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瞭望台上,猴子頓感眼前一亮,大有風從東方來,無限風光在眼前的感觸,心中頓時湧起那種登泰山“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邁。
他放眼望去,山下青山鎮的粉牆黛瓦已隱沒在山的暗影之中,石板街那幾盞早早亮起的昏黃的路燈在幽暗中閃爍。而酉水河那蜿蜒如帶的一江碧水,以及通往縣城的那似白帶般的盤山公路,均厲厲在目。向南邊遠處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突兀而立的高山橫亙在天際線上,那白亮亮明晃晃如刀削斧劈的山崖石壁在落日的照射下,竟似燃燒般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便是有名的八面山。”見猴子被那似著火的石壁吸引,山妹就指著這似燃燒的大山說。
猴子望著那似被火燒的山岩出神,思緒不知怎的一下似天馬行空,一去十萬八千裡。孫行者,火焰山,芭蕉扇,鐵扇公主……都湧現出來.若不是山妹的輕聲介紹將他思緒拉回,恐怕已飛到牛魔王那兒去了。
“這八面山啦,四面八方都是懸岩峭壁,白亮亮明晃晃的,特別是傍晚的太陽照在那石壁上,就跟著了火似的,我們當地人就叫它火燒岩。要上這八面山哪,自古以來只有兩條路,即東西望鄉台。那路險得很,當地的俗話說,到了望鄉台,下邊是懸岩,先把故鄉望,不知能否還。路是險了點,不過山上倒平平坦坦,有田有土,水源充沛,面積足足有一個公社那麽大,聽人說那上面現在就叫八面山公社。另外我們這兒啦,唱八面山的山歌多得很,猴子你想不想聽?”山妹低頭小聲問,過了會兒,抬頭見猴子沒反應,還在望著那火燒岩若有所思,便不待他回答,就低聲輕唱起來:
八面山高兩頭尖
兩頭尖尖似龍船
四面陡壁難登攀
唯有東西望鄉台
八面山高兩頭尖
南北長來東西寬
西邊下去到酉陽
東邊下去是湖南
猴子聽到歌聲,回過頭來,發現山妹仔在唱這山歌時神情格外專注,有種古老而蒼桑的悲傷浸潤在歌聲裡,讓人感到些許蒼涼。
夕陽照在山妹那略帶憂傷而娟秀的臉龐,顯得格外生動秀麗,一種想觸摸親近的異樣感覺猛的從猴子心底升起,雖然此時山風陣陣,涼氣習習,但猴子仍感到了身體的躁熱和怪異,他本能地避開山妹那有些癡迷的目光,轉過臉,眯縫著眼去看那還有些耀眼的夕陽,
夕陽下,莽莽群山似大海波濤凝聚,山連山,山套山,層層疊疊,伸展向遠方的天際。遠遠看去,那輪落日似害羞的嬌嬢,臉蛋紅彤彤的。她閃耀著,趁著人們不留意間,偷偷的吻了一下天際的群山,便迅速的躲開。過了一會兒,不知是穩定了情緒,還是鼓足了勇氣,她從容而深情地吻向天際的意中人——蒼莽的群山,一點一點的將羞紅的臉埋進意中人的懷抱,身後留下那璀璨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直刺人眼,讓人目眩,猴子趕緊移開目光,望向山下的青山鎮,那青山鎮已隱沒在黑黢黢之中,唯有那如豆的街燈似星星在閃爍。當猴子再次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那落日時,那天際的霞光已漸漸的暗淡了下去,夜幕降臨了。
猴子回頭偷偷看了一眼山妹,只見山妹也正凝望著天際似若有所思。
望著山妹那在黃昏將逝夜色即至的暗藍星空下秀麗剪影,猴子猛然想起了剛才望落日時的那種奇特怪異想像,頓時感到一陣惶亂和驚憟,身體裡又湧起了一陣怪異的躁熱。
“猴子哥,你在看什麽呀,眼神怪怪的。”山妹似有所察覺。
猴子臉一紅,趕緊收回目光,見山妹仍望著天際,不由暗自慶幸,多虧是在夜色朦朧中,山妹沒看到。於是應付道:“我,我在看你頭上邊那個螢火蟲。”
“你撒謊,現在還沒到夏天,哪兒來的螢火蟲呢?而且即使是夏秋的晚上,在這麽高的地方也很少有螢火蟲。”
“哦,我看錯啦,是一顆星星。”順著猴子手指的方向,果然有一顆星星在閃爍。
山妹望著那深邃的夜空,星光點點,夜色深沉。她越看越感覺到那墨藍色的夜空是那樣的深邃高遠,高遠空靈得好像不存在了,仿佛是融化了,飄逝了。
她說“說實話我不太喜歡星星,它太虛了。我倒願意那是一個螢火蟲。”
“為什麽呢?”
“星星離我們太遠太遠了,無論怎樣,你都永遠永遠也夠不著。而螢火蟲呢,就在我們身邊,特別是夏秋之際的夜晚,房前屋後,院壩田坎,飛上飛下,拖著螢光好看極啦。”
說到這兒,山妹停頓了一下,看了猴子一眼,然後看看腳下的小屋,繼續說:“小時候上學,我很淘氣,爹就常下邊院壩,給我講什麽孟母三遷鑿壁借光的故事。說來也好笑,有天晚上我聽完《螢光夜讀》的故事後,突發神筋,也想學學古人,來他一個月下借螢光夜讀。於是我就跑到下邊的田坎上草叢邊,費了好大的勁才捉了一小瓶螢火蟲,在黑暗中借螢火蟲的光亮來看書,結果費力得很,不一會字就看不清了,我一生氣,就將它們全放了,猴子,你猜猜放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山妹眨巴著調皮而聰慧的雙眼問。
“真是小孩子,放就放唄,還會怎麽樣。”猴子故意氣她。
不過猴子的回答並未影響山妹的情緒,她像是在演出似的繪聲繪色地描述,“開始那些小精靈還不願意出來呢,像耍賴似的,爬在瓶子底部和瓶壁上。可當我將瓶子輕輕一搖晃,它們相互碰撞了一下,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展開翅膀飛出來了。它們的尾巴後邊的螢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白線,漂亮極了。這些螢火蟲不但不怪我捉住了它們,而倒像是對我有些感情似的,它們戀戀不舍的,在我和爹的頭頂身邊飛來飛去,真是星星點點,閃閃爍爍的,像童話故事一樣,美麗極了。更有意思的是,後來它們飛遠了飛散了,我和爹準備進屋時,有兩隻螢火蟲又飛回來,像跟我們逗趣似的,先在我爹的頭上轉了兩個圈,又飛到我身邊繞了一下,才循著房沿向遠處飛去。當時我就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它們一閃一閃的消失在寂靜的夜空裡。那時我便在想要是我也能像它們一樣生出一雙美麗的翅膀,在夜空裡自由自在的飛翔,該多好呀,多有意思呀。”
望著山妹那充滿激情的純真而稚氣的臉,猴子仿佛受到感染,他不由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家悶前的院壩裡,望著夜空,背誦作為語文教師的母親教授的唐詩。於是他挺起胸,用純正的普通話朗誦起唐代詩人杜牧的《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好一個‘坐看牽牛織女星‘。蠻子,快上來看看織女和牛郎在鵲橋相會了囉。”不知啥時榨菜醉熏熏的爬上瞭望台。
“榨菜,你尿喝多啦,瞎亂嚷些啥。”猴子沒好氣的回應道。
“這兒黑黢黢的,你們在幹啥?”
“我們在看星星,不像你們只知道喝爛酒。”山妹嗔道。
“星星有…….有啥看頭?”榨菜顯然喝大了,舌頭有些打絞。
“你們在找星星啦,我也來找找看。喂,山妹仔,聽說每個人都有一顆星,你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顆星了嗎?”蠻子也醉態朦朧的爬上來了。
“找到了。”山妹的眼睛在星光下一閃,“天河邊那顆最亮的。
”哦,那是織女星,猴子呢?“蠻子雖有些醉意,頭腦卻清醒得很,故意逗這個小妹妹。
“天河那邊那顆。“山妹看了猴子一眼說。
“那,我們的呢?“
山妹狡黠的笑了一下說:“就在猴子旁邊,那兩顆小一點的。“
“啊,那可不好辦啦,到時候,我們該怎麽稱呼你呢?山妹。“
此刻山妹才明白蠻子的用意,臉一紅,嗔道:“真壞,不跟你們玩了。“說著跑下瞭望台,身後傳來蠻子的笑聲和話語,”山妹,逗你玩的,別當真。“
黑暗中傳來山妹稚氣但充盈著快活的聲音“不會的。“
接著蠻子走向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猴子,“老兄,走桃花運啦。“
“你說些啥呀,人家還是個小姑娘呢。“
“小姑娘?我看比你也小不了多少,人家對你可有意了,我在路上就看出來了。猴子,你小子要注意點,要真陷進去,成上門女婿可就麻煩了。“。
“嗨,有啥嘛煩的。你沒聽隊長老婆說嗎?出門看天色,進門辨角色。意思是說這一帶農村有這麽一個不便言說的風俗,就是你到人家家裡去耍,說話做事或開玩笑要辨清人家家裡人的身份。千萬不要去招惹他家的媳婦,你和他家女兒再怎樣都沒啥,即使出點格都沒事,因為對方終究是要嫁出去的人。所以我說猴哥你就大膽的上吧,沒啥嘛煩的。“沒想到榨菜居然知道這些,蠻子和猴子面面相覷。
“榨菜,你啥時聽誰說的,怎麽我們沒聽過呢?”蠻子語氣有點變了。
“那,那次拉稀,你們上坡去了,我在屋裡邊想口水都沒有,就到隊長家去找開水喝,聽隊長老婆和幾個婦女吹牛說的。千真萬確,有半點假,叫我死得。”榨菜賭咒發誓的說。
“榨菜,交朋友不是上街買菜,說上就上,說要就要,不要就扔了,沒那回事兒。我跟你說,做人得講良心,講信用,講責任。如果亂劈材,你就不是榨菜,而是畜牲,是真正的雜菜了。再說如果對方是你的妹仔,你又作何感受?我曾聽父親說過,女人是男人的命,絕對不能傷害她,哪怕是一根頭髮都不行。你懂嗎?”
“我,我不過給猴子開個玩笑,你何必小題大作。”
“不是小題大做,你是指使人家猴子跳崖。給你講吧,男女的事要把握分寸,該上才上,不該上亂上,要出人命的。”
“哦,我懂啦,啥叫該上就上。怪不得那天阿慶嫂得了闌尾炎,你也不管大男大女的,避不避嫌,害不害羞,背起就跑。”
“你懂啥,闌尾炎穿孔是要死人的。那天趕到縣醫院,醫生說再來晚一點就可能沒命了。”
“啊,這麽嚴重呀。那天不是沒有班車了嗎,你們怎麽到的縣城?”
“那天說來也巧,我背著她到了區醫院,醫生一看就說快送縣裡,他們沒辦法。你們知道區醫院治點感冒,打點針,發點藥還可以,但動刀子就不行了,醫生叫我快點走,到街上看看糧站或供銷社有沒有車,晚了就更沒法了。我跑去一看,哪裡有車,連車影子都沒有。老子急昏了,在區上亂轉,突然看到區公所裡有輛吉普車,管他三七二十一,把阿慶嫂弄上去坐著再說,你們猜這車是哪個的?”
“區裡吳書記的。”榨菜說。
“屁話,縣裡總共才三台吉普,輪得到他嗎?車是縣委齊書記的。”見二人疑惑的望著自己,解釋道,“就是請我們吃飯的齊書記。開始時司機非趕我們下車不可,我給司機好話講了一籮筐,就是不行,叫我們另想法子。你想班車一天一班,上午十點就沒有了,到哪去找。我想臉皮厚點,管他的,反正賴上了。軟磨硬泡,就是不下車。後來齊書記來了,老子也不管面子不面子,救人要緊,跑到書記面前一跪,就喊書記救命,書記認出我來,說這不是買肉那個知青嗎,趕緊把我拉起來問啥事。我把情況說了,書記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就走過去到車上看了一下,見阿慶嫂臉上汗珠顆是顆的,不住呻吟,果然病得很重,就給同車的人說大家擠一下吧,結果後排擠了四個人,不過吉普硬是快,四十幾分鍾就到縣醫院了。嗨,那天也真喜劇,到了醫院要繳費,老子一摸包包才想起走急了沒帶錢,在縣城人生地不熟的,怎麽辦?隻好又厚著臉皮去找書記。書記真夠意思,叫廖秘書去打招呼,先救人第二天再繳錢。這裡事情總算擺平了。接著又給我家裡打電報要匯款,又給阿慶嫂家打長途,忙得老子團團轉。”
“喲,阿慶嫂家裡有電話?”猴子和榨菜幾乎同時吃驚的問,那時家裡有電話可不是尋常人家。
“人家老頭子是抗日的老幹部,當然有電話囉。”蠻子得意的說。
“看不出蠻子還真有兩刷子。”榨菜讚道。
“啥兩刷子,常言道狗急了跳牆,人急了啥方都想得出來,這有啥。”蠻子會錯了意,把榨菜說他攀了高枝誤會成辦事能乾。
“那你救了她的命,你們倆交朋友今後就沒問題了。”榨菜羨慕的說,“猴子看你的了。”
猴子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他望著蠻子興奮的臉,心想現今這社會不是流行血統論嗎,老子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人家阿慶嫂一出生就是英雄好漢,老頭子是三八式的幹部。你蠻子算老幾,一個扛大包的搬運工的兒子,能跟人家比嗎,人家那氣質那形象,你靠得上譜嗎,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俗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你是啥蛇就鑽啥洞吧,別去癡心妄想了。他本想給蠻子潑盆冷水,可看到蠻子那得意洋洋的神情,最終還是忍住了沒開腔。,
不知是蠻子看出猴子的心思還是感覺出什麽,在黑暗中,蠻子走到猴子身邊,盯著猴子的臉壓低聲音說:“我的情況和你不同,我和她小學就是一個學校的,又是一起下來的,還是一個宣傳隊的,既是同學又是戰友,而且我們不久都要回城了。”
黑暗中,借著那才爬上坡的淡淡月色,可以看見蠻子那不知是因喝酒還是激動而脹紅的臉。
過了一會兒,不知是酒氣壯膽還是得意,蠻子將心底的隱秘托出。他看了看眼前的兩位同伴,然後淸了淸嗓子大聲宣告說:”我告訴你們吧,不過你們可不許告訴別人。我媽正在申請辦理退休頂替,而阿慶嫂她父親也在托戰友想法調回城,據說已有眉目了,可能再有半年多的時間,我們就要在城裡見囉。”
說到這兒,蠻子突然停住嘴,他看見榨菜背過臉去偷抹一下掉落的淚水,而猴子低下頭去看著腳下,大概是不願讓人看見流淚。蠻子雖喝多了,但他知道自己的話對前途無望的同伴意味著什麽。他歎了口氣,降低聲調說,“榨菜猴子,你我是兄弟,今後即使回城了,我也絕不會忘記你們的。 何況我這事還早得很,你們就當我說的是酒話,別當真。“
三人誰也沒說話,沉默著,想著各自的心事。
猴子在黑暗中轉過身去,望向那日落的方向,心中感到了一絲悲涼和愁悵,既是為同伴,更是為自己。是呀,城裡見,做夢都想城裡見,可回家的路在哪裡呀?
猴子抬頭望著西北方的夜空,眼圈有些濕潤了。
西北方,那是來的方向,那是故鄉的方向,在那遙遠的星空下,不知道此刻母親是否和我一樣望著夜空,望著月亮,。啊,問明月,我們啥時才能踏上回家的路?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流淌。猴子偷偷檫了下臉,回過頭來發現蠻子榨菜的眼角也亮晶晶的,閃著淚花。
許久許久,大家都默然無語,只是注視著西北方。
良久,蠻子似乎從思念中解脫出來,伸出雙臂抱住榨菜和猴子說:“兄弟們,別傷感了。今天我們又吃肉又喝酒,就像榨菜說的,過上共產主義的生活了,大家應該高興些才對,想那麽多幹嘛。來,趁著這月色,咱們一起唱首歡快點的歌吧。我提議就唱那首在學校寢室常唱的《山城圓舞曲》吧.”不待二人回應,蠻子就用他那有些沙啞的嗓音帶頭唱起來。
“我望嘉陵江
江水明又亮
兩岸莊稼映水底
魚兒穿麥浪……”
榨菜和猴子輕聲地跟著蠻子拍打在二人身上的節拍唱起來。
這歌聲帶著那無盡的思戀,帶著那淡淡而不絕的憂傷,在夜空中,在瞭望台上輕輕的輕搶的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