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的石遠山總覺頭昏腦脹,渾身乏力,繼而惡寒,發起燒來。多虧當管事的宋伯請來郎中,又抓中藥,又熬藥,由宋伯的妻子宋嬸服伺喂藥喂飯。石遠山就這樣在家迷迷糊糊的呆了兩天多,吃完兩副中藥,才算好一些了。
這天他躺在床上,想起了那天給谷花畫素描,眼見快完了,被牯牛那麽一撞,竟掉下水去。自己也真笨,水才淹到脖子,就慌了手腳,喝了好幾口水,把畫也弄壞了。這個牯牛也是太損了,搞這些陰。這家夥也是的,真像四先生說的那樣,鼻孔大,心眼小。嗨,這四先生說得還真準。他說我什麽呢,多情種子難發芽,難道我是多情種子。說我難發芽,這四先生也是的,現在不是發芽了嗎?一想到這兒,石遠山面前就浮現出谷花攙扶自己時惶急的模樣,聞到那少女特有的體香,他真願自己就這樣昏昏沉沉的伏在谷花的肩上。可沒走幾步,那牛高馬大的死牯牛就趕上來背起自己送回家。這牯牛也是的,放排下常德去了你還回來乾嗎呢?乾嗎從小就跟我爭呢?不過想到大牯牛被四先生脫了褲子打屁股時的樣子,又有些於心不忍。是呀,若是我處在他那位置,我會度量大碼?恐怕未必吧。想到這兒,他有些釋然。而一想到那谷花,心中又有些絲絲發痛,她此刻在幹什麽呢?她會和他在一起嗎?他們在一起,我該怎麽辦?像牯牛那樣?想到這兒,他又感到心一陣陣隱痛。嗨,別想了。
他起床到院子裡走走,剛出門就碰到宋嫂給爺爺送藥,宋嫂見到石遠山問道:“少爺好了?”石遠山點點頭,宋嫂走過去後又回過頭來說:“少爺,街上酒館那丫頭來看過你兩次,你爺爺沒讓她進門。”
“啊,真的?”見宋嫂點頭,頓時一股暖流湧上心底,他按捺住欣喜,轉身向大門走去。
剛出大門就遠遠地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小橋邊,他加快腳步。谷花也看見石遠山,她邊跑邊喊,“石頭哥,你好了。”這是石遠山第一次看見谷花奔跑的身影,美極了,那飄逸的長發,顫動而高聳的胸部,流動的曲線......他停下腳步,傻傻的看著跑近的谷花說:“美,美極了。”
“什麽美極了?”谷花有些不明所以,回頭望了望,什麽也沒有,“你在看啥呀?”見石頭哥傻傻的看著自己胸部,她突然羞紅了臉,給了石頭哥一拳說:“你壞,你真壞。”
石遠山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失態,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他低下頭,不敢正視谷花那純真雙眼,笨拙的說:“我,我剛才是說風景美極了。你看美麗的石板橋,清清的小河水,橋頭那蔥綠的麻柳樹,還有一隻美麗的蝴蝶…..多美呀。”
“哪兒有蝴蝶呀?”
“那兒,那不是,白色的。嗨,你真笨,跟我一樣笨到家了。”他臉朝著小橋,手卻指著谷花。
“哪裡?哪裡?哪……’谷花猛一低頭髮現石頭哥的手指正指向自己,馬上明白是怎麽回事。雙手握拳擂向石頭,”哥,你騙人,你騙人……“
”我沒騙你,剛才你從那邊跑過來時,穿著月白色衣裳,真的像一隻蝴蝶一樣。我沒騙你。“
”真的麽?“
石遠山點點頭。
谷花羞澀的低下頭,好一會兒,仰起圓潤的臉,眼中充滿期盼,輕聲問:“哥,我喜歡。你呢?喜歡我這個野丫頭嗎?”
石遠山堅定地點點頭,心中充溢著興奮和歡樂。他要和谷花一起,在桃林邊,在麻柳樹下,在悠悠的綠水旁,享受這愛帶來的美好時刻。他要給她講外面的世界。他喜歡聽她那銀鈴般而又帶野性的歡笑,他更愛她走路的步姿,愛她奔跑的神韻,她那高聳的胸前總有一對小鹿在歡跳,他好幾次都想用雙手去捕捉這調皮的小鹿。可一想到這,他就感到臉熱目眩,有一種犯罪感。這讓他感到羞恥,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他低下頭去,聲音有些發顫地問:“谷花,再過幾天就是七夕了,咂們在柱頭山下去看銀河,好嗎?”
“好!”
七夕之夜,他們躺在柱頭山下的草地上,仰望星空,銀河燦爛,織女與牛郎隔河相望,給人帶來無盡的遐想。
小時候,四先生也曾帶他們在這草地上遙望夜空,學唱那些古老而有些悲情的山歌。
石遠山望著河漢,不由想起兒時情景。他坐起身來,輕聲哼唱起兒時歌謠:
大田栽秧行對行
天上織女配牛郎
可恨西河王母娘
偏要拆散好鴛鴦
谷花也跟著應和起來:
大田栽秧行對行
天上織女想牛郎
只要兩情不相忘
喜鵲飛來做紅娘
谷花的歌聲雖輕,但那婉轉的旋律卻滲透著一種思戀渴盼的甜美,讓石頭的心中充溢著幸福和美滿,他覺得自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他真想伸出手去緊緊地將這少女擁入懷中,親親她那美麗的臉頰,親親她那濕熱而又美妙的雙唇……
石頭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側臉看了看身畔微閉雙眼的谷花,只見星光下,谷花的臉是那樣的秀美安祥。石頭不由得在心中暗罵自己:我真壞,我怎麽可以褻瀆心中的女神,怎麽可以……
他感到有些發冷,手也開始顫抖起來……
”石頭哥,你冷麽?“
”不冷。“
”那為什麽發抖呢?“
”我……我高興。“
”那我……我給你唱一首去年在湖南聽到的山歌。不過,你別笑話我.”說著,她坐起身來,低下頭,隨手扯了一根小草放在嘴裡吸吮著。
“我怎…….怎麽會笑…..笑話你呢。”石遠山一急,竟結巴起來。谷花臉一紅,低頭輕聲唱起來:哥哥你聽我來講
世人都說神仙好
都慕神仙上天堂
我說神仙不如郎
天上那個王母娘
劃條天河拆鴛鴦
等到七月七日夜
織女才能會牛郎
不願登天上天堂
隻想人間能成雙
哥有情來妹有意
荒坡野嶺賽天堂
天天都是七夕夜
任你親熱到天亮
唱著唱著, 聲音越來越細,也越來越低。突然谷花伸出手去拉住石頭的手,將頭依在石頭的胸前。石頭明顯地感到那手的溫潤而又有些潮熱,還有一絲顫抖。那手將石頭的手緩緩地拉過去向上移動,移向自己曾多次夢想過的聖地。
石頭的手輕輕的壓過去,觸碰到了那對小鹿。
啊,他終於捉住那對歡快跳動的小鹿,他愛撫地輕柔的撫摸著,觸碰著。他感觸到谷花一陣陣顫栗,一陣陣痙攣,接著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此時他輕輕地將那個滾燙的胴體擁入懷中,一切都那麽自然,沒有語言,沒有動作,他們只是緊緊相擁,彼此感觸那顆滾燙的心。
周圍靜極了,只有忽閃忽閃的流螢,以及彼此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驀然遠處傳來時隱時現的歌聲,那歌聲開始還隱隱約約,慢慢的大起來,連歌詞都能聽清了。那也是四先生曾唱過的:
大田栽秧排對排,
抬頭就見望鄉台,
登上高台大聲唱,
阿哥等妹妹沒來,
妹沒來,妹沒來.......。
最後一句在不斷往複回環。
石遠山拉著谷花的手站了起來,他們聆聽著那歌聲,慢慢地,那歌聲變成了哭聲,那哭聲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四周又是一片寂靜,他們向大河碼頭望去,那裡一片漆黑,但他倆都知道那裡有一頭牯牛在默默地流淚。
倆人默默地往回走,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然而讓他們更驚恐的是不遠處響起的急促的槍聲劃破了夜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