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就像是一條死胡同。
副團愣在路中間,心裡空空的,找不到地方著落。從未有過的惆悵,在心裡慢慢升起。微風吹來,副團心裡哆嗦了一下,他有一種恐懼,害怕自己的位子會被人替代。
他越來越感到有這種可能。
“為什麽?”副團想不通。
副團覺得沒做錯什麽,甚至,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劇團的發展。反對招收秦小格,也是為劇團著想。這樣一個人,來了有什麽用,劇團要花多少精力在他身上,這筆帳,團長有沒有算呢!
也許秦小格有後台,團長是在做人情,為自己拉關系。如果是這樣,團長的私心太重了。
自己是空掛了一個頭銜!
副團希望大家都站出來,一起反對秦小格。他的這種想法,只是存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可是現在有人跳出來了,他幸災樂禍。現在想想,好像對自己沒有好處,相反,他卻成了靶子,團長以為他在中間作梗。
團長明顯的有意見了。
而更讓副團加不安的是,副團上面沒有後台。如果有一天,團裡有人能夠撐得住台面,他也許就會被擠掉。
副團的位子,一點也不牢靠。
而他的缺點,就是不知道怎樣來改變一切。
副團走在樹蔭裡,腦子有點恍惚。
這一刻,他腦子裡裝著的,不是改變現實,而是在尋找一種解脫。他希望找到一種新的生活。
可是要改變現實,談何容易。他仿佛感到,老婆正皺著眉看著他。
老婆不同意,他怎麽可以下海呢?萬一生意不好,老婆還不殺了他。
聽天由命吧,自己注定就只能一輩子在舞台上了。
西斜的陽光,依然炙熱。副團一邊走,一邊想念那些做生意的朋友。每次回去,朋友的變化都很大。以前擺地攤的,現在都有了自己的門面,那門面裝潢的很氣派,朋友像個大老板,坐在辦公桌前,不停地點鈔票。
看見副團,朋友總是那麽熱情。
“坐坐坐,大明星來了,我這小店蓬蓽生輝啊。”朋友招呼著,一邊為他泡茶。
“生意越來越好了!”副團羨慕的說,一邊看店裡的服務員,服務員細皮嫩肉,看著他一個勁的笑,笑的他心裡熱烘烘的。
朋友丟了一隻煙過來,說:“禮拜天的時候,忙的連飯都沒時間吃。沒辦法,只能又請了幾個服務員。我還擔心會付不出工資的,沒想生意比以前好了幾倍。唉,做生意就是太辛苦了,還是你現在這樣好,又有名,又有利,今後老了,還有退休金,穩穩當當的。”
副團不適,朋友的話,聽起來是訴苦,其實是在顯擺。
他們之間,距離越來越大。副團還聽說,這些朋友有的已經考慮買新房子了。
坐在他們中間,副團有一種自卑。有時候,他不想到朋友這裡來,倒不是朋友不歡迎他,而是覺得他們庸俗,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裡,除了賺錢,恐怕就沒有什麽追求。尤其對待窮人,他們那副討嫌的樣子,副團像有一種噎著的感覺。
副團有時候覺得自己進劇團是一種錯誤的選擇。
如果那時候不進劇團,待業在家,說不定也會自謀生路,出來做生意了。
可當初,他是多麽看不起做生意。擺地攤,風吹日曬,像個討飯的。沒想到,形勢會這樣發展,他們成了一群先富起來的人。
副團想,自己要是回來做生意,也不晚。說不定,過個三五年,也能賺很多錢。
在朋友店裡轉了一圈,副團說:“我要是有你這樣的一個店,做夢也會笑醒。”
朋友說:“累死累活的,有什麽好,你就別這山看著那山高。”
副團驚訝,說:“難不成,你們還羨慕我,拉倒吧。”
朋友說:“你的工作,誰都羨慕,只是我們做不了!”
副團覺得朋友這樣說,是一種敷衍。他們和他做朋友,只不過是滿足心裡的虛榮。有這樣一位名人朋友,面子上有光。暗地裡,其實是讓副團為自己打個廣告。一些副團的觀眾,常常慕名而來。這些,讓朋友感到意外,也感到副團的重要了。這種名人效應,是他們意想不到的。
而副團不知其中,只是在做免費廣告。
對於劇團的事,朋友也很好奇,總要副團講演戲的事。
朋友表面上,羨慕副團,其實心裡是羨慕副團天天和那些漂亮的女演員在一起,會不會發生其他的一些故事。
據說,演員是很開放的,他們對於男女之事,是不是很隨便。朋友有時候想的要流口水。副團這樣的英俊小生,一定豔福不淺。
“劇團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好。”
副團這樣說,是有原因的。他覺得壓力還是蠻大的,一是演出的任務大,二是競爭大。自己一不努力,別人就會趕上來。所以功夫不離手,每天都要練。唱戲這行當,一輩子都學不完。看上去悠閑的樣子,其實是很緊張很累的。
“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
朋友這樣說,是另外一種含義。
“嗨,哪有你想的那麽好。”
副團說著,思想就蔓延開來。他也想到朋友的那層含義,他厭惡這樣庸俗的思想,他們把劇團當成可以濫交的地方了。
朋友不知道副團是不好意思說他的情史,還是有其他原因。見他臉色變化,就不會朝那上面說。
“精神世界不一樣。”朋友一本正緊的說。
副團覺得這是一句人話,於是,也一本正經的說:“怎麽不一樣!”
朋友說:“文化不一樣,境界不一樣。”
副團說:“也沒有你說的那麽高尚,演員也是人,和你們一樣。”
朋友說:“那大不一樣。”
副團說:“又怎麽不一樣,我倒是不明白。”
朋友當然不會告訴他,告訴他了,他就會向自己要廣告費了。
朋友說:“你是名人了,當然沒有這樣的感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這樣的生活。”
副團頹喪的一笑,說:“那咱倆換換,你來唱戲,我替你去做生意,看看誰劃算。”
朋友說:“好啊,我還真有這個意思,我要是能在舞台演戲,這輩子值了。”
副團看著朋友,像看著怪物說:“我看你們腦子有問題。”
朋友說:“我絕對正常。”
副團陷在沙發裡,說:“今後這個社會,不是看人的地位,而是比口袋裡的錢,誰錢多,誰就是爺們。我啊,巴不得馬上下海賺錢。可是,老天不同意,自己只能呆在那個鬼地方,吃也吃不飽,餓也餓不死。”
朋友笑起來說:“不是老天不同意,是老婆不同意!”
副團露出不屑,說:”我是那種人嗎?你們也太小看我了。
朋友說:“你別在這裡裝大神了,你是氣管炎,誰不知道。你老婆要是吼一聲,你屁都沒有。”
副團解釋說:“我能跟她一般見識嗎?”
“對,你是名人,素質高。”說完,朋友忍不住就笑。
副團被朋友笑得很受傷,他被一種情緒矛盾著。
尤其現在,這種情緒又強力的湧上來,讓他憂慮,消沉,就像小街的黃昏,和黃昏裡,那個拉客的女人。一樣墮落,一樣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