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亨站在警隊門口的台階上,點燃手裡一根煙。
風格外清爽,把疲憊一掃而光。
假的,能掃個屁。
燈下一道黑影閃過,靜靜觀察著不遠處吞雲吐霧的壯漢。
手機響了起來,接聽後王合的聲音傳了過來,“在哪兒呢你?”
“門口,抽根煙就回去。”
“哦,一會兒開會,別晚了。”
“嗯,我馬上。對了,現在有沒有西24的學生名冊?”
“學生名冊?我一會兒去問問。”
“好,辛苦了。”
“跟我還假客氣。”王合撂了電話。
收起手機,準備加班。今天外面的風不舒服。
一種如芒刺背的感覺滲出,孫亨四下環顧,黑影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然空空蕩蕩。
發現毛山屍體後的第三天夜裡,余不正透過火鍋店的窗戶找起月亮。
目標的樣子很顯著,還是半圓形,不像是因為雲朵遮蔽造成的錯覺。
是上弦月。
街上三三兩兩有人經過,沒有一個人對掛在頭頂上的月亮提出質疑。
也許自己生了病,余不正有點兒害怕,不過也只有一點兒。
“小余同學。”孫亨的招呼聲把余不正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誒。”
“最近怎麽樣,學習生活還順利嗎?”
“嗯,還行。”余不正溫和地笑笑。
“找沒找對象呀?”
“沒有。”
“沒有也挺好,專心學習嘛。”
有沒有對象都不妨礙我不務正業。余不正想。
一陣尷尬的沉默。
余不正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熱水,然後放下。
“這次你們學校出事兒,”還是孫亨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愧是靠譜的成年男性,“順便替你爸來看看你,頭髮長了,該理發了。”
“好的好的。”余不正壓根兒不想和他多說。
也許孫亨在等余不正發問,但余不正不打算由自己來打開話題,見對方沒有反應,孫亨隻好再次率先開口。
“這次的案子,是在你們宿舍樓發生的,對這事兒你有什麽看法?”
“我?嗯……我沒什麽看法,畢竟具體情況我不知道呀。”
“那你有沒有興趣?”孫亨看上去不像個警察,更像個愛嚼舌根的大媽,余不正想起自家親戚背地裡說別家壞話時的樣子,神秘兮兮,故作姿態。
“呃,有?”
孫亨拿著漏杓把鍋底的牛骨撈了出來,還給了余不正一塊。
余不正試著咬了一口,太腥。
“原則上我們是不能透露辦案信息給無關人員的,案件卷宗你們也絕對看不到。“孫亨啃骨頭的時候突然一臉正經,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嘛,我還是可以口頭告訴你一些情況的,順便也就著這個機會,問你一些相關的問題,咱比較熟嘛,就權當聊天兒了。”
余不正揣測起對方的意圖。
這個男人和自家老爸的關系很好,年輕時是拜把子的哥們,現在雖然不常見面,但感情依然不錯,自己大學開學之前,曾和孫亨一家吃過飯,當時孫亨喝得爛醉,臉紅得像豬肝,說什麽也要教余不正防身術,當晚出盡了洋相,讓人難以想象這副德行居然是個刑警。
“你要是會喝酒就好了,”孫亨不無遺憾地說道,“這樣還能陪我喝點兒——我現在算是下班了,不違規。”接著他倒上一杯啤酒,伸嘴啜了啜溢出的泡沫,“男人還是要會喝酒,你說你不會,將來參加應酬,人家讓你喝,怎麽辦?”
拉倒吧,我爸也不會喝。余不正心想。
“咱們說正事兒,你有沒有什麽想問的?”孫亨灌了一大口啤酒,愜意地眯起了眼,但余不正仍然能感受到一股饒富意味的視線,那像是在觀察小白鼠一樣的眼神。
“那我就問一些基本的吧,那個,死者的死因、死亡時間都清楚了嗎?”
“嗯,人就是被一刀戳死的,死亡時間在凌晨一點半到兩點半之間吧,我個人傾向於兩點十分之後,然後沒有抵抗痕跡,應該是睡著的狀態下遇害的。”
“鞋套是在兩點十分套上的嗎?”
“謔,這事兒你都知道。”
“咳,有人傳的。”
“真是沒有不透風的牆。”
“那,監控沒拍到什麽東西嗎?”
孫亨搖搖頭:“什麽也沒有,那天晚上是這樣,零點的時候被害人去鎖正門,鎖完門就回屋睡覺了,之後到兩點左右,有三個學生從外邊回來,都是309的,他們舍友下去開的門,幾個人很快就上樓了,兩點十分攝像頭就被遮住了。”
“從外面回來?這幾個學生有嫌疑嗎?”
“沒有,他們雖然進了東邊兒的走廊,但是很快就出來了,說是去上廁所和接熱水,時間也挺短的,就幾十秒,根本不夠殺人的。”
“所以警方覺得凶手是學生還是外來者呢?”
孫亨沒有接腔,而是頗有興趣地看著余不正:“你覺得呢?”
“呃,我先問一下,外部攝像頭也沒有拍到可疑人員嗎?”
“現在還在排查,但目前沒有。兩點之後你們宿舍樓就沒有人進出了,直到七點左右才有學生出門;你們宿舍樓附近的監控,也沒拍到什麽可疑人員。”
眼下沒有和之前推理時相悖的線索,余不正隻好把自己和李處的討論告訴了孫亨。
“關於沒人發現攝像頭被遮這件事兒,我問過你們學校保衛處了,他們說的是值班的時候沒注意,也能理解吧,畢竟誰沒事兒老盯著監控看,一般只有出事兒了才會回去查監控。”
“哦。”雖然情況如此,但余不正覺得不足以成為凶手冒險的理由。
“而且從二樓陽台進宿舍不一定非用爬的嘛,藏個梯子不也行嘛。”
“可是梯子那麽大的目標,太容易露出馬腳了。”
“也是。”孫亨好像早知道這行不通。
“而且,進入二樓還有一個問題。”余不正搔搔頭,“如果從寢室陽台進入,很容易發出聲音吵醒裡面的學生,更何況還有熬夜沒睡的,只有沒人的寢室才安全,這樣就需要……”余不正突然反應了過來,“凶手需要踩點。一來需要尋找避開監控的進入和逃跑路線,二來需要弄清現場的情況,凶手至少提前就得知活動室不鎖門,他總不能啥也不知道就跑進來然後隨機應變吧。”
“那凶手也太難了,”孫亨語氣雖然在調侃,眼神中卻無笑意,“要滿足這麽多條件,那還是你們學生嫌疑更大呀。”
余不正一時語塞,自己是不是也在對方的嫌疑人之列呢?不過他暫時沒心思反駁,而是轉頭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總之,要找一條避開學校裡這麽多監控的路線,還要避開巡邏的保衛處,需要很長時間觀察,要還想知道活動室不鎖門這件事兒,就只能直接問樓內的學生。”余不正想起平日白天宿舍樓大門是敞開的,想混進樓去並不是難事,“這樣的話凶手會很顯眼,而且學生也很有可能對這種人有印象,只要排查下去就一定能找到。”
“也有道理。”不知道孫亨有沒有聽進去,只是一個勁兒灌著啤酒,“可能性太多了,一一排除還是有難度的。
“另外你們宿舍的安保也太差勁了,之前我還奇怪,你們鎖大門的時候用的鏈條鎖對吧,裡面的學生又沒有鑰匙,是怎麽開的門,一問那個女宿管才知道,原來那個鎖是虛掛的。”
“其實吧,”余不正不知道該不該說,“本來那個鎖是真鎖的。”
“嗯?”
“我大一那會兒,宿管確實是把那個鏈條繞過門扶手鎖死的,但是我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宿管都沒睡醒,我就出不去,所以幾乎每天早上我都得把他們叫醒來開門,後來他們估計是煩了,所以就那樣掛著了,這樣我再出門直接把鏈條拿下來就行了。”
“唉,要是我兒子也有你這個作息就好了,”孫亨抱怨道,“他一放假就睡到中午頭。”
“鎖門這件事兒還好吧,本來也是方便樓內早起的同學出門的,從外面照樣打不開門。”
“嗯。”孫亨的臉又開始泛紅,“而且凶手如果是外來的,也不可能走正門,監控拍著呢。”
“哦。”有用的信息似乎沒有太多,余不正最感興趣的不是這些,“現場還有什麽明顯的發現嗎?”
“沒有。”孫亨的聲音變得輕飄飄,“這個案子看著簡單,實際上越簡單的越不好破,現場一乾二淨,刀沒拔出來,血液也沒怎麽噴濺,人家什麽都沒給你留下!就跟,就跟那屋沒進去過人一樣。”
“腳印,指紋,毛發之類的都沒有?”
“他都準備鞋套了,只找到了大致的輪廓;指紋倒是有,這個待會兒再說。其它的也還在調查,趁人睡著了給一刀攮死很快的,根本不用在現場待多久,留不下多少東西的。”
“哦。”
“我上面說的那些,猜也能猜個大概,”孫亨果然有其它要說的,“現在我來講點兒你猜不到的。”
“什麽?”
“我們發現了第二個現場。“
“第二個?“余不正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是被害者被移動過嗎?”
“不是。我們在活動室,還發現了血跡。”孫亨好像在觀察余不正的反應,“經過檢驗,血液與被害者不符。”
“那是凶手的?”
“現在還不好說。”孫亨搖搖頭,突兀地問道:“你認識一個叫毛慨的嗎?”
這個名字居然從警察的嘴裡說出來了,余不正才想起來毛慨至今沒回他的消息。
“認識,我的同學,都住一個樓的。”
“最近聯系過或者見過他嗎?”
“試過,最先是他媽說聯系不上了,我也試著找過,但是沒找到。”話題轉變得生硬,余不正有了猜想,但他沒說。
“我們也第一時間聯系他了,結果到現在也沒找著人。”
“他和這件事兒有關系嗎?”
“指紋,凶器上的指紋是他的。”
隔壁座位上的一名男子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引得孫亨一陣蹙眉,余不正先閉上了嘴,等男子安靜後才開口提問。
“呃凶器上只有毛慨的指紋嗎?”
“對。這個人現在失聯了,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余不正搖搖頭。
“嗯,想不出來是吧,剛才我沒說,監控裡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凌晨兩點,從外面回來的那一撥學生裡,然後攝像頭被遮死,往後不管是哪兒的監控都再也沒拍到他。”
事情變得更複雜了。
“毛慨他媽已經跑到這邊來報警了,我們也在盡力找,他可是重要關系人。”
余不正默然。
“交給你個任務,怎麽樣?”
隔壁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兄弟,沒事兒吧?”孫亨伸長了脖子大聲問了一句,咳嗽聲戛然而止。
“什麽任務?”
“多打聽打聽你那個同學的事兒,什麽事兒都行,回頭告訴我,能完成吧?”
“能。”
“好,這也算是協助警方辦案了,還有什麽想問的?”
“最後一個問題,有人和那個被害者有仇嗎?”
“動機是吧,難說。”孫亨放下筷子,抬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毛山這個人吧,社會關系挺複雜的,他和親戚的關系不是很好,來這裡乾宿管之前,還和一些混混蛇、蛇……有個成語怎麽說來著?”
“蛇鼠一窩?”
“啊對,嘿嘿,還是大學生有文化。總之呢,他這人前幾年惹了不少事兒,後來就到這兒來上班了,之後倒是消停了不少。”
“那他還能乾宿管?”
“誰知道,估計人家有關系。”
說完孫亨仰起脖子,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再沒什麽要問的了吧,我要醉了。”
“……沒了,您醉吧。”
隔壁座位上的男子起身走開。
孫亨拉開車門,一屁股坐到了副駕駛的位子。
“你說的是不是太多了?”王合把手擱在方向盤上,看起來有點兒急。
“沒事兒,別瞎操心。”
“想幹嘛啊你?”
“看看你急赤白臉的樣子,跟你說,他們宿舍裡的事兒,那幫小年輕的最清楚,但是在警察面前,他們不會把話說全乎的。”
王合想起周繼在被問話時吭哧癟肚的樣子。
“靠譜嗎你這?”
“沒什麽靠不靠譜的,”孫亨笑了,把手伸向安全帶,“又不指著他們破案子,我就是讓他打探打探消息,咱們多條道兒總比沒有好。”
“行吧。”王合聳聳肩,發動了車子,“那個小子是你熟人?合適嗎?”
“太合適了,朋友的兒子,毛慨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