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半路，秦小格想，兩頭都不肯讓步，事情就不好辦了，不能看著大家不歡而散。靠汗水換來的錢，拱手送給別人，豈不可惜。自己在中間，兩頭為難。

　　剛才上來，秦小格聽見旁邊船上的人說，他們鬧意見了，我們快點挑，挑好了，去支援他們。有錢不要，是呆子。秦小格想，一定不能便宜人家。

　　女人們正在樹蔭裡發泄著憤懣，秦小格走下去，她們問，隊長不肯來吧！你去，叫他把我們工資結了，風吹日曬的，在這兒尋死呢，不如回家打麻將。

　　秦小格本以為隊長技高一籌，沒想她們這招更絕。隊長要是知道，不跳起來才怪。生活真是一門學問，你一招不慎，就會被人壓製。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會兒終於體會到了。

　　秦小格不想他們自相殘殺，說，隊長在下面上沙，上不來了，是他叫我來請你們的，他說，你們要是想早一點分錢，就趕緊去挑沙。要不，主家來了，耽誤事，會扣錢的。

　　女人們見秦小格一臉的不自然，一個個由怒轉笑，小人精戴小麗忍不住說，秦小格！你撒謊撒的不像，是隊長教你的吧！

　　秦小格沒想被人看出破綻，心裡慌亂。他惱恨自己的臉，什麽事都會寫在上面。他只能一錯再錯，說，不是他教的，是真的。

　　戴小麗一撇嘴，說，隊長那狗日的德性，我們知道，他要是敢低頭，我們就服了。他啊，在人面前，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誰受得了。

　　那你們總要給個面子，畢竟，他是隊長，人前沒威風，咱村出來辦事不被人欺，老虎樣子外人怕，其實心蠻好的。秦小格替隊長解釋，一邊想，這些女人只是想找一個台階下，見他們有所松動，就走過去拉她們。然後說，隊長現在也很可憐，你們不知道他有多尷尬。

　　女人們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給小格一個面子，以後他要是再欺負我們，我們對他不客氣。

　　秦小格擔心隊長不罷休，萬一又碰起來，就沒辦法了。他也只能做到這裡，隊長要是不再讓步，那就是他的不對。萬一鬧到這地步，他就回家。

　　秦小格走在前面，一輛拖拉機駛來，揚起一陣灰塵。他們穿過灰塵，一個個像個白毛女。隊長站在下面看見了，裂著嘴笑。這一笑，滅了千古恨啊！這人啊，一點兒心結，只要一個笑就解決了。

　　女人看到了，罵，臭不要臉。

　　秦小格擔心隊長動怒，沒想隊長聽見了，反而不生氣，隻一個勁問，你們息好啦！

　　女人們說，不跟你廢話，你滾上來，閑了半天，還搶巧快活。小格，你下去當鍬手。他給我們上沙，我們跑不快。

　　見大家起哄，隊長一躍而上。

　　女人見了，問秦小格，剛才你說他上不來，這會兒他怎麽上來了。

　　秦小格支支吾吾，不知怎麽回答。隊長幫著說，剛才我沒勁，現在有勁了。

　　秦小格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好使，怎想不出這些道道來呢。生活真是一門學問，這是在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

　　隊長把鍬遞給秦小格，然後拿起他的擔子，對他說，做鍬手也有學問，人的力氣有大有小，你要根據情況上沙，。

　　秦小格點點頭，說，我都挑的動，她們沒問題。秦小格覺得做事要公正，要不分錢就不公平了。

　　號子又喊了起來，大家又恢復到早上的熱情。只是楊桂珍不高興，她走在隊伍裡，一句話也不說。秦小格覺得她的眼光，有點兒擔憂，好像有什麽事在她心裡不平。

　　主家派人來拉黃沙了，拖拉機啪啪啪的聲音，把坡上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秦小格往坡上看，只見一位船穿舊軍裝的中年人，拎著公文包走下來。秦小格覺得新鮮，也很羨慕。這就是傳說中的有錢人。只是秦小格覺得這人臉熟，好像在哪見過。他記不起來，好像是久遠的事情。

　　主家走上船，看了看船裡的沙，然後把隊長叫了上去，只見隊長和他說著什麽，那主家拿眼看了看秦小格，一付審視的樣子。秦小格覺得那眼睛有點冷漠，心裡不覺荒漠，身上好像被小刺戳了一下。有錢人怎會看得起窮人呢，秦小格好像被牆擋在門外。

　　隊長在那裡好像和他爭論著什麽，那主家被他說得沒有辦法，就從包裡拿出錢點了下，遞給隊長。隊長數了一下，揣進口袋，然後向人家要了一支煙，就屁顛顛回來了。

　　拖拉機開下來了，大家的弦又上緊了，秦小格在下面也加快了速度。

　　日落西山的時候，沙終於上的差不多。隊長見大事已好，就到一邊抽煙，然後摸出錢看。半支煙後，他起身又到小店去了。

　　收拾好船底的沙，大家就到清水河裡洗手。隊長哼著小曲跟了過來。

　　大家知道要分錢了，一個個趕緊擦乾手。

　　隊長說，說好的，一人30元錢。可我們找了人家麻煩，我付了五元茶水錢。現在每人的工錢是29元。

　　大家沒說什麽，覺得合情合理。

　　楊桂珍不樂意，說，為什麽要給她五元錢，我不同意。要給，你自己陶。憑什麽我要吃虧。

　　隊長說，你吃什麽虧，瞎攪合。

　　大家也覺得楊桂珍做事出格了，勸慰說，就五元錢，不是給人家找麻煩了嗎。以後，還要來。

　　楊桂珍說，誰喝水，誰去付錢，不要佔人便宜。

　　秦小格忽然想到她一個人到清水橋喝水的情景， 原來是有預謀，好省下這筆錢。這樣的話，對她是不公平。

　　隊長問大家，她沒到店裡喝水?

　　大家愣著說沒注意。

　　秦小格不想幫他，可良心不讓。他說，他是沒去喝水，我看見了。大家都對秦小格瞪眼。

　　隊長說，不去喝水，也一樣攤，出來都是統一行動的，誰要單乾，自認倒霉。

　　秦小格想不到隊長這樣處理，明明人家吃虧了，也不主持公道，好像人家做錯事一樣。都說他們是相好，這回怎不幫她呢。

　　楊桂珍氣的臉色發青，她不肯接錢。她一邊擦著手，一邊往上面走，好像不要工錢似的。

　　戴小麗說，小氣鬼，不要拉倒。

　　秦小格心想，隊長一定要在眾人面前公平做事，要不以後就管不住人了。這隊長也難做啊！

　　楊桂珍不理解隊長的苦衷，她在上面理著擔繩，好像全世界就欺負她一個人。她對隊長說，你就會欺負我老實人，別人的毫毛你動都不敢動一根。

　　女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一起指著楊桂珍說，以後再也不跟你出來了，什麽東西。秦小格覺得好笑，想必楊桂珍記著他們鬧情緒罷工的事了。

　　隊長這碗水是端不平了。秦小格不覺得楊桂珍好，但很同情她。

　　讓秦小格沒想到的是，戴小麗一句話，就把楊桂珍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