來到火塘前坐下說:“初次見面,來打擾已經夠麻煩了,怎麽能橫刀奪愛呢?”
“喲,猴子還講客氣了。我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你們能來,高興都來不及,還說這些幹什麽。看得起什麽,說聲就行了,客氣什麽!”豹子老爹邊說邊給三人倒上在鎮上打的紅苕酒,酒雖不好,帶點苦味,但三人就著野豬肉卻吃得酣暢淋漓。
放下酒杯,猴子陡然發覺少了些啥,他環顧四周問道:“山妹呢?”在豹子老爹面前,為表尊重也少用一個“仔”字。
豹子老爹望了一下門外道:“別管她,這妹仔從小就這樣,野慣了。準是帶上大黃上後邊瞭望台去了,每次回來都這樣。她跟這大黃狗比我這當爹的還親,這狗也親近她,每次山妹回來,大黃都要跑半裡地迎她。”話雖有點酸澀,但卻透露著甜甜的親情。
猴子猛然想起路上那大黃狗搖頭擺尾歡快地迎上來的情景,而到了小屋後的確沒見到山妹仔的身影。於是他放下筷子提議道:“我們還是等一下山妹吧。”
“不用等啦,把你們幾位貴客餓著了,我可負不起這個責喲。”山妹人還未見,話音卻進門了。
“嗨,這妹仔不懂規矩。我看啦,得哪天找個能管得住你的人來教教你。”
“爹,看你說到哪兒去了。”山妹嗔了爹一眼,紅著臉坐下,目光掃過三個知青,落在猴子身上時點點頭,那意思像是說:嗯,不錯,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接著她拿起筷子夾了坨肉放進猴子碗裡說,“其實我懂規矩得很,在路上我說過讓猴子多吃坨肉就多吃一坨,說話算數,這就是懂規矩。爹,你說是不是這樣的。來,來,大家都吃,別看著猴子一個人吃。”山妹邊說邊給蠻子和榨菜各夾了坨肉。
豹子老爹微笑不語,眼中流露出慈愛和讚意,他舉起酒杯獨自飲了一口,紅苕酒的苦味讓他不禁皺了下眉,敏感的山妹立馬察覺,她站起身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水壺遞給爹說:“剛才只顧跟大黃玩,把這給忘了。這是谷花嬢嬢給你老人家的郝家好酒,今天來了這麽多客人,就大家都嘗嘗吧。“
“對,對,大家都嘗嘗。“豹子老爹接過水壺,擰開蓋,一股濃烈的酒香溢滿小屋,三人頓時叫起來,”好酒,好酒。“特別是蠻子,他咂咂嘴,像行家一般讚道:”老爹,不怕您笑話,我這輩子還從沒聞到過這麽香的好酒,我一定陪您多喝兩口。“
“行,行,我們就多喝點。“說著將碗中的紅苕酒一飲而盡,這苕酒雖說有股苦味,但畢竟是花錢買的,蠻子懂得這一點,也端起碗幹了,榨菜趁人不注意將酒倒掉說,”今天咱們有好酒好肉,可過上共產主義的生活啦。來,倒上,乾杯。”真有點不吃白不吃,吃了還想吃的膽氣。
唯有猴子想起山妹仔在刮刮匠那兒說的話“酒不多,要省著喝”,就提醒蠻子和榨菜道:”算啦,我們幾個平時都不喝酒,第一次來就喝醉了也不好,大家品嘗兩口就行啦。“
蠻子像沒聽懂猴子的話, 把眼一瞪說:”不行,咱和老爹是一丘之貉。共過患難,今天又是第一次來,所以得喝個痛快,應該來個一醉方休。老爹你說是不是?“
“對,對,我們喝個痛快。“
盡管猴子不停的使眼色,但二人卻全然不覺。山妹見狀急忙說:“喝酒的人就是這樣,喝起來就沒個完。猴子,別管他們。他們喝酒,我們吃肉,不會吃虧的。待會兒,我帶你上瞭望台去,那兒可美啦。”
豹子老爹看了山妹和猴子一眼,又扭頭看看屋外天色說:“那也好,你們得快點,否則就看不到日落群山的美景囉。”
山妹與猴子匆匆吃完就出門上瞭望台去了。
而留下的三人卻飲得正酣,三杯酒下肚後,蠻子再也忍不住,趁著酒性,把深埋心中的疑惑提出來,當著豹子老爹的面問問。他不便直說,就轉了個彎道:“還記得那天買肉嗎,那麽多人,在那種情況下,只有你站出來給我們證明,說實話,我現在想起來都還特別感動。來,我現在借花獻佛敬你一杯,多謝你了。”想不到蠻子還會欲擒故縱,耍點手段。
“這有啥,不過說了句公道話罷了。”豹子老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那天殺豬匠誣蔑你,說你是死刑犯,沒那回事吧?”密子試探性的問。
“由他說去吧。來喝酒,喝酒。別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今天咱們來個一醉方休。”顯然豹子老爹不願提那些往事,打著馬虎眼。蠻子知趣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天他們幾個就差點醉倒在豹子老爹的火塘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