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驚醒了昏昏欲睡的青山鎮，人們在驚惶中關門閉戶，吹熄燈燭，在黑暗中屏聲斂氣，等待著那不可預知的災難。

　　石遠山送走谷花剛回到石家大院，正關門時，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拉開剛關上的門栓，露出一條縫，門就被一股大力推開了。門口站著幾位帶槍的人。其中一位操北方口音的人上前一步說:“老鄉，咱們是區土改工作隊的人，在前邊楓樹坨遭到土匪襲擊，有兩位同志受傷了，想請你們幫幫忙，讓他們暫時躲避一下，我們會感激你們的。”

　　見石遠山有些猶豫，他進一步說:“我們知道你們石家，象你們這樣的大戶人家都有躲土匪的地方，這騙不了我們。”說著抬進兩名傷員，看來傷勢不輕。

　　“遠山，讓他們把人抬進來吧，其他的人請他們離開。”大廳裡傳來石老太爺威嚴而又有些氣喘的聲音。

　　那北方漢子甚是精乾，幾步就邁進大廳，對老太爺說:“老人家，謝謝！這是兩個大洋，請你們幫忙雇個小船送他們到長灘吧。咱們後會有期，多謝了。”北方漢子說完，就帶著其他人消失在暗夜裡。

　　石老太爺喘息了好一會兒，歎口氣說:“石頭啦，這種情況，怎麽能開門呢，遇事一定要想一想，要見機行事。唉……算了。福兮，禍兮，走著瞧吧。”接著吩咐宋伯帶人把血跡擦乾淨，送傷員到後邊地窖，其余的人操家夥，各就各位。

　　石遠山見眾人各忙各的，就準備送爺爺回房休息，但老太爺卻搖搖頭說:“看來陳麻子快要來了。”

　　石遠山知道這陳麻子是八面山的土匪頭，殺人不眨眼的。他站在爺爺的身後，摒住呼吸，緊張地等待著

　　不久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看來人不少。

　　石老太爺仍坐在大廳太師椅上喘息著，咳著。

　　忽然老太爺對著暗處大聲道:“來了，就請現身吧。”

　　這時，從廳側暗影中閃出兩個人來。

　　石遠山大吃一驚，門沒開，怎麽就鑽出人來呢?

　　“老太爺果然厲害，不愧是老前輩。佩服，佩服。“

　　”豈敢，豈敢。老朽已是行將就木之人，怎可與你們後起之秀相比。請坐，上茶。“

　　“陳某不請自來，打擾了。”陳麻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一人提著槍站在身後。

　　宋伯送上茶退下，那陳麻子端起茶杯，吹吹杯中茶水，慢慢品上一口，然後拿腔拿調地說:“陳某在山上呆膩了，下山來撈點浮財，不想與共軍工作隊幹了一仗，順著血跡來到您老這兒，卻不見了蹤影，莫不……”

　　“陳老二，你是說我把共軍給藏起來了，那你就搜吧。”說著，老太爺連著咳了幾聲。

　　“不敢，不敢。不過我這次吃虧不小，損失了好幾個弟兄。所以想向您老借點兒盤纏，免得我空跑一趟。”陳麻子試探著說，因為他此刻看見廳邊花窗上伸出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其中一支大號的，似槍似炮的在油燈的光亮下發著藍瑩瑩的光，看得陳麻子背心一陣陣發涼。

　　見陳麻子口氣軟了，石老太爺順勢說:“好說。宋伯，去準備五十個大洋，好，送客。”

　　那陳麻子端起茶杯，揭蓋吹吹熱氣，慢慢的喝了一口，站起身來，向廳外暗處掃了一眼，突然向花窗邊走去。

　　老太爺見狀一揮手，那些槍口立馬消失不見。老太爺同時用手中拐杖杵杵地說:“老二你硬是稀客喲，你來就來嘛，幹嘛還要留兩個兄弟在我這兒，是想讓他們在我這兒過年吧?”

　　那陳麻子一聽立馬轉過身來，乾笑兩聲說:“薑還是老的辣，老英雄，佩服，佩服。”然後轉身向黑暗的廳外吼道，“你兩個給我出來，別在那兒丟人現眼了。”

　　果見黑暗中走出兩個人來，他們跟在宋伯身後，瑟瑟抖抖的走到陳麻子身前，陳麻子鐵青著臉罵了句:“不爭氣的東西。”然後從宋伯手中接過一青布包袱，對老太爺一拱手道:“打擾，後會有期。”

　　陳麻子提著錢，與那三人一道大搖大擺地出了大門，漸漸遠去。

　　石老太爺咳喘了好一陣，才將家中所有人招集在廳中訓斥道:“你們辦事太拖塌了，後院那塌了的圍牆還沒修好吧。否則他不會竄到院裡來。好了，明天找幾個人把它補上。陳麻子這人詭計多端，這次沒撈到多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宋伯，今晚就辛苦你了，帶幾個人輪流值班，小心後院。其余的就散了吧。”

　　待大家走後，見四下無人，老太爺叫過宋媽小聲囑咐道:“石頭陪我在這兒歇會兒，你趁沒人時，到我房中拿點創傷藥到地窖看看吧。別讓人看見。”

　　宋媽點頭去了。

　　石頭見爺爺喘咳方定，臉色和緩些，便站起身欲扶老人回房，但爺爺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輕聲說:“石頭呀，今日之事，你都看見了，是福是禍很難說。

　　就拿地窖裡那兩個傷員來說吧，我之所以同意留下他們並加以保護，就是想給你留條後路呀。前幾天，你姨父介紹長灘清匪反霸的事弄得我覺都沒睡好，我一直在想青山鎮恐怕今後也會那樣，大勢所趨，此乃時也命也。可你到時怎麽辦?我這把年紀倒無所謂，關鍵是你來日方長，總得有點出路吧。所以今天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想正好做點好事積點德，願菩薩保佑，同時也為你留點本錢以後好說話。所以我讓他們把人抬進來，就是拚了老命也要保住他們。到了土改那時咱於他們有點恩，他們就不會拿你怎麽樣了。“說到這兒，老人喘息一會兒，又看了看外邊，然後側耳細聽了一會才接著說，“我真正擔心的不是這些傷員，而是這陳麻子。你可別小看他，這家夥不僅頗有心計，而且心狠手辣，屁眼黑的很囉。”

　　老人不無擔憂的看了眼孫兒說:“你不要以為沒事了，我知道這家夥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咱這兒人多嘴雜，萬一麻子突然殺個回馬槍來，就不好辦啦。因為我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秉性我清楚得很。早年叫驢子抗捐抗暴舉事時，這陳麻子想加入起義軍，但他個兒又小又是滿臉麻子，沒人願收留他。那時我見他學過點拳腳，父母雙亡，怪可憐的，就收在隊伍裡。這家夥肯學，腦瓜靈光，學得好槍法，手腳又靈敏，人稱大山貓。開始我還想提他當小隊長，可這娃不爭氣，喜歡女色，拈花惹草，被我關了禁閉。後來起義遭到鎮壓，隊伍被打散了，我就跑回來了。那麻子，聽人說他投了岩坷坨的堂叔，這娃不學好，用煙土和甜言蜜語將大他11歲的嬸娘搞到手了。後來有天晚上，他堂叔酒醒後不見了身邊的老婆，出外一看，聽到偏房裡傳來老婆的淫叫聲，他踹開門借著月光一看，摟著他老婆的竟是他侄兒，氣得他險些背過氣去，剛想轉身回屋去拿槍，陳麻子槍就響了，他堂叔一頭栽在地上。這娃膽也太大了，拉過嚇得半死的嬸娘接著乾，盡興後又一把推開了這個女人。說他投他堂叔不是為女人，而是為了槍，說著又一槍崩了她。 這娃殺了堂叔後，有了槍，便自拉隊伍上山當土匪，自封為隊長，在那一帶殺人擄貨，橫行鄉閭。後來省裡來的部隊趁夜色包圍了他住的村子，準備天亮一網打盡。哪知這娃有早起練功的習慣，一見到村邊人影晃動，便知不好。他用油布包好雙槍放在糞桶裡裝上糞，大搖大擺的向外走去。人家攔住問‘幹啥的?’他說‘送肥的。’走到近處，故意換肩，將糞灑了一地，頓時臭氣熏天，那些士兵躲都來不及，那還管其他的，趕緊揮手讓他快走。他到了村外小河邊將糞桶一扔，拿起槍就溜之大吉，根本就不管他部下的死活，結果他那幫弟兄一個都沒跑脫，全被剿滅了。這陳麻子走投無路，在外晃蕩多年，又投到八面山來了。去年縣裡庹專員路過青山到家做客，談到這麻子時，他都說這家夥六親不認，陰毒得很，提醒我說遇到這家夥時，得多長個心眼，要小心為是。沒想到今日卻遇到了他。嗨！”老人長歎一聲。

　　停歇一會，老人望了孫兒一眼，低聲說:“你呀，也老大不小了，在這亂世時，也要多長個心眼。別一天拿個畫板在外邊瞎胡混，等哪天把小命玩脫了都不知道呢。你呀這兩天就別出去了，跟宋媽打個下手，讓那兩個在裡面養兩天。不過得特別小心，別讓人知道地窖的事，等送走這兩個瘟神再說。哦，宋媽來了，我還要多坐一會兒。這兒沒什麽事了，你去歇息吧。”說罷又是一陣嗆咳，宋媽趕緊上來給老人捶背。

　　石遠山本不忍離去，但見爺爺不住的擺手，隻好告辭回房。那一夜他躺在床上連做夢都聽見爺爺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