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妹仔來的時候,太陽已偏西了,場也早散了。
那天蠻子幾個坐在理發店的條凳上是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看著趕場的人來了又走了,那日頭灑下的光影已向東移出老遠,整條石板街顯得空蕩蕩的,沒了人影。榨菜手中的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有的內容甚至都能背了,可還不見山妹仔身影,那個心裡呀就像貓抓一樣。他放下報紙,站起身來,向遠處張望,只要遠處出現一個人影,他就要問問刮刮匠,那是不是山妹仔。
刮刮匠知道幾個知青心裡發慌,若不是有肉吃,哪還能在這兒坐著,早就不知跑哪兒偷雞摸狗去了。刮刮匠隻好再次解釋道:“榨菜,我都給你說三遍了。好,我最後再給你說一遍。長灘高中放歸宿假大概是12點,長灘到青山抄近路都有二三十裡,而且還是山路,就是個成年漢子也要三個多小時,更何況是個女娃子,起碼也要四個鍾頭。你就慢慢的等吧,瞧你那猴急的模樣,生怕吃漏了。你還是學學蠻子他們,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看報,學習學習吧。“
榨菜看了蠻子他們一眼說:”刮刮匠,你別說我,他們兩個囉,不過是裝裝樣子,你看蠻子連報紙都拿反了,還裝起看報,他其實心頭像貓抓一樣,比我著急多了。“
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報紙正過來,同時狠狠盯了榨菜一眼說:“多嘴多舌,坐下。”抓過一張報紙塞到榨菜手上,榨菜接過來不再說話,坐下來也裝摸作樣看起來。可沒看兩眼,他就忍不住抬頭往場口遠處望去,然而街上仍舊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他不由歎口氣,自言自語道:”嗨,再不來,太陽都要偏西了,怕要摸黑打火把囉。“
”不會的,我可以發誓,你們到那兒的時候,太陽落坡還早得很,有啥著急的。“銀鈴般的聲音突然從榨菜的身後飄來,把蠻子榨菜他們三人嚇了一跳。
三人回過頭來一瞧,便陡覺眼前一亮,一位清純靚麗的女孩已站在面前。她白淨的臉盤上,鑲一雙秀麗而靈動的大眼,額頭沁出晶瑩的汗珠,鼻子高挺,一張小嘴的嘴角調皮的微微上翹,旁邊的笑窩裝滿了甜甜的笑意,濃密烏亮的秀發扎成短辮耷在肩前,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上身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紅運動衫,衣衫雖有些肥大,但卻掩蓋不住勻稱而高挑的身材。
山妹仔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三人面前,見三人張大嘴睜大眼看自己,三妹仔不好意思的一笑,低聲說:“我的臉是花的嗎?”接著解釋道,“剛才趕路走得太急,出汗多,用手背一檫就花了,見笑了。”
三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趕緊站起來說“不,不是的。”“不花,不花。”三人不知怎麽啦,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山妹仔似明白了什麽,臉上飛過一片紅雲,她菀爾一笑,繞過三人,向刮刮匠走去。三人這才發現這位婷婷玉立的少女,她左肩背一個碩大書包,右手提一軍用水壺。
刮刮匠正在剃頭,可一見到水壺便放下活計,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接,嘴裡卻說:“山妹仔你來就來嘛,還帶什麽禮物呐。”
山妹右手一縮,左手遞過一個小瓶說:“你的在這兒,饞鬼。”
刮刮匠抓過瓶子,在鼻前嗅了嗅,連聲說:“好酒,好酒,好久沒喝到這樣的好酒了。”不由又哼起《蘇三起解>來,把蠻子三個看得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見蠻子三人愣眉愣眼看著自己,刮刮匠才察覺失態,急忙介紹說:“你們有所不知,這可是青山鎮赫赫有名的郝家美酒,跟你們喝的二鍋頭比,不知要好多少倍,這年頭這東西可稀罕啦,若不是沾我這姪女的光,誰能喝到這東西呢,山妹仔你說是不是?”
山妹仔笑著嗔道:“瞧你說的,不就是一點酒,有啥了不起的。不過谷花孃孃說她也不多,叫我爹省點喝。”
“看來,這東西我要留到過年喝啦。哦,山妹,這幾位我給你介紹介紹。”刮刮匠用手指了指蠻子三人。
“鄒叔,用不著,他們就是要上山去的知青吧,我認識。”
蠻子睜大了眼吃驚地問道:“我們面都沒見過,怎麽會認識呢?”
山妹仔故意誇張地撇撇嘴拉長聲調說:”嗨,你叫蠻子對不對?”見蠻子點頭,又說,”你們是大廊場來的人,硬是記性好忘性大,我們還在同一個舞台上演出過,你就忘了?”
蠻子滿臉疑惑的問:“啥時候?在哪個舞台?”
“好記性,”山妹仔嗔起臉,做出生氣的樣子,“上個月區裡文藝匯演,你演《沙家浜》裡的胡傳奎,就是那個胖子胡司令,對不對?”見蠻子不置可否,似還在回想,於是山妹仔竟學著蠻子飾演的角色唱起來,“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那誇張的表情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
”想不到你這妹仔還真有兩刷子,唱得還有摸有樣的。喔,那次匯演你也來了,演的啥?”蠻子問。
想不到剛才還挺大方的山妹仔竟忸怩起來,低頭輕聲說:“那次我們學校宣傳隊也來了,我表演的獨唱。”
蠻子把頭一摸,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唱《請茶歌》的小丫頭吧。”
“誰是小丫頭,哼,你也大不了多少,別倚老賣老,想佔人家便宜,沒門。”
“我不是那個意思,別誤會。那天演出後,我們站在後邊看,因為遠,看不真切,聽聲音唱得還真不錯。我們猜可能是學校教音樂的老師唱的。“
”亂說,我才不信呢。“
”不信,你問問他們。”
”我才不問呢,人家都說你們是一丘之貉,問也白搭。算啦,我們走吧,不然可真要摸黑呐。“說罷跟刮刮匠打聲招呼,便當先大步走去。
“嗬,這丫頭還來瘋勁了。”
蠻子三人說歸說,還是急忙還了報紙,跟了上去。
不知是較勁還是生氣,出了鎮,山妹仔便加快腳步。初時幾人還不分伯仲,可一進入山路,榨菜.蠻子便落在了後邊,獨有猴子緊緊跟隨。然而好景不長,猴子也被拉開四五米距離,眼見山妹仔轉過一個拐,待猴子趕到時,竟不見山妹仔的蹤跡。眼前是一岔路口,往右草深林密,往左則向下蜿蜒。猴子拿不定主意,隻得扯開喉嚨喊山妹仔,可除了山谷回音和風吹樹葉颯颯響外,四周一片靜寂。這下猴子心裡發慌,回頭大叫蠻子榨菜,二人汗流浹背趕到,也慌了神,三人齊喊,聲如洪鍾,結果是雖山山回應,卻沒有山妹仔的半點聲響。三人沮喪地坐在地上,直喘粗氣。
歇了一會兒,榨菜站起身來瞧了瞧滿臉汗水的蠻子和猴子問:“天色不早了,這上不沾村下不著店的,怎麽辦?”
蠻子沒好氣的回道:“怎麽辦,涼拌。”
猴子歎口氣道:“嗨,都是好吃惹的禍,我們這叫自討苦吃,為嘴傷心。”
“你還好意思說,都怪你,跟個小丫頭片子都跟丟了。“榨菜不敢和蠻子鬥嘴,就找猴子撒氣。
”什麽?我跟丟了,那你們呢?“
”你們啦,幾個大男人還像小孩一樣鬥嘴。我看你們這是槽內無食——豬拱豬。“不知啥時山妹仔笑嘻嘻地出現在他們身後,雙手捧著一大捧白色花苞,見三人怔在那兒,催促道,”愣著幹啥,快拿去吃呀,還要我喂你們嗎。“
猴子走上前去,拿了一個白色花苞沒好氣的問:“這東西能吃嗎?莫不是有蒙汗藥,又蒙人吧。”
山妹仔裝著沒聽見,捧著花苞向蠻子和榨菜走去,在與猴子擦身而過時小聲說:“小氣鬼,毒死你才好呢。”接著笑盈盈的大聲對蠻子說,“這是茶苞,長在茶樹上,吃起來酸甜酸甜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可解渴啦。來,多吃點。”說著把手捧的茶苞全給了蠻子榨菜,回頭見猴子還拿著茶苞站在那兒生悶氣,便走過去笑著說,“在區公所摘桃子時,膽子那麽大,現在還怕這麽小的一個茶苞嗎?毒不死的,毒死我負責。你這個猴子呀,心眼怎麽這麽小呢。”
“誰小心眼了。山妹仔,我問你剛才我們那麽大聲喊,你怎麽不回答呢?”
“我正在爬樹怎麽回答,你說。人家好心為你們找點解渴的,你卻怪人家,真是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我這不是著急嗎,人也不見,喊又不見回答,心裡鬼冒火的。好,說清楚就行了。對不起,山妹仔,剛才錯怪你啦。”
“別這麽說,剛才也怪我沒跟你們說一聲就去摘茶苞,我原本想給你們個驚喜,沒想讓你們著急了。”說著從兜裡掏出幾個白嫩的茶苞塞到猴子手中就轉身走開。
猴子拿起那白嫩的茶苞放在嘴裡輕輕地咀嚼,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猶如一顆美麗的石子掉進沉寂已久的心海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山妹仔回頭瞄了一眼猴子,又瞧了瞧眼前的山路,然後對蠻子和榨菜大聲說:“這上山的路只有兩個岔道,只要記住一句話,先左後右,就不會走錯了。”她又瞅了一眼猴子,見他若有所思的吃茶苞,便說,“猴子,還愣著幹啥,再不走就真的要打火把了。”
猴子聽見趕緊跟了上去,這次山妹仔放慢了腳步,沿著左邊的山道走著。她雖竭力顯示小大人老成的樣子,但畢竟掩飾不住未脫的稚氣和天真,她一會兒低聲哼上兩句“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然後俯身扯根小草放在嘴裡銜著,順便觀察三位知青的反應;一會兒伸手折根枝條,隨著《青春戀曲》的節拍抽打著路邊的野草,”太陽下山明朝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地開......”突然歌聲一停,山妹仔猛抽一下枝條,回頭佯裝生氣地說:“猴子,你們都是悶生啦,怎麽一路上話也不講,屁也不放,死眉愁眼的,還是大廊場來的人,真是的?“
“嗬,你這鬼丫頭,人不大點,話還多,死攪蠻纏的。你怎麽不找他們,盡找我,我又沒招惹你。”說著,猴子指了指身後的蠻子和榨菜。
“我就要找你,怎麽啦。”山妹仔回頭故意的撇撇嘴說。
“猴子,你娃今後麻煩大啦。“榨菜緊走兩步插嘴道。蠻子趕上來誇張的比劃一擁抱姿勢,二人哈哈笑起來。
猴子假裝沒看見,不理睬他們,徑直往前走。倒是山妹仔笑出聲來,她回頭看了三人一眼,笑著拉長聲調說:“還是我剛才那一鞭抽得好,你們三個都出聲啦。這樣說說笑笑走路才不累嘛。”
常言道聽話聽聲,鑼鼓聽音,猴子一下就反應過來說:“你這鬼妹仔又變著方罵人啦,我若是你爹,看我不撕爛你這張小嘴才怪了。“
“她怎麽罵人啦?“榨菜不解的問。
“你怎麽這麽笨呢,她罵你是畜牲。“
“嗬,這丫頭該打。“榨菜做勢跑兩步欲打。
山妹仔假裝怕打,嘻嘻哈哈的向前跑去,突然間她停住腳步,一臉嚴肅的回頭說:“猴子,你們怎麽這麽笨呢,冒那麽大的險去摘區公所麻柳樹上的桃子,萬一跌下懸崖去,怕哭都來不及呢。現在我給你們說,注意睜大你們的猴眼看看,路前邊的左方那兒有一片桃林,看見了嗎?”見猴子果然睜大眼張望,山妹仔忍不住抿著嘴笑,
“怎麽沒看見桃花桃子呢?“榨菜問。
“真笨,現在是什麽季節都不知道。告訴你吧,現在是花褪殘紅青杏小的暮春時節,桃花早就謝了,而桃子才剛掛果,不過再過一個多月桃子就要成熟了。那時葉綠桃紅,好看極了。”山妹得意的賣弄著。
“好看有啥用,要好吃才行。”榨菜不屑的說。
“告訴你吧,這才是真正的水蜜桃,好吃多了,而且伸手就摘,哪需像猴子那樣冒那麽大的風險。“
“準摘嗎?“猴子問。
“準,不過是隻準吃,不準拿走,這是山裡人的規矩。雖沒人專門看管,但大家都這麽做。“
“那到時候我們一準來吃個夠。“蠻子說。
“這兒有這麽一句順口溜,不知你們聽過沒有?”
見眾人困惑的望著自己,山妹仔於是笑笑,邊走邊有節奏的念起來,“烈士墓的桃花紅豔豔,向家坡的梨花白如雪;涼水井的桐葉盛美酒,楓楿坪的栗子遇霜結;石板街的女人,酉水河的魚,筆架山的日出,青山坳的雲,茶花紅李花白,美味美景加美色,引來四面八方客。”
接著山妹仔像老師上課一樣解釋起來,“這一片桃林就是烈士墓,剛才岔路右手上去就是向家坡,從這兒往上,到前邊山腰就是涼水井,上山的人一般都在那兒歇腳,喝水。等會兒我們就在那兒休息一下,再往上,左邊到楓楿坪,右邊上去就是青山坳了。你看過了涼水井就是青山坳了,說起來一下就到了,其實還遠著了,山裡有句話叫望山跑死馬,就是說看得見都要走半天。看來咱們得加點勁了,走吧,小夥子們,勝利就在前方,衝啊。”這山妹仔竟學著電影《南征北戰》爬摩天嶺的指揮員把手一揮向前衝去。
猴子三人見了,無奈地搖搖頭笑笑,輕聲低咕道,“真是個野小子。”都加快腳步跟上去。
“嗨,山妹仔。那烈士墓怎麽沒看見呢?”猴子問。
“在桃林深處,路邊看不見。”
“是些啥子人?”
“聽說是剿匪時犧牲的兩個戰士,當時就草草的埋在路邊,後來才修的墓,所以叫烈士墓。那時這兒還是荒山,他們連長挺有意思的,為了讓他的戰士看到勝利的果實,就從千裡外的老家弄來樹苗種在周圍,到現在就成了桃樹林了。每到春天挑花盛開紅豔豔的,可好看了;初夏時節就滿是甜蜜蜜的果子,供路人解渴充饑。俗話說前人種樹後人享,大家得自覺呀,你想若又吃又拿,那後來的人怎麽辦?山裡人別看窮,都自覺得很,隻吃不拿,知道嗎?”山妹仔得意地解釋道。
“山妹仔,這一帶現在還有沒有土匪?”蠻子聽說打仗剿匪的事就來了興趣,他緊走兩步,越過猴子問
“前幾年,聽大人說湖南那邊還發動萬人搜山剿匪,打死了兩個躲在山洞裡的土匪,據說姓覃,外號叫勳杆子,凶得很,使雙槍,殺人不眨眼。另一個姓田,是他老婆,也是個慣匪,據說打死後被扔到大河裡去了。聽說這件事還登過報呢。”
榨菜一聽陡覺身後涼嗖嗖的,心裡發毛,趕緊超過猴子和蠻子,走到山妹仔身後,打聽道:“山妹,蠻子問的不是前幾年,而是現在這一帶,比方說這片山林裡有沒有?”為表誠心,他將山妹仔的“仔”字都去掉了。
山妹仔回頭狡黠的瞧了榨菜一眼,然後板起臉一本正經肯定地說:“有,有,聽說就在幾天前,有幾個土匪,我們這兒叫墨腦殼的人就把鎮上的食品站給搶了。榨菜,你說說現在有沒有土匪?”
“啊,真的有呀。”榨菜一臉驚惶。
“嗬,你這個榨菜呀,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喲。這鬼丫頭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又使壞。她說的是我們三個在食品站買肉的事,榨菜,你怎就聽不出來呢,真笨。”還是猴子聽出來了,提醒榨菜道。
山妹仔扭頭狠狠地瞪了猴子一眼後,抿著嘴緊走兩步,最終還是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聲來。榨菜亦醒豁過來,掄起拳頭做出欲打的樣子,山妹仔像隻小鹿似的輕盈地向前逃去,一路上灑下銀鈴般的笑聲。
猴子怕這丫頭又玩失蹤,於是快步追了上去,這次山妹仔跑不多遠就停了下來,站在路邊捂住肚子仍舊笑個不停,見猴子追上來,她挺直身來說:“笑死我了,我實在是跑不動了,挨打受罰,我都認了。”
“我才不會打你罰你呢,誰跟你這丫頭一般見識。”
“不行,要罰,至少罰她給我們唱一首歌。”榨菜追上來說。
“不,要罰兩首。”蠻子累得氣喘籲籲的。
“行,兩首就兩首,不過我們還是先歇口氣喝點水再唱吧。”說著跳上一塊大石伸手摘下幾片桐樹葉。
“哪兒有水?老子渴死了。”蠻子用手檫了把汗,“汗水八顆八顆的流,衣服都濕透了,啥鬼天氣。”
“那就是涼水井。”站在大石上的山妹仔指著路邊不遠的石壁說。
一股清泉從石縫中流出來,流到人工搭建的方型石板井中,那清澈透亮的泉水透著絲絲涼氣往外溢淌。蠻子蹲下身,雙手撐在井沿上低頭欲飲。誰知翹起的屁股被人重重打了一下,“誰敢打老子,找死呀。”蠻子惡狠狠的說。誰知打人的竟是山妹仔,她站在蠻子身後,笑嘻嘻的說,“起來,你怎麽硬是蠻頭蠻腦的,你這麽喝叫牛飲,成何體統,還是城裡人,連山裡人都不如。另外跟你說人走急了馬上就喝涼的會生病的,這水冒著冷氣,太涼了,要歇一會才能喝,你懂嗎。”說得蠻子的無名怒火竟無處發作,隻好乖乖的站起來。
山妹仔像個小老師一樣給每人發了一張剛摘的桐樹葉,教他們將樹葉對折後再打開折成漏鬥狀,說:“這就是喝水的杯子。”接著作示范似的,優雅的蹲下身,將漏鬥狀樹葉杯在水中盥洗一下,舀滿水,先抿上一口,慢慢的喝。喝完水,山妹仔站起身調皮而誇張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聲“請吧,同志哥。”然後站上剛才站過的大石上,輕聲唱起《請茶歌》,
“同志哥
請喝一杯茶呀請喝一杯茶
當年領袖毛委員啊
帶領紅軍上井崗啊
茶樹本是紅軍種
風裡生來雨裡長
茶樹林中戰歌響啊
軍民同心打犲狼打犲狼羅
喝了紅色故鄉的茶
同志哥
革命傳統你永不忘啊……”
歌聲在林間飄蕩回旋,甜甜的細細的沁人心田,三人忘了喝水,竟隨著音樂打著節拍,直到山妹仔問道“怎樣?”大家才回過神來。
猴子裝出不在乎似的答道:“不怎樣。“
山妹仔臉一紅嗔道:“那,那你唱一個。“
“唱就唱,有啥了不起的。“猴子扯開喉嚨唱起來,不過不是革命歌曲而是當地的山歌:“好久沒到這重坡
這重坡上怪事多
桐子樹葉當杯子
涼水當作茶來喝”
山妹仔嗤的一笑,隨口接過來“這重坡上怪事多來怪事多
紅屁股猴子也來唱山歌
聲音好似和尚敲破鑼
太陽聽了都要躲下坡“
蠻子榨菜聽了不由哈哈大笑起來,猴子臉上可掛不住了,他將手中的樹葉往地上狠狠一扔對蠻子和榨菜說:“不去了,不去了。走,回去。”
蠻子二人並不動作,站在那兒只是笑嘻嘻的看著。猴子猛一轉身就往回走。
見猴子真生氣了,山妹仔慌了神,急忙趕上前去拉住猴子哀求道:“猴子哥,別生氣,都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別跟小妹我一般見識。待會兒吃飯時多給你夾塊肉,好嗎。求你啦。”
見山妹仔哀求聲快變成哭聲,猴子才停住腳步說:“下次不準這樣了。”
山妹仔搗蒜似的點頭,“不會了,不會了。”
猴子轉身慢慢地跟在山妹仔身後走著,可離開涼水井沒過多久,山妹仔就又開始說笑起來了。見此情景,榨菜捅了一下蠻子,蠻子會意的點下頭,二人拿腔拿調的唱起來,“好久沒到這方來
這方涼水起青苔
撥開青苔喝涼水
撥開撥開又攏來
又攏來,又攏來“
聽見歌聲,山妹仔的臉一下紅起來,她瞟了眼猴子,對蠻子說:“你們兩個使壞,我不再理你們了。”說著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這時遠處叢林中傳來一陣狗吠聲,山妹仔歡愉的大聲叫道:“大黃,快來幫幫我,這兒有兩個人在使壞呀。”
話音剛落,前方山路拐角處竄出一條大黃狗來,搖頭擺尾的撲向山妹仔,在山妹身上挨來搽去,樣兒甚是親熱。
蠻子和榨菜悄悄的拿了根樹枝在手裡,警惕的遠遠站在猴子的身後,別看蠻子五大三粗的,但面對這半人高的大黃狗,心裡還是有些發毛。
山妹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站直身來,朝蠻子和榨菜意味深長的微微一笑,然後輕輕拍了拍大黃的腦袋,指著猴子她們三人拿腔拿調的說:“大黃同志, 他們三位是爹請來的客人,去認識認識。”
大黃像通人性似的,搖著尾巴向三人跑去。
蠻子見狗搖尾過來,就知沒事,把手中的枝條扔了。而榨菜生性有些膽小,見大黃跑來,急忙往蠻子身後一躲,同時舉起枝條。
大黃停住腳步,盯著榨菜手中枝條,齜牙咧嘴低聲咆哮。榨菜懵了,臉色煞白,動都不敢動。
山妹急忙快步過來,擋在大黃前,順手奪過榨菜手中枝條,俯身對大黃說:“大黃,沒事。這是趕蚊蟲的,不會打大黃的。”說著將枝條扔得遠遠的,然後指著榨菜對大黃說,”他是爹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當然也是你大黃的朋友,對朋友要和氣,要友善,可不能像對壞人那樣凶霸霸的。大黃乖,聽話,去跟朋友親近親近。”山妹輕言細語,像對朋友般的叮囑著,而那狗也頗有靈性,似聽懂了主人的話,望著山妹起勁的搖著尾巴,待山妹獎勵似的拍拍大黃的頭,大黃便搖尾向榨菜走去,在榨菜的腳邊嗅了嗅,輕快的叫了一聲,便轉身朝來路跑去。
山妹看了看還在愣神的榨菜,關切的問道:“沒事吧,榨菜。”榨菜這時才似回過神來,感激的點了點頭。
山妹回過頭來,看了看跑在前邊的大黃,撮嘴一聲長哨,聽到哨音,大黃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山妹。山妹則像得勝的將軍似的,手一揮說聲:“勝利在望啦!快走吧,就要到家啦。”接著對前方回望的大黃叫道,“等等我,黃黃。”說著她就快步越過蠻子他們,像隻小鹿似的輕快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