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石老太爺讓宋伯帶人將傷員送上開往長灘的船,並派一名能乾的家人跟石頭一道隨行照顧。
臨行前老太爺特地將石頭叫到臥室,囑咐他將人送到時,要盡量多和對方打打交道,拉拉交情。順道去拜訪二姨父,探聽一下那邊有啥新情況,別隻管玩,一路上要小心,別惹人注意,小心駛得萬年船。
雖然老太爺千叮嚀萬囑咐要小心謹慎,然而船開出沒多遠就出事了,
原來那船家是陳麻子的眼線,船一離碼頭,就通知岸上的人。陳麻子帶人在十來裡遠的鴨兒窩將船劫了。
當天傍晚石家就收到陳麻子的綁票。
綁票是瘸子牛送來的,他說吃晚飯時,聽得有人呼過河船,放下碗就去了。到碼頭一看只有一位客人,是個騾子客打拌的外鄉人。牛瘸子照例收了船錢,將對方送到對岸。那人上岸後,轉身叫住欲返回的瘸子牛說:“船家,麻煩你給石家帶個信。”說著從褡褳裡摸出一張字條和幾個銅錢遞給瘸子牛,並指了指小河邊的石家大院,“就說石家少爺一行到八面山燕子洞做客去了。”
瘸子牛也算老江湖了,一聽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知道規矩,不敢多問亦不敢耽誤,朝那人點點頭,便將船劃回碼頭,飯也顧不上吃,就直奔石家大院去了。
綁票寫得極簡單;十條槍,一百大洋,放人。不過後邊還有用栝號栝起一行小字:(那支大號的必須送來)。
老太爺見到條子時,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他喘息不停地直叫道:“罷了,罷啦,石玉軒啦,石玉軒,你弄的好事呀,弄到孫兒身上了。直是現世報呀……”一陣劇烈的嗆咳後,又吐出一大口鮮血,慌得宋媽趕緊端來熱水為老太爺擦洗。
宋伯則安慰道“老爺,你不要自責,誰也算不到會有這飛來橫禍。那陳麻子,他不就是要點槍和錢麽;大不了咱賣點田,湊齊了給他送去,把少爺救回來不就沒事了麽。“
老太爺喘息好一陣方定,他看了眼不知所措的瘸子牛,然後叫宋伯拿幾個錢給他。待瘸子牛打發走後,他才老淚縱橫的對宋伯說:“嗨,都怪我呀,聰明反被聰明誤喲。”
宋伯勸道:“這是禍躲不脫,怎麽能怪你呢?”
老爺指著字條上的小字說:“都是它惹的禍。”
宋伯疑惑的望著老爺問:“啥子大號的?”
老太爺歎了口氣說:“那天晚上,安頓好傷員後,你帶人護院去了。我在這兒坐了一會。從廳外大家走路的腳步聲中,聽出有外人進了院。當時我就一直在盤算著該怎麽辦。突然我猛一抬頭看見石頭站在這兒,想起他回家時講的被抓俘虜的事。心想那裝畫的筒筒,既然那些當兵的都以為是啥新武器,給唬住了,還怕唬不住這些沒見過大陣仗的土家夥嗎?於是我就叫石頭將那畫筒當槍使,在廳邊花窗上露露臉,嚇嚇這陳麻子,以便少被敲點竹杠。那晚我看陳麻子的臉色就知道確實被唬住了,不然那五十個大洋是打發不走這瘟神的。嗨,誰知道這瘟神竟惦記住這筒筒了,你看他在這兒特別注明,說明他一直記著。這娃想要的東西如果不搞到手,他是不會罷休的。當年他殺他堂叔,勾搭他嬸娘,為了槍啥事都乾得出來。這次他綁架我孫兒,敲我竹杠,其實就是為了這破筒筒。嗨,這都怪我喲,那晚就不該用這破筒筒去招惹這個悖時的惡煞神了。”
說完這一大段話,老爺伏在桌上歇息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說:“那筒筒在少爺屋裡,你去拿來給他吧。”說著他拿起桌上的綁票遞給宋伯,“這事就全靠你啦,你去辦吧。”
宋伯點點頭說:“老爺你歇息去吧,我知道該怎麽辦。”說著他揮揮手示意旁邊的老伴,宋媽就過來攙扶著老太爺回房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宋伯把看家護院的槍全收起來,加上那大號的堆碼在一起,數了數還差兩支,又翻箱倒櫃找出兩支鏽跡斑斑的火藥槍才夠數,再東拚西湊,帶上一百個大洋送去。
當天傍晚石遠山倒是回來了,但那兩個傷員卻是抬回來的屍體,上邊還有一張紙條寫著:東西收到,人我都放了。旁邊又有一行小字:活人死人都是人。見到紙條,老太爺身子猛地顫抖起來,大吼一聲:“陳麻子……你害死我矣。”猛地口吐鮮血,人向後一倒就暈過去了。
眾人手忙腳亂的將老太爺弄回臥室,宋伯趕緊到鎮上請郎中,宋媽打來熱水擦拭血痕,石頭這時才回過神來,上前掐住爺爺的人中穴。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蘇醒過來。他睜開無神的雙眼,看了看惶然的孫兒一眼,嘴唇翕動著,仿佛在訴說什麽,石頭俯下身,貼近嘴邊才聽見爺爺斷斷續續的說:“孫……孫兒,可……可苦了你啦……”說著說著,兩滴老淚溢眶而出。
望著氣若遊絲微閉雙眼的爺爺,石遠山強忍住淚,用衣袖擦拭去爺爺眼角的淚,俯在爺爺耳邊說:“孫兒不苦,爺爺你可要保重呀,這個家還要靠你喲.”
爺爺嘴唇微微翕動,似在答應著,卻沒有聲音。石遠山低下頭去想要聽清爺爺說的啥,突然爺爺胸部急劇的起伏,呼吸急促,喉嚨間痰鳴聲呼呼響。宋媽急忙過來扶起老人,手握成空拳在老人後背猛捶幾下,老人猛的吐出口濃痰來,醬紫色的臉才慢慢恢復過來。宋媽輕輕放下老人,回過頭來對石遠山說:“老爺要休息了,少爺你也回房吧,有啥事我會叫你的。”
石遠山看了看剛剛平複下來的爺爺,不舍的走出房來。他抬頭望了望閃爍著的星星,猛的感到後脊背陣陣發涼,恐懼之感襲上心來,他急忙快步走回屋去,一進門點上燈就趕緊鎖上門。
他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這幾天發生的事太突兀了,令他措不及防,惶恐不亦。而那淋瀝的鮮血,逝者扭曲的臉老在眼前晃蕩,讓他驚懼惶然,似有塊巨石壓在胸前喘不上氣來。他閉上雙眼,深吸口氣,靜下心來將紛繁的思緒理一理。
石遠山還清楚地記得,那天宋伯和牯牛他們帶著東西來到八面山燕子洞前,將槍和錢交給陳麻子。那陳麻子輕蔑地掃了一眼說,“都是些破杆杆漢陽造,嗬,還有嚇麻雀的火藥槍,真是的,白送都沒人要。”他提起裝錢的白布袋掂了掂,宋伯見狀上前一步說,“一百,絕不會少。”麻子摸出幾塊大洋說,諒他也不敢少,說著將銀元敲了敲,放到耳邊聽聽說“還懂規矩嘛。”將錢袋遞給身邊人說,“參加行動的每人一塊,其余的等我處理。”話未說完,他突然走過去,從那堆破杆杆下翻出那畫筒仔細地端詳起來,看了好一會兒,仍不明所以。指著宋伯說,“老頭,這是啥玩藝兒?”宋伯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是老爺叫送來的。”石遠山走上前去,擰開筒蓋說,“這只是一個裝圖畫的镔鐵畫筒,你要它乾嗎?”旁邊圍觀的人嗤的笑了,聲音雖不大,卻很刺耳。那陳麻子的臉一下就紅起來了,他看了一眼身後小聲議論的匪眾,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將畫筒扔給石遠山,突然腦羞成怒地吼叫起來:“滾,快滾,等下老子的槍子子不認人。”宋伯,牯牛,石頭和傷員趕緊往下走。只聽身後那陳麻子還在竭斯底裡的叫道:“他媽的,他媽的,那死老頭子,居然敢騙起老子來……。”接著兩聲槍響,那兩名正努力往下走的傷員中彈栽倒在路邊,其余的人都嚇懵了,同來的兩個鄉民尿了褲子。好一會,宋伯壯膽回去問陳麻子,“怎麽不講信義呢?”那陳麻子哼哼一笑,陰側側地說,“死人是不是人?”宋伯說是。那麻子說,“我說放人,可沒講是死的還是活的,只要是人就行啦。你不好交差,我給你寫個條子。”寫完叫道:“還不快滾,難道要我留你們吃夜飯麽?接著掂掂手裡的槍說,那我再送你們兩顆花生米米。”嚇得宋伯他們趕緊跑,可沒跑兩步,那麻子叫住宋伯說:“把那兩人抬走,還沒死,看他們造化了.”宋伯找來門板被子,用布條纏住傷口,抬起傷員往回走,緊趕急走,還是沒能保住傷員的命,終因流血過多而的犧牲了。
回到石家大院,石遠山和宋伯安葬畢那倆傷員後,不久又辦了爺爺的喪事。爺爺雖多熬了十來天,但終因心力交瘁而離世。
這兩場接踵而至災禍讓石遠山備受煎熬,頗感身心疲憊,他整整一個月沒出門。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像是懲罰自己,又像是閉門思過。他時常面對大門發呆,他想就是拉開門栓這麼一個輕易的動作,竟帶來這無妄之災;若是那晚不把門打開該多好啊,可能就把那災禍隔在門外……
這一個月來,石遠山一直生活在災禍的陰影裡,這讓本來話語就少的石遠山似真的變成了石頭,愈加沉默寡言。唯有谷花的到來才能讓他有所改變。
此刻的谷花也似變了個人,沒有了天真,沒有浪漫,而是像一位大姐那樣在陪伴,有時竟像母親似的輕撫他的頭,給他慰安。在谷花的陪伴和安撫下,石頭終於露出了笑臉,開始走出了家門,去面對那外邊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變化真快。
走出門來,走在石板街上,他真有洞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的感覺。
在這一個多月裡,區公所的門邊掛上新的牌匾,區委,區政府,區農會成立起來。清匪、反霸,退租,土改的紅色標語貼滿街,街上多了些穿綠軍裝的人,也多了些歌聲和笑臉。
走在街上,他感觸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變化。雖然他還意識不到這種變化會給自己帶來什麽,但他還是有一種亢奮,有一種新生命將誕生的莫名躁動。
他踱進了郝家酒館。臨近中午,酒館裡人多,聲音嘈雜。谷花正忙著招呼客人,見到石遠山,似知道他此刻的心境,送來一個會心的微笑。他在靠牆的角落找到個座位坐下,谷花端來一小碟花生米和鹵牛肉,還有一小杯米酒放在桌上,沒有言語,唯有點頭示意。就在石遠山拿起筷子時,臨桌一位戴眼鏡穿軍裝的人突然興奮地站起來,他站在凳子上大聲說:“鄉親們,鄉親們,都安靜一下。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前天我軍兩個團加一個炮兵營圍剿了八面山的土匪,激戰一天,昨天已經全部殲滅了敵人,打了一個大勝仗。來,我們舉杯慶賀一下。“
”好!“眾人舉杯回應著。
有食客小聲問:“那陳麻子呢?”“
”哪個陳麻子?“那戴眼鏡穿軍裝的人問。
石遠山說:”就是那個土匪頭。“
“喔,那個土匪頭呀,早就被一炮炸成七八塊了。”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為民除害啦。”“”感謝解放軍!“
石遠山也連聲說,謝謝……一塊懸在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他端起酒杯,環顧四周,有一種想碰杯的興奮,但卻無人理會。他有些頹然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感到一絲孤寂。
“來,乾一杯,為這個好消息。”不知啥時谷花端著酒杯來到面前。
“乾,乾!”
或許是受到年輕人的感染,所有人都舉起了杯,為幾十裡外的那場勝仗乾杯。
此時,一隊民兵排著整齊的隊從門前經過,“一,二,一”為首的那個年輕人扛著槍大聲地喊著口號,經過時故意放慢腳步,向裡望了一眼,然後昂首挺胸帶隊向大河碼頭走去。
“是牯牛哥。“谷花輕聲叫出來,”他啥時成了民兵呢?”
“嗨,小姑娘,你還不知道吧,領頭的小夥兒,你別看他牛頭牛腦的,可聰明啦。前些天,在碼頭設卡盤查,有個裝成牛販子的壞蛋,被他一眼就認出來。那人想溜,這小夥一個箭步衝上去,就按倒在地。你猜他抓的是什麽人?抓的是國民黨川鄂湘黔邊防庹總司令的聯絡副官,可立大功啦,小夥現在是青山區民兵總隊的隊長。“那戴眼鏡的人不無得意地介紹,看來是工作隊的同志,消息真靈通。
眾人皆露出欽慕的目光。
石遠山默默地喝乾杯中酒,回首見谷花正忙著,便起身離開了酒館,神情有些落寞地往家走去。不知是牯牛當了隊長,還是自己未能融入酒館那熱烈的氛圍,他總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失落感。 他望望陰沉沉的天,加快腳步向回走。
他剛轉過鐵匠鋪,就遠遠地看見宋伯在小橋邊不安地來回走動。他急忙迎上前去,但見宋伯一臉惶急,語無倫次地說:“少爺,少爺……你,你,你可回來啦,把我急,急死啦……”
”宋伯,你慢慢說,天塌不下來的。“
”剛……剛才來了幾個工作隊的同志,還,還有兩個解放軍的戰士把家給抄……抄了……”
“憑……憑什麽抄……抄家?“石遠山也像宋伯一樣口吃起來。
“他們說……說我們私……私藏軍火,說有人揭發檢舉,說我們給……給土匪送去十支槍,是勾結土匪,抗拒人民政府,必……必須交出武器。”
“嗨,你沒給他們說嗎?那些槍是以前看家護院的全部家當,都拿去贖綁票去了,哪裡還有呢。”
“我說啦,他們不信。還說啥……老……老太爺跟不知是啥庹司令嘛,還是庹專員的搞啥聯絡,要搞啥暴動……他們還問老太爺到哪兒去聯絡去了。我給他們說老太爺死都死了一個多月啦,只有到陰間去聯絡了。他們就是不信,還拿出一個啥聯絡副官的本本,說上面有老太爺的名字。後來,我帶他們去老太爺的墳上,他們才信,走啦。我就趕緊出來找你,但又不知你在哪,所以就隻好在這兒等你了。”說到這兒,宋伯長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我們快回去看看吧,少爺。”
宋伯見石遠山像沒聽見他說的話,還懵在那兒不知所措,於是上前拍了一下石遠山的肩說,”走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