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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阿國
  從小聽老人說,小朋友頭頂天生有兩個“旋”的,必定是調皮搗蛋無惡不作的頑童。

  我信了,交朋友的時候特別會去留意,但凡頭頂有兩個“旋”的一律視為重點待查交友人員。現在看來,這是妥妥的歧視。

  查什麽?

  主要是好奇,怎麽頭頂上會有兩個“旋”?兩個“旋”的頭髮還互不干擾各長各的。實在是神奇!

  好奇心積蓄過久的時候,就會拿兩面鏡子通過鏡面反射觀察自己的“旋”:

  很好,是一個,可以肯定我是一個乖寶寶。

  你知道的,少年人交朋友不易,特別是我這種性格悶騷真正內斂的人,更難遇到真正的朋友。幸運的是我初中同桌就不錯——

  和我一般高、瘦一些,和我一樣是男孩。

  老師調座位之前,也就是還沒有和他成為同桌之前,就發現他是班裡比較調皮的那一類人(我還是收回剛才的話吧,他是班裡最調皮的人之一。)說“之一”,已經是念在同學的薄面上很委婉了,能發獎狀的話我直接寫一個:“讀書寫字都不行,闖禍老子第一名”送他——

  開學三天,走廊追逐打鬧,衣服扯爛頭撞破,一臉血。再拿把刀的話,和《第一滴血1》裡的蘭博造型差不多。

  開學一周,拿彈弓來上課,一彈弓打到同學的額頭上。(我是眼看著彈珠打出漂亮的弧線,擊中我另外一個同學的額頭上)。按照現在時髦的說法,叫爆頭。

  被爆頭這個同學是真正的鐵血戰士,愣是和老師說被蜜蜂蟄了,絲毫不出賣彈弓手。(這因此讓他們兩個成了朋友一直到成年。)此外,我作為旁觀者,也是發自內心的欽佩。第一次主動湊上去:

  “我叫萬澤!”

  “我叫老狗!”他捂著頭,用力的和我握手。

  “我叫……”

  “梁棟國,老師辦公室!”

  教導主任忽然閃現,怒目而視,揮手指引。

  當時他還沒有和我同桌,所以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後,老師安排他成了我同桌。

  老師我謝謝你哈!

  老狗視力弱一些坐得更靠前,反正同組。

  說實話,當時我想交的朋友是老狗,並不是他梁棟國。雖然當時年紀小小,但分辨好賴還是明白的。老狗當然是外號,真正的名字叫:李遠志。李遠志的外號很明顯不是我取的。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一個斯斯文文、甚至比我還要安靜的小孩子,怎麽會有人給他取那樣一個既好笑、又讓人有些心疼且迷惑的綽號?

  答案只有一個:梁棟國。

  於是我實在忍不住問梁棟國,為什麽給李遠志取這樣一個外號?

  梁棟國:因為他做事情狗狗的。

  好吧,他說的應該是“懦弱”,反正是不夠勇敢的意思。

  其實我也是他說的那一類人,只是我會假裝融入班集體裡,所以沒有表現得那麽明顯。

  以上關於李遠志外號的事情,我記得好像是問過梁棟國,又好像沒有問過。可能是我記錯了,也有可能是我沒有記錯。年少的記憶隨著年齡的增長,愈發像一個虛幻不真實的夢境一般。

  唯一能確定,到現在都能確定的事情就是——梁棟國有兩個“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遠志扒拉著梁棟國的腦袋仔細看。

  “確實,頭頂上只有一個,還有一個長他腦門上。”

  李遠志順著我的指引看過去。

  “哇哈哈,腦門上有旋,全班就你一個。”李遠志換牙尷尬期,笑得漏風。

  笑歸笑,梁棟國從此有個新外號:神探飛機頭。李遠志取的,也算他倆扯平了。

  只能怪梁棟國腦門發際線上這個旋長得太好了,完美的形成一個漂亮的三七分髮型。不仔細看,還不容易看得出。從此以後,我更加篤定老人嘴裡的“雙旋頑童”之說並非無中生有,更何況梁棟國這種雙旋中的極品——隱藏旋,那就是頑童王中王級別的無疑了。

  我也是成為他同桌以後才發現的,他的屬性值隱藏得太深了——如果擁有兩個“旋”已經是命中注定的搗蛋鬼,梁棟國必定是這個屬性裡的“王中王”級別。可怕的是他還是我同桌,更可怕的是,他只能一直梳著三七分髮型。

  我嫌梁棟國的名字叫起來麻煩,直接叫他“阿國”,“老狗”還是叫老狗,這樣沒有隔閡感,反而有種親近感。當然,這沒有任何歧視李遠志的意思。純粹是少年人之間的那一種坦誠相待。

  阿國雖然調皮搗蛋,但是他老爸是醫院一流的藥劑師,在當地有些名氣。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從小到大都沒有人管過的野孩子。成了同桌之後,不知道是被他同化了,還是已經習慣,漸漸覺得他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令人討厭。

  之後的記憶中,每天下午放學後是最幸福的一段時間。我們一群人不走學校大門過鬧市回家,專門抄學校後門小路走,這條路車少路還寬,我們可以一邊打鬧、一邊聽著學校高音大喇叭越傳越遠的音樂往家裡趕。

  這一路,阿國像五行山下揭了符咒逃出生天的猴子,能有多野就有多野。我當時不明白,覺得這個人好沒有規矩。長大了回想才明白,這才是真正的快樂。

  學校後門一出,就是幾個大糧倉,糧倉前邊是一個平坦的大曬場。住在附近的糧所職工經常出來卸貨裝貨、曬糧食,給人一種踏踏實實的豐收富足感。阿國雖然頑劣,但每次放學遇到曬糧食,他都會小心翼翼繞開走,不去踩踏哪怕一顆玉米、一顆稻子。此外,他還會呵斥那些沒心沒肺,踩踏糧食通行的同學。要是遇到陰雨天,幫忙收糧食這個事情都不用喊,直接上手。

  我覺得他還是很懂事的一個人。

  這之後,我和李遠志常常去阿國的“秘密基地”,是真的秘密基地(梁棟國的宿舍)。阿國醫院藥劑師父親的緣故,得以分了一間八十年代建設的半廢棄病房(平房建築),以此改善阿國一家八口人擠40平的住房問題。這個半廢棄病房自然而然成了家裡長子,也就是阿國的宿舍。

  阿國把宿舍收拾得利落,桌椅板凳台燈、日常家用一應俱全。還把家裡的收錄機拿來擺在唯一的書桌上。此外,不懂阿國從哪裡淘來的“裸奔”功放機(沒有外殼,看起來像手工自製的)、音箱(也是自己做的)。但這些都不是宿舍裡最亮眼的,最亮眼的無外乎是收錄機上的簡易木架——那裡碼放著一盒盒嶄新的磁帶:

  謔,《我去2000年》、《愛在西元前》、《無地自容》、《夢回唐朝》……

  磁帶用一種特有的慵懶聲音,把信號不緊不慢傳送到自製功放機裡,自製功放機把信號放大後傳送到了自製音箱。

  這極其普通的年少過往,就這樣烙印在心裡,當時隻道是尋常。

  有幸在最好的年紀聽過這些磁帶。在今後的人生中,有個叫樸樹的,他寫的歌和詞,賦予磁帶、CD、MP3靈魂,總在不經意間給予我溫暖和無窮的勇氣,謝謝阿國、謝謝樸樹。

  雖然我知道阿國沒有表面上的那般頑劣,還是一個有著音樂愛好的少年,但依然不太願意去交這樣一個朋友。

  一直到有一年快過年的時候(學校放寒假了),他把我拽到遊戲廳裡玩遊戲。

  說到玩遊戲,隻用後腦杓都可以看得出來阿國是遊戲廳裡的常客。因為他太老練了,上到老板娘、下到隔壁桌的玩家,他跟誰誰誰都可以打上一聲招呼。按照現在的話來說叫:社交牛13症。

  他實在太會玩了,特別是那個賽馬的遊戲讓他格外著迷。而我根本心不在焉,生怕家父忽然出現把我拎走。反正出入這些場合,我總有一股很深的罪惡感。

  在當時,這些地方確實比較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更不用說那些街溜子、地痞流氓了。對於這些未成年人進入,根本就是視而不見。所以父母反覆叮囑不要去這些地方。千防萬防,我還是在梁棟國的慫恿之下,抱著見見世面、湊湊熱鬧的好奇心跟著進了遊戲廳。

  造孽啊!

  人總是會學壞的嗎?

  人一定會學壞的嗎?

  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在遊戲廳裡我渾身不自在,腦子裡快速腦補著自己長大後變成一個作惡地方的地痞流氓、父母因此和我斷絕關系、家人朋友唾棄我……

  “想什麽呢?收錢!”

  梁棟國踢踢我,提醒將有好事發生。

  我正納悶收什麽錢的時候,我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之一:

  錢砸落下來的哐啷聲!

  其實是金屬遊戲幣砸落在遊戲機托盤上的靡靡之聲,美妙如天堂裡的旋律。

  梁棟國贏了,贏了頭獎,遊戲幣兌換了整整88元真金白銀。

  時間太長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這種聲音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錢(遊戲幣)嘩啦嘩啦往下砸個不停,清脆悅耳百聽不膩。

  每砸一個,遊戲廳老板娘的心就抽一次,那天也不懂抽了多少次。反正她越抽我們越快樂。財富嘛,輪流轉的,看開點, 老板娘。

  就在這個時刻,我忽然很欽佩梁棟國的能力——

  能力一:他怎麽認識那麽多的人?

  能力二:他有賺錢的能力!

  這種想法當然是幼稚可笑的,但在當時那個懵懂的少年眼中,這就是實實在在的能力,能在社會上生存下來的能力。

  我太想賺到錢去改善家裡的環境了。好讓家中的父母不再那麽辛苦養家。雖然他們都有著固定的工作,但家裡依然存不下幾個錢,有點風吹草動就捉襟見肘。

  以至於我把梁棟國博彩贏來的錢,當成一種能力。當成一種我特定年齡無法達成的一種能力。就當是一種求而不得的映射吧,這是我成年之後才明白的道理。不過我後來一直沒有再進過遊戲廳,那種地方確實讓我不怎麽自在。但是,每當我路過遊戲廳,總能看到阿國在裡面肆意的玩樂好不自在。

  他少年時貪玩至極,成年後做了執業獸醫,業內人士送他花名:梁一刀,無論閹豬、閹雞都是一刀過,十分精準。

  也不錯了,起碼在控制牲畜數量,保持養殖業平衡做了一點貢獻。但有沒有一種可能,當時他收心一些,會不會現在有更大的作為?

  誰又知道呢?

  年少輕狂歲月,誰又知道自己的那些過往是真實存在過的,還是一段又一段的虛妄?我著實記不清了。唯一還有一點印象的是,阿國贏了之後請我吃了一碗老友粉,象征朋友友誼的老友粉:三兩、加肉、加蛋。

  我感受得到,他願意和我分享他的那一份快樂。他認我這個朋友,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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