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回到家裡,自行車往一樓一靠。飯也不吃就睡了。
恍惚中我醒了過來,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中學教室的課桌椅上。老師擲來的粉筆頭正好打在梁棟國的額頭上,梁棟國擦擦額頭的灰衝我傻笑。
我中學畢業很久了,一定是在做夢,卻又不能從夢中醒來。讓我繼續睡吧。
仿佛只是睡了一個下午覺,醒來已經是晚上。客廳電視沒有關,播放的是《西遊記》第三集大聖鬧天宮。桌上有奶奶拿給我的半塊紅糖,我衝了一杯紅糖水喝了。想著爺爺奶奶還沒睡,我去給他們搖搖蒲扇。家裡那台雙馬牌電扇不轉了,等我爸爸下班回來修。
我腦子似乎分裂了,一個很清醒,一個很困倦。
爺爺奶奶、爸爸已經去世多年。如果這是個夢,我不想從睡夢中醒過來,就這樣一直睡著挺好。
“萬澤…”
似乎有人在叫我,我想強製讓自己醒過來,伸手一抓卻抓空。
“韋思玲?”
此刻我與韋思玲並排騎著自行車說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她扎著兩個長馬尾,穿著校服是那麽的好看……
轟………
被幾聲雨雷驚擾,我徹底醒了,已無睡意。起身撩開窗簾俯在窗台睡眼惺忪。窗外街道霓虹閃爍,稀疏的雨點砸碎夜晚。霓虹如甜品,雨點如彩虹碎糖。
晚九點。
這樣的夜晚,讓我想起在廣州做女裝的過往……
義無反顧告別經營了三年的汽車行業,我一轉身加入職業女裝這個陌生的圈子。除了是在地鐵站得到的靈感,也多虧一位曾經的客戶,現在的拍檔和貴人。
“晚點去中大布匹市場找找料子。”
“幾點?”
“下午三點這樣。”
“熟客嗎?報你名字還是?”
“就說是戴楚楚。”
戴楚楚是湖南女子,妙齡長發,相貌可人,皮膚白嫩。
與她相識實屬緣分——同在天河跑馬地汽車城謀生(我在南區,她在東區),但素昧平生,沒有什麽交集。
有一天公司大廳來倆女子,指名道姓找我,前台同事不解,隨即通知我。
等我走出來發現並不熟識:
“靚女,你們是?”
“你是經理?”
兩個姑娘上下打量,似乎對我的年紀和職位有些質疑。
“嗯…打工的小龍套經理,混口飯吃。”
我隨即恭敬的遞上名片。
後來才知道她們是介紹業務給我,有個大老板想采購一批商務車,我店裡剛好有現貨,所以才找我來洽談。簡直是誤會一場,還以為是過來投訴的客戶。
這兩個女孩子裡,其中一位就是戴楚楚。
采購商務車的生意如期談成,大客戶錢也收了,合同也簽了。為了感謝這兩個姑娘,請吃飯和紅包是免不了的。也就是在這一來二去之中,漸漸熟絡至無所不談。直到在一次飯局上,我吐露自己的困惑和想法,才開始有了合作。
戴楚楚對女裝(職業女裝)這一行挺熟絡,從選款、材料、打板、裁床、車床等等都有現成資源。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合作製作女裝。具體搞法就是:大家一起出錢出力,整合手頭各種資源,小到紐扣、大到款式,出貨渠道,還有一些預備方案等等全部羅列出來。
各種前期準備好了之後,做什麽版型成了難題。在服裝行業,版型好壞可以決定做出來的服裝成品好不好賣,能不能賺到錢。而且版型一確定下來,就要上流水線製作,一做最少就是500件,太少了代工廠不願意接單。這些過程必須乾脆果斷,才能趕在銷售旺季前弄到渠道上出貨賺錢。說到渠道,再好的貨沒有幾個好的平台出也是枉然。考慮到時下互聯網的興起、自己又身處廣州這個自由貿易區,必然得好好盤算怎麽搭建出貨的渠道:一方面走網絡平台出貨是大勢所趨;一方面找傳統的線下渠道出貨也必須打通,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國內走不動就走國外。在渠道的設想上,我和戴楚楚不謀而合。
當下當務之急就是版型,但我一點頭緒都沒有。這個時候我是最著急的,也嘗到了跨行如隔山的滋味。反觀戴楚楚淡定如常,依舊不緊不慢帶著我各個布匹市場、紐扣市場跑。選版型是看眼光和看品味,特別是這種職業女裝,版型選不好、上身效果不好,口碑就搞不起來賣不動。
如果說遇到戴楚楚這個拍檔是因緣際會機緣巧合,那麽當時在地鐵上看到的一段話(凡客誠品廣告詞),則是我跳出來做生意、做事情,及點燃我內心的燎原火種——
“愛網絡,愛自由,愛晚起,愛夜間大排檔,愛賽車,也愛29塊的T-SHIRT,我不是什麽旗手,不是誰的代言,我是韓寒,我隻代表我自己。我和你一樣,我是凡客。”
原來生意可以做得這麽個性和細節(1精準定位目標客戶群;2改變服裝消費模式,讓衣服變成快消品;3送貨上門貨到試穿;4品控,用好料好線不留線頭。)就是這麽樸素和真實的做派。這種模式在現在看來司空見怪,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中來說是炸裂的存在。原來世界這麽大,原來可以這麽愉快的玩耍,原來有這麽多真實而可愛的人,我也要做這麽真實的人
成功就是複製,我也要做這樣的模式,最起碼“臨摹”。沒吃過豬肉,起碼見過豬跑步。
戴楚楚學服裝設計出身,料定她已經在心目中有了心儀的版型,只是未告知我而已。我與她機緣巧合進入了汽車行業沉浸多年,彼此把最初的夢想和憧憬壓在心底,被現實和時間不斷蹂躪。我的出現和滿腔熱忱,讓她重又燃起最初的夢想。又或者說她亦是點燃了我最初的夢想:工字不出頭,自己搞生意、搞事情才是我所追求的。兩個人互相信任、互相成就,為了共同的理想走得更近,有想法、有實際行動。初期找代工、後期自己做工廠、自己做渠道銷售,期盼著有朝一日做大做強。
創業是比較勞心勞力的,戴楚楚為了更好的早起打理自己,把原來的長發剪成齊肩短發。在廣州某個豔陽的上午,身著修身職業女裝出現在我們出租的辦公室走廊上。我看到後有些詫異,從她身上我看到了韋思玲一般的玲瓏身影(不懂為何,在廣州的那段時間裡,我總會惦念班副韋思玲)。
“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沒有,很漂亮。今天去哪裡?”
我下意識被她吸引,不自覺的朝她靠近了一些。四目相對時,我不受控的燃起炙熱的洪荒欲望。不過我很快避開看她的眼睛,以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她只是我的拍檔,合作夥伴。總之希望她沒有看出來什麽,或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們是拍檔,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僅此而已。
“去拍照。”
“拍照?你請了模特?”
戴楚楚有些氣惱,狠瞪了我一眼,忽然用力推了我一把,我毫無防備倒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
在我愣神之際,她頭髮撩過耳根,眼神凌厲傲人,左腳微擺,讓女裝顯得更修身。左手拿著我們的計劃書,右手搭在腰上,似乎在說:
“你的方案甲方沒通過,重做!”
喔,職業女性那個味出來了。我被她散發的魅力迷住,忍不住站起來拿起手機要給她拍幾張。
在汽車行業,特別是中高端品牌,是有行業門檻的。招聘進去的姑娘無論顏值、身高、氣質、文化水平都有要求。當你長期在這樣的環境裡做事情,周邊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小夥子,你會漸漸審美疲勞。
同樣,當一個汽車從業人員天天面對AUDI RS7、BMW M5這樣的性能車,當你真正有能力去購買之後,你是沒有一個素人車主來得那麽興奮的。這是對從業人員的詛咒。
同理,戴楚楚就是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子。不是我不知道她漂亮,只是沒有那種男女之間過電的感覺。除了這一次。
“早上我約了攝影師,下午去裁床、車床做樣板…”
戴楚楚俯下身去看日程安排,我則忍不住看她的側臉、看她的玲瓏腰身。
“我在跟你說話呢!”
戴楚楚看我沒有回應,回過頭來發現我並沒有在聽,正在貪婪的看著她的身體。
“好看嗎?”
“好看!”
“就定這個版型!”
戴楚楚站起身一臉鄙夷,雙手交叉在胸前對我說。
原來如此,戴楚楚身上穿的就是我們將來要銷售的版型(模板)。我有強烈預感這款必定會大賣。這款版型雖然修身,但活動自如不束手腳;職業女性的幹練氣質、雷厲風行在這套版型的加持下得到放大。
每個人都有眼晴,但不是每個人都有眼光。再一次慶幸在創業的時候遇到戴楚楚,省心省力。
版型定下了,下一步的裁床、車床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出來的衣物好壞就看這兩個環節。當然,打板也很重要。
“你這做出來是什麽破爛?”
“重做!”
“打板”是行業的習慣用語,意思就是版型定下來之後,先拿原版1:1比例做一套樣板出來。如果做出來的樣板各方面符合標準,就正式流水線製作。
經常在代工工廠看到戴楚楚強勢的一面,換做是我就沒有這份霸氣。要知道,我們是送樣板和料子過去給別人代工,雖然給了錢,但嚴格來說是求著別人代加工。戴楚楚偏偏不認這個理,只要加工出來的樣板有瑕疵或者版型稍有偏差,她絕不收貨,並嚴詞要求重做。這樣的性格和代工廠鬧僵是必然的。
起初我非常抵觸戴楚楚這樣的溝通方式,覺得太不近人情。但後來漸漸發覺戴楚楚不這樣做,很多事情會一直落實不下來,得不到想要的結果。人有時候太善良太替別人著想,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在這種做生意初期的時段,對別人太過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做高仿, 一定要比原版做得要好更漂亮更精致。”
“高防?”
“你以為你一直以來在做的是什麽?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早在去紐扣市場之時,我就疑惑為什麽要找戴楚楚身上那套版型一模一樣的紐扣。
“高仿不是違法的嗎?”
“是。”
……
第一條樣板在我和戴楚楚的爭議中下線。版型、用料、款式、紐扣、甚至絲線全部一流。戴楚楚和幾個車間女工仔細比對原版、再上身進行試穿。雖然整個過程被機器的噪聲覆蓋和干擾,但從她們臉上的欣喜我不難看出來,高仿已勝過原版。
我一個人在車間隔壁的辦公室裡呆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看到出來的成品優良,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欣喜還是自責。辦公室這裡和車間隻隔著一層鋼化玻璃。透著這層鋼化玻璃,可以看到忙碌的製衣車間車水馬龍趕著各種訂單。此時,遺落在沙發上的手機短信響了,我一看是戴楚楚的手機。
“deal。”
信息的另一端是一個澳洲的客戶。之前戴楚楚和我介紹過,一個專門來中國淘金的服裝販子。
雖然沒有看到完整的聊天記錄,我已敏銳的感覺到,我們還沒生產出來的500套職業女裝,是出給他的。要說做生意,戴楚楚的各種資源和布局是遠在我之上的。
不知是為何,我陷入無意識的沉默,稍微一抬頭,我注意到鋼化玻璃上自己不再年輕的樣子,再看看自己的口袋和車間各種冰冷運轉的機器——
自此以後,我的良心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