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的荒野中,兩個衣不蔽體的男子扛著僅有的糧食行走在運河官道上,沿途白骨累累,二人行走間時不時驚起啄食腐屍的烏鴉。
日頭高懸於空,周圍的農田中卻枯草連連,一副衰敗的氣象。
“我們去哪?”
健壯的黑大漢似乎有些累了,放下糧食拿出水囊喝了幾口將其遞給李平。
“去洛陽吧,天子腳下總比其他地方好些。”
李平從面前叫鐵勒的胡人手中接過水囊猛灌了一口開始陷入回憶...
幾月前李平因得罪了當地的郡望被關進牢獄,死牢中李平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與鐵勒成了生死之交,並在一次被牢頭將頭按進水桶時因缺氧喚醒了他後世的記憶。
“五年,整整五年,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麽過的嗎,賊老天,讓我臨死前恢復後世記憶幹什麽?”
行刑當日李平朝天怒吼。
當劊子手的大刀即將落下時,一道朝廷的詔命拯救了等死的李平。
“奉陛下旨意,為東征大業,凡死囚一律免死,充入勞役隨軍出征。”
生並不意味著幸事,之後將會有更加殘酷的命運在等待可憐之人。
之後的幾月李平跟著軍隊運送糧草物資,吃著麩糠豆飯,乾著非人的畜生工作,每天身邊都有不計其數的勞役因不堪重負而永遠的倒下。
終於有天李平從前線逃回的徭役口中得知楊廣的百萬大軍損失殆盡。
他們...自由了...
“報應啊,哈哈哈,可惜狗皇帝沒死。”
大軍的失敗對於朝廷或許是不幸,但對於這些勞役來說卻是解脫,無數的人湧入涿郡的糧倉肆意搶奪這些他們只能押運卻沒資格吃上一口的糧食。
自此,李平與鐵勒踏上了南下的旅途,也就有了開頭的一幕。
經過半個月跋涉,從涿郡開始足足一千裡的路程。
在大業九年的元旦(春節)當天,李平與鐵勒抵達了位於黃河北岸的黎陽城近郊。
一路走來,李平感覺到周圍的流民愈發聚集,最終這些如喪屍一般的流民皆匯聚於黎陽城外。
李平與鐵勒同樣是其中的一員。
“老大爺,這裡怎麽聚集了這麽多人?”
攔住一名瘦骨嶙峋的老人李平想要搞清楚面前的狀況。
那人只是撇了李平一眼並沒有搭話,本能的繞開繼續往前挪動。
見老者淒慘自己又有求於他,於心不忍的李平便從懷裡拿出一塊胡餅遞了過去。
老者瞬間被食物特有的香氣吸引,一改剛才遲緩的模樣迅速轉頭看向李平,眼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吃吧,不要你錢的,只需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即可。”
當得知不要錢老者一把奪過餅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完全不在乎李平之後說了什麽。
見此李平空蕩蕩的手無處安放,兀自的朝後腦杓摸了摸。
卻見周圍四五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這邊,他們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早已麻木,皆是被咀嚼的聲音吸引看來。
其中一人因靠得近聽到了李平剛才的話,急切道。
“壯士,您要知道啥?我消息靈通,您只要給我一個餅,我...我什麽都告訴你,不!我給你當牛做馬。”
聞言李平並沒有如剛才一般給對方餅,失憶的五年他在生死的邊緣垂死掙扎,早已看清了世人的本性,只有自私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忽然,匆匆吃完餅的老者仰頭大笑,早已不見血色的臉龐如今漲的通紅,噗通一聲跪地的老者朝天怒罵。
“蒼天無眼,蒼天無眼啊,讓我劉家絕嗣,來世不做大隋狗啊,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老者將剛才吃下去的餅混合著胃液全部嘔吐了出來,而他整個人也跪倒在地沒了生機。
老者的死絲毫沒引起周圍人感情上的任何波動,反而一個個盯著老者的嘔吐物吞咽口水。
其中一人在周圍人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拔腿便衝向了老者,一個飛撲將嘔吐物給蓋住後便伸手朝懷裡掏,抓起一把也不在乎泥土便往嘴裡塞。
那人的舉動立即引起周圍人的憤怒,紛紛衝了上去拽他的雙腿想把他挪開,可那人死死的護著食物即便被拖走雙手依舊不停。
見所有人都去爭搶嘔吐物李平的內心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明知道我手裡有食物為何寧願搶地上的穢物也不搶我?”
李平震驚的朝剛才主動攀談之人問道。
“壯士,您是剛來此地吧?若是在旁處您漏了食物他們肯定是會搶的,可是這是黎陽城,您看見那些騎著馬的將士沒?若是誰敢引起騷動,他們手裡的長槍可不留情。”
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不遠處確實遊蕩著巡邏的騎兵,而這些人即便爭搶也十分有默契的不發出一絲聲音。
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餅遞給對方李平接著問道。
“既然這裡有士兵巡邏,為何這些人聚集在此?”
“啊嗚啊嗚,啊~!真香,好久沒吃到這麽香的食物了。”
那人大口咀嚼將食物吞咽下去後抹了把嘴回道。
“壯士有所不知,此地西南一裡外的山丘上有一座糧倉,裡面的糧食多到吃不完,所以這些人包括我才會聚集於此。”
聽完李平疑惑的看了眼鐵勒,見對方搖頭便皺著眉問道:“既然有糧倉你們為何不去?難道其中有什麽玄機?”
那人嘴上不停, 深怕別人搶走他的餅子似的,又吃了幾口才含糊不清道。
“那黎陽倉本是義倉,開皇年間先帝下令修建,豐年百姓將糧存入其中以作備用,不至於賤賣,荒年再由朝廷拿出來賑濟災荒,可真的出現災荒時老皇帝卻拒絕賑災,到了大業年間這義倉納糧已經成了稅賦,不論荒年災年都必須足額繳納。”
“如今河北天災兵禍,我們這些老百姓想著當今皇帝不同於老皇帝便來此碰碰運氣,誰知他們楊家都是一路貨色,早先趕來的災民還有一把子力氣,見官府不放糧便與其爭執了起來,卻被守衛直接殺了,事情鬧大後朝廷便調撥了大軍來此駐守,任何膽敢引起騷亂的人都會被直接斬殺。”
“小的來了這三天就足足餓了三天,真是一幫畜生。”
說到痛心處這人的眼淚便不受控制的滴落,順著臉頰灑在餅上被其一口吃進了肚中。
“原來如此。”
李平心中疑惑頓解,難怪這些人聚集在此一望無際,想來是抱著生的希望來,卻得知了如此結果心如死灰了吧。
“鐵哥,我們繼續趕路吧。”
得知了原委李平也不想在此多待,想必要不了多久這些人便會陸續餓死,而那些還沒死的連嘔吐物都搶為了活命很可能...
李平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見李平不再詢問,那人便專心的吃著餅子,吃完後那人長籲一口氣見恩人已不見蹤影便探目找尋,從人群縫隙中隱約發現二人是朝洛陽方向走去,便朝其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