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大作戰之後,我們又長大了一點。仿佛有了默契一般,不再從學校後門糧庫走路回家,而是選擇了自行車上下學。
學校離家裡沒多遠,且剛上初中的時候年齡尚小,家裡的自行車父母不讓騎著上學,擔心太野不守規矩衝紅燈惹禍。但步行確實需要更長一些時間,漸漸不太適合越來越大的我們。平時自行車家裡是半管理狀態,不鼓勵也不反對,慢慢從“曖昧”逐漸變成默許。(那個年代路面跑的車少,父母也沒有過多的精力和時間接送。所以走讀生放學人手一台自行車回家是常態)。
成吧,我們需要更拉風的出行工具來肆意揮霍用不完的青春。
我和梁棟國、李遠志這個階段野得不能再野了。放學的時候在自行車車流裡風騷走位是必須要做的。然後他倆又在此基礎上將風騷進階了一個檔位,這是我所企盼不及的:
他倆一放學跨上車,就經常長時間長距離和陌生漂亮女同學並排騎車。久不久還衝漂亮女同學笑或交談,女同學也衝他倆笑和交談(後來我才知道實則在懟他倆,面帶笑容的那種懟)。但這遠看過去極易讓人誤以為他們彼此之間非常熟絡。有一次我屬實憋不住,問了一聲:
“你們怎麽認識那麽多其他班級的女同學?”
“認識?”
“不認識?”
“哪個女同學?”
“就放學的時候那些女同學!”
“哦,那些啊!”
李遠志和梁棟國相視一笑,
“那些都不認識,我和李遠志鬧著玩的,是不是看起來有那種意思?”
李遠志和梁棟國揚揚眉眼又相視一笑。
我才知道他們倆一直假裝和女同學很熟絡,其實根本不認識對方。純粹只是鬧劇,收割別人羨慕眼光的鬧劇罷了。鬧歸鬧,演技不錯,我差一點就信了。
無論他倆如何風騷,但骨子裡不是那種重色輕友的家夥——梁棟國和李遠志不僅幫我“升級”了刹車系統,還帶我進入了“東方紅廣場灣岸”漂移圈。
名頭是很唬人的,其實就是十幾個半大不小的毛孩子聚在廣場上一起瞎玩。也沒有什麽名頭,純屬是我跨時空的調侃罷了。
記憶中我的那台自行車刹車很差,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能融入當地的車圈。這讓我非常沮喪,認為自己和別人比起來總缺點什麽。腦子裡想著要麽就是比別人笨、要麽就是家裡比別人窮。這次好了,在梁棟國李遠志的擺弄下,刹車得到極致飛躍。可以捏著後刹車閘抱死車輪,甩車頭完成“漂移”。
自信+1000。
這一份自信是梁棟國和李遠志用一個活動扳手來完成的:他倆只是調整了我刹車線的微調螺絲。
梁棟國和李遠志他倆自己估計都沒想到,也就是他倆的這一次不經意之舉、以及給予我的這一份自信,點燃了我對機械的興趣,之後我讀書擇業,從事了半生汽車類的工作。
梁棟國和李遠志可謂是我的貴人!
梁棟國有自己獨特的認知,他愛惜糧食,教會我賭博(好吧,這一次不算)、捕魚、游泳、幫我弄好了我認為很破的自行車……
李遠志為人大度不記仇,盡管偶爾被梁棟國作弄,也樂呵呵不計較。
最主要的是他們總是給我樹立一個榜樣:男孩子應該勇於探索、嘗試、大度,而不只是拘泥於課本裡的知識。他倆讓我從怯怯懦懦的一個小學生,漸漸蛻變成一個某種意義上合格的初中生和熠熠生輝的少年。
不過,他倆也不總是激勵到我。鼓動我去做傻事的也沒少乾,我要爆料:
東方紅廣場聽起來很宏偉,但其實就是縣裡面搞的一個小廣場,也就幾個籃球場大小規模。廣場中間有個二十幾米高,頂部形似UFO造型的巨型全方位射燈,把整個廣場和周圍照射得透亮。縣裡面搞些歌詠比賽、打擊罪犯遊街什麽的,就在這裡弄一弄。平時就是一些野孩子在這裡聚集,偶爾還會鬥毆。但看到“東方紅廣場灣岸”的人過來,多半就自行散去,不敢惹。
從廣場出去左拐就有個陡坡,也是少年們比拚力氣的地方——平時精力過剩的少年常常從廣場出發,兩人一組往陡坡上衝,看誰快、看誰耗時最少。
陡坡上就是東方紅旅社——那個我惦記著長大後買下來重建自住的地方。
一個少年喜歡這裡,是有他真摯的緣由:
這裡住著我喜歡的一個姑娘。
十幾歲的少年,說愛一個人是不被允許的。懵懵懂懂衝頂也就是喜歡。
喜歡沒有罪。
但告訴別人,這就有罪了。
整個世界,我唯一可以信任和托付秘密的人思來想去只有梁棟國了。
“你說,覃芸好看不?”
“覃芸?”
梁棟國嘴角上揚,眉眼微挑,
“喜歡覃芸?”
“………對!”
“半路截她啊!”
在梁棟國的慫恿下,其實也不完全怪梁棟國,身體內激素劇烈變化亦是原罪。我打算在晚自習後回家的路上找覃芸說說這個事情。
覃芸是班裡的班花,惦記的人不應該少。要說喜歡她什麽真談不上,純粹的那種看著舒服、越看越好看那種感覺。沒有任何邪念。只是憑借一個少年對一個少女的好感去做這個事情。
這種感覺真好!我至今還是記得。
但說到半路攔停一個女孩子、女同學,說實話,很不明智、很不妥當、很丟臉。地點也沒選好,兩個慫貨杵在東方紅旅社路口邊的陰暗處開始醞釀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
“覃芸……”
後悔啊,我當時怎麽沒有站在亮光的地方等她,還傻呼呼的忽然從陰暗處跑出來喊別人的名字,換誰都害怕、驚恐。
“…………”
覃芸飆來一句純正的南方國粹後急匆匆跑開了,她必定以為遇到了流氓地痞。這場景讓我措手不及,什麽情況?和我想象中不一樣。更精彩的在後面,當我還愣在那裡的同時,覃芸領著她媽媽殺了過來,原來她媽媽就在東方紅旅社上班,正在路口等她放學,讓我全趕上了。
“阿姨你聽我給你狡辯!”
“不不不,阿姨你聽我給你解釋!”
………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表白,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長者訓斥,訓斥的內容我選擇性遺忘。
可能我天生真摯且別人感受得到,又或許覃芸的媽媽沒有計較這個事情,又或許是其他的未知原因,在這個事情之後,做為學生並沒有被老師約談。我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不恥,卻又有一些罪惡感,更多的是尷尬。
此外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挫折感。也常常在反思這個事情怎麽變成這樣?於是狗膽包天,邀梁棟國回去告白現場進行反思。
“酒菜放這,穩當。”
梁棟國竊來長輩酒菜,擺在東方紅旅社院子裡的石桌上,召開告白失敗總結茶話酒會。
“萬少爺你怎麽那麽老實,當時不會跑嗎?”
“我沒做錯什麽事情,跑了不是自認這個事情是錯的嘛?”
“有那麽喜歡覃芸嗎?”
“我不知道。”
“你瀟灑一點,那麽多漂亮妹子。”
“我看不上。”
“人家就看上你?”
梁棟國那晚上陪著我被覃芸的媽媽訓斥,他沒有中途丟下兄弟跑路,我很感激!沒有交錯這個朋友。
這個事情在成年之後的老友重逢聚會上,梁棟國依然不依不饒拿著這個在朋友面前開我的玩笑。我每次都恨不得把臉遮起來,卻又在做心裡建設,試著坦然面對這些過往。
如果時空穿梭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麽去做的。如果連喜歡的人都不去追求,人生的一部分意義會不會就這樣缺失了?
我天生怯懦,但老天對我垂憐,讓兩個真朋友始終在我身後支撐,一起渡過熾熱如火、真摯如鐵的少年時期。他們陪我騎車,用少年的莽撞衝擊東方紅旅社的陡坡;他們陪我在東方紅旅社大院的石桌上默默守護覃芸放學。春、夏、秋、冬往複。
“我萬澤對桌起誓,日後成器,必定買下此處建築樓宇迎娶覃芸。”
都是稚氣可笑直言,無心,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