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初中過了一小半。
我分到了另外一個班級:初123班,梁棟國和老狗還在原來的班級。雖然還在同個學校,但顯然磁場已經不同了——
大家漸行漸遠、慢慢生疏。
“甘老師?”
我在學校一棵巨大的榕樹下休息,自行車丟旁邊。
“你是?”
甘老師扶一扶厚厚的眼鏡,仔細的打量著我。
“123班的萬澤哈!”
我攤攤手,讓老師看得更仔細一些。
“哦哦哦……?”
老師顯然不怎麽記得我。
不知道是誰統計的數據:在大部分老師的教學生涯中,那些老實巴交的學生,老師往往記不住。反而像梁棟國那樣的頑童,會讓老師印象深刻。
“您還住裡面呐?”
“對!”
“身體好吧!”
“可以的…”
甘老師扶扶眼鏡,估摸著在想我究竟是他帶過的哪一屆學生。
一頓無效的對話之後,我與甘老師道別,車子一蹬往學校更裡面騎。
甘老師教語文的,一旦進入教學狀態,就非常投入,常常講課講到詩歌時就在課堂上痛哭流涕。
當時我年少不知,就很震驚,有什麽好哭的?
古代,通訊的方式只有書信、馬車、驛站。人和人之間的分別往往這一生就無法再次遇見。所以每一次的相聚別離顯得尤為珍貴。那些遠離故裡千裡之外的浪子,當初決意出行遠門之時,心中自然明了這一走可能就是半生漂泊。就算你功成名就也好、落魄天涯思鄉欲返團聚也罷,能否順利返回都還是一個不確定的事情。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文人騷客寫的文章和詩歌自然帶著真情實感,抑製不住流露“”歡樂趣,離別苦”、“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這樣的一種淒美。
我想,甘老師是讀懂了這一份真情和淒美,才會在課堂上痛哭。
此外,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他的教學,還有他那副起碼1000度厚厚的眼鏡片。
那得從一個足球說起——
當年的國足還沒有吃海參,在亞洲還可以排上名號,粉絲也多,民間練球的氛圍自然高漲。像我們這種小縣城,但凡有點場地的小學、初、高中都會建設一個標準的足球場和跑道。主要是足球的氛圍好,老師帶著學生一起參加訓練,班級和班級之間經常切磋進行比賽。
由於玩足球的人實在太多了,足球場主場地、周邊的跑道都是練球的人。包括球場附近老師宿舍樓的空地也被狂熱練球的學生霸佔了。
老師們放學回家肯定是要往這邊走的,喜歡運動的老師還會湊上來練習幾腳過癮,反正各得其樂,也沒有說什麽會影響老師出行。
一直到甘老師被足球爆頭!
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踢出了那個球,直奔甘老師的腦門飛。甘老師當時騎著自行車,雖然高度近視也看到了球朝自己飛過來,無奈人騎在車上球速又快,眼看躲也不是、躲也躲不開,乾脆把腦門硬往上頂,生生把球給頂開。
是有頂的動作,但是不多。我們在一旁看到的就是甘老師被足球爆了頭。身子往後一仰,失去平衡從車上栽下來,1000多度的眼鏡被砸飛。
你能想象那個畫面嗎?
課堂上嚴謹、專業的語文老師,被迫用頭和眼鏡硬接急速飛來的足球畫面。就像被12.7毫米口徑巴雷特M82A1狙擊槍擊中的效果。
後面這個場地就被限制了,再後面我才知道那個不長眼的是梁棟國。
“你那一腳是故意的還是?”
“沒可能,甘老師可是我表舅。”
“真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
“……”
樹杈上的知了叫個不停,但我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在這個豔陽天的炙熱夏日裡,梁棟國和李遠志就杵在教學樓的角落裡,說著少年之間闖禍的事情和一些閑事。
“我弄了張網,周六去捕魚?”
“哪裡弄的?”
“你別管。”
“萬少爺你去不去?”
梁棟國和李遠志躲牆角竊語私聊,看到我湊過來,問了一聲。
“捕魚?”
梁棟國花活不是一般的多。我以前在縣城的江邊看到過漁民捕魚;還在語文課本上看過捕魚的插畫圖;自己動手捕魚真沒有去嘗試過。想一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葉孤舟、三兩捕魚老翁,意境值拉滿。
好像有那麽點意思!去唄。
男孩天生對這種漁獵取薪的事情興趣滿滿。還有就是擁有一根漂亮的長棍子或者找到一個完美弧度的樹杈丫子(做彈弓的好材料)。如果你一旦擁有了這兩樣神器,學校周邊的野草永遠不可能長到一米高;且方圓十裡之內的某某家窗戶上,必有一塊破碎的傷心玻璃。
我記得那個周六的下午,梁棟國把我和李遠志領到城鄉結合部一條小河溝裡捕魚下網。三人騎著自行車屁顛屁顛十幾分鍾就到了,小縣城、小地方沒多大。到了地方自行車往路邊一靠,就往河邊湊,
就這!!?
不是要去大江大河裡行舟,然後披水斬浪嗎?這算幾個事情?這和我想象中的捕魚場面差遠了。就像你本來打算去買奔馳GLS頂配,結果朋友帶你去體驗了一把高仿電動邁巴赫老頭樂
河溝還算乾淨,沒有什麽汙染。一條人工水壩截流把上下遊區分開來。上遊種有一些荷花,還有幾台水車咕吱咕吱在給河邊的稻田舀水。我覺得這裡捕魚不錯。但梁國棟嗤之以鼻。
“土鱉,河壩下的水氧豐富,魚多又肥!”
梁棟國打算在水面比較深的下遊下網,我和李遠志捕魚菜鳥頭一回,只能依著他。
“怎麽下網啊?這也沒有什麽船。”
李遠志往水裡扔了一顆石子,我卻看到了他內心在發怵。這貨必定不會水。
其實我內心何嘗不在發怵,因為我也不會游水,但總有那麽一股邪勁在鼓燥我,鼓燥我下水去玩樂。但我的大腦又很清楚的告訴我,你不會游水,下去必死。反正就這麽反反覆複在磨著我,把捕魚帶來的新鮮感磨得蕩然無存。
最後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在河溝邊待著,所謂“欺山莫欺水”,老祖宗說的要聽。這河溝寬也就十幾米,水流不算大。但水看起來有點深,又沒有船,這漁網要怎麽放,魚要怎麽捕……
“撲通……”
“把我書包裡的漁網拿出來!”
我和李遠志還沒想明白,梁棟國就已經把衣服褲子扒了往水裡扎。怎怎呼呼從水裡冒出頭來,瀟灑的把頭髮一甩衝我們兩個人嚷。
“梁棟國,你還是上來吧?”
我驚呼,一個是擔心他的安全,一個是感歎這個人怎麽什麽都會,什麽都不怕!
“這魚犯了天條非得捕嗎?”
李遠志衝他喊。
“別廢話,拿漁網。”
“快點!別半途而廢啊!”
行吧,有個漁網扯著他也好,萬一怎麽了嘛還可以拽他一把拉上來。
就這樣,我和李遠志戰戰兢兢把漁網遞給梁棟國。梁棟國則有模有樣拉著漁網從河岸邊泅渡到另外一邊。
事情還真給他辦成了!
他固定好漁網之後,順勢在河對面上岸,斜躺在河邊的大石板上休息,曬著下午4點鍾的暖陽。
漁網橫跨在小河溝之間,形成人為的一道捕魚屏障,剩下的就是等。
我和李遠志等得煩悶,往水裡砸石子。
“喂,多砸點,砸那些地方!”
梁棟國手指比劃漁網的四周衝我們大聲喊。
我們不懂梁棟國他的用意,反正水面砸石子蠻有意思的(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明白:為什麽男人看到水就觸發本能去往水裡砸石子),也沒拒絕。
“成了!!”
不多半會,梁棟國歡呼雀躍示意我們不要砸了,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般要去解開那個漁網,然後往回遊。
一直到他急猴火燎一般把漁網往岸上拖,我和李遠志才看到漁網裡多了一條足有6斤重的大草魚。
那一刻三個人興奮到極致!
梁棟國強裝鎮定把魚從網裡解下來,托著魚鰓高舉炫耀,顯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漁夫。並時刻向我和李遠志兩個菜鳥投射出這樣的信號和自信的傲視:
“兩個弱雞,沒見過世面!”
李遠志全程傻樂看著,他就算撿到2塊錢也可以興奮一整天。沒出息。要撿就撿3塊的。
而我,興奮的是那種虛擬的成長感。
仿佛自己長大了,有能力弄到吃的,可以養活自己,不用讓家裡閑養著。
這種感覺,不亞於上次和梁棟國去遊戲廳賭博然後中頭獎。
我非常清楚這是一種迷惑且不切實際的東西。就像我成人之後不會靠賭博和捕魚來養活自己。但在這個年紀,這些事情卻給予我真真切切的自信。這種自信在學校讀書識字的時候無法給予我,哪怕只是一點點。
返程的時候,十幾分鍾的路程,梁棟國草魚掛車頭,愣是帶著我和李遠志往縣城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街小巷裡鑽。一鑽就是半小時,還不能問,一問就是“迷路”。
我知道他這就是在炫耀。
男人炫耀的毛病是天生的。小時候炫耀玩具、彈弓。長大炫耀車子、房子。
管他呢,開心就要炫。
那條魚我記得後來是拿回我家燉了。 是梁棟國刻意要求的。我沒多想,耿直的答應。後來才後知後覺發現被梁棟國擺了一道。你想啊,青少年時期,玩水是大忌。偷偷摸摸玩就算了,讓家裡知道這個事情那就得挨批挨揍。
你魚哪裡來的?
知不知道野生水域下河游泳很危險?
你會游泳嗎?
出事了怎麽辦?
就算怎麽解釋,家裡的大人多半是不會相信的。然後在你手臂上用指甲一劃,留下白色劃痕(長時間游泳之後皮膚乾燥)的必定就是去游泳了。
所以你以為很聰明的謊言,非常容易被長輩識破。就算是梁棟國那樣的猴精也被逮到過,所以才主動要求去我家。
硬著頭皮把魚帶回家,感覺自己身上除了魚腥氣就是傻氣:我這拿的不是魚,是燙手山芋。家中長輩本來就嚴厲,杜絕到野河玩水。我這不僅玩水(那天在梁棟國的指導下在小河溝裡學會了狗刨,算是游泳入門),還順道捕回來一隻大草魚,長本事了是吧?我到現在都記得父親當時的複雜反應——
記憶中父親極少下廚,那是因為他有福氣,娶了我媽那樣賢惠的老婆,家務全包。這也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對我和妹妹進行管束和教育。按理說他應該責罵我才是,以他留給我的印象,不罵我一頓是不太正常的一個事情。但那天竟然穿起圍裙下廚燉起了魚。燉好了還給我們三個小子端上來,慈父無疑。
有那麽一絲疑惑、一絲無奈、一絲擔憂,就沒有那麽一絲欣喜和欣慰。這是那天我在父親臉上看到的複雜情緒,當下依然記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