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山的遺體被發現後，宿舍樓的氣氛變得微妙了起來。

　　通往一樓東側的走廊拉上了警方的警戒線，經過一樓大廳時，還能看到值班室裡有警察值守，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屍體在宿舍樓中被發現，說明凶手有極大的可能就是住在這棟樓裡，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之一，也許是覺察到了這點，同學們彼此之間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幾乎沒有人在明面上討論這件在外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的事件。

　　在發現屍體的第二天晚上，余不正返回了寢室，今天他沒有跑步，而是和家裡通了一次電話，在報平安之後安撫了雙親，聽完一段冗長但並不煩人的嘮叨後便離開了操場，雖然本校的這起殺人事件已經衝上了熱搜，但並沒有對余不正的日常產生多少影響，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按部就班，睡覺起床。

　　余不正所在的西24宿舍樓是學校最早建起的一批宿舍，之前曾當作女生宿舍使用過，本身已經十分陳舊，設施相較於新宿舍樓也更加簡陋，所有的陽台都沒有窗戶，只有一樓的陽台上安裝了護欄，而二樓以上的樓層則是光不出溜兒，陽台之間只靠矮牆隔開，偶爾會有學生忘帶了自己寢室的鑰匙，而借道隔壁房間陽台回寢的情況，余不正很是希望學校能翻修這棟老樓，起碼在陽台上增設玻璃窗，免得每逢春夏開門通風時，總有各種飛蟲飛進房間。

　　余不正的寢室位於二樓西側，這間寢室的采光不是很好，即使在白天，室內也多半昏暗，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著剛買來不久的小說。

　　“余不正！小八嘎！”李處冷不丁兒推開房門晃了進來，“走，跟我去查案！”

　　“啊?”

　　“就是這次的案子啊，咱們分析分析，樓下那樁謀殺案，跟你說，我從宿管阿姨那裡聽到好多線索，真的。”

　　這件事余不正沒有向別人打聽，不清楚具體的情形，但是。

　　破案有警察，和你分析那不是鬧著玩兒嗎。余不正暗想。

　　然後二人來到了隔壁李處的寢室。

　　看了眼正在打遊戲的舍友後，余不正提議去隔壁，因為李處的舍友都不在學校，正好余不正也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討論這件事——一來這是個敏感話題，二來他怕丟人。

　　但這是凶案。難言的刺激感。

　　“這是什麽?”余不正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塑料罐子，裡面裝著各種式樣的鎖具，不過都是透明的，鎖的內部結構清晰可見。

　　“我買的模型，可以研究怎麽撬鎖。”

　　“為啥想要研究這個啊你?”

　　“因為我想進步啊，我太想進步啦。”李處心不在焉地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話。

　　真好啊，不像我隻想當個廢物。余不正在心裡說。

　　“你看，我把現場的示意圖畫出來了，李處在平板上調出了一張宿舍一樓的平面圖，這樣就能推測出凶手的路線……”

　　“等等等等等等，”突然切入正題讓余不正猝不及防，“你先告訴我你現在都知道些啥情況。”

　　“那說說你知道多少吧，我補充。”

　　“我啥也不知道。”余不正老老實實。

　　“呃，行吧，我從頭說。”李處放下平板，從身後拉出來一把凳子，“坐。”

　　“我今天問過阿姨了，她說昨天六點左右，在休息室裡看見的屍體。”

　　“休息室的門是鎖的嗎，還是……”

　　“是鎖的，然後就看見屍體了嘛，下面注意，屍體胸口插了一把刀，死因應該就是這個，作案的時間應該是半夜。然後就是，奇怪的來了哈，阿姨說昨天白天值班的學生，早上來的時候發現，一樓的攝像頭被套了個鞋套上去，這，這肯定不是偶然的惡作劇吧，你說呢，我感覺那是凶手套的，問題是他套那個東西幹什麽呢，有點兒奇怪啊。”

　　“不想被拍下來唄。”余不正不明白這有什麽奇怪的，“信息就這些嗎，我感覺這沒法兒推呀，說白了他雖然插著把刀，也不見得就是被捅死的，連死因都不知道，殺人的方法都不確定，這麽瞎猜我感覺，容易跑偏。”

　　“嗯……”李處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覺得應該就是捅死的，不然拿把刀戳上去也沒有意義呀，我覺得現在的疑點還是那個鞋套，如果不想被拍到臉，套個頭套什麽的就行了吧，遮蓋攝像頭反而有風險。”

　　“什麽風險?”

　　“萬一攝像頭的視野異常被監控室值班的人發現了呢，到時候保衛處就會馬上趕過來，凶手就不怕被抓個現行嗎?”

　　“不好說吧，值班人員也不會一直盯著監控看。”話音剛落，余不正便感覺這個解釋有點兒牽強，雖然事實上監控被蒙住後直到早上才被發現，但凶手會是寄希望於運氣的人嗎?又或者凶手是個缺心眼的笨蛋，壓根兒沒想到這個隱患?再要麽凶手乾脆是負責監控的工作人員……諸如此類的可能性有很多，但無論哪一種，余不正都無法說服自己。

　　“咱們來說說凶手吧。”李處又拿起平板，“我感覺可能是凶手的人選分兩種，一種是咱們宿舍樓內的，一種是外來的。”

　　廢話這不是。

　　“如果這麽猜測的話，就要好好想想凶手的行動軌跡了。”余不正說，“被蒙住的攝像頭只有樓內的是嗎?咱們宿舍大門口的攝像頭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

　　李處再次把平面圖展示出來:“如果凶手是咱們樓內的，那沒什麽複雜的，他應該是從樓梯上下來，站在台階上，踮起腳或者用什麽東西墊腳把攝像頭蒙上，然後來到東邊的走廊。”李處的指尖在平板上方劃動著，“接下來凶手就要正式實施殺人了。”

　　這裡應該沒什麽問題，攝像頭位於樓梯之前，只要站在樓梯上，就不會被拍到。

　　“案發的時候，被害者應該是在休息室裡睡覺的，雖然休息室的門是鎖住的，但是這並非一個密室。”余不正理解了李處接下來想說的話，“休息室旁邊的這個什麽，生活指導教師室，平時是當倉庫用，也是鎖的，但是活動室平時是不鎖的，再加上通往陽台的門也是不上鎖的，所以凶手可以進入活動室，再藉由陽台進入休息室實現刺殺，暢通無阻啊。”

　　“對的，這樣應該沒什麽問題，簡單粗暴的作案過程，”李處歪著頭，“但我不認為凶手是樓內的人。”

　　“我也覺得不是。”余不正接過話茬，“陳屍的狀況對於樓內的學生太不利了，凶手為什麽不在校外動手，非要等到被害者進入學校後，在這個遍地是監控的地方行凶呢?像是擺明了在說，自己就是住在這裡的學生一樣。

　　“我認為啊，凶手是故意在學校裡動手殺人的，他這是一個心理陷阱:故意隻遮住了樓內的攝像頭，讓人認為凶手是學生，因為學生只需要顧忌內部監控，如果是外部入侵的話，應該會想辦法把外面的攝像頭也處理掉。”

　　李處皺著眉頭，緊盯著余不正，好像他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如果凶手是外面的人，那他就必須要有躲過樓外監控的辦法，而且監控又不止咱們宿舍這裡，全校到處都有監控，他真的能夠不留一絲痕跡躲開所有監控嗎?”

　　“或許不能，但警方查起來也沒有那麽容易……”余不正腦海中掠過一個想法，也許凶手想要的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但那就扯遠了，“總之，咱們先看看外面的監控有沒有死角啥的。”

　　走出樓門時，李處還向值班室內的警員敬了個誇張的禮:“您辛苦了。”

　　玻璃窗後的警員咧了咧嘴，余不正尬笑著溜了出去。

　　二人穿過門洞，站到樓前，正門和側門分列左右兩邊。

　　兩個門洞向外凸出，攝像頭則裝在門洞的入口處，從門洞口所處的水平線到大樓牆體的一段區域都是盲區。

　　“嘿！有破綻！”李處指著大門正上方的二樓窗戶，只要緊貼著牆壁，就能夠避開監控，接下來只要爬到門洞的頂蓋上，就能輕松翻進二樓——那扇窗戶沒有鎖，甚至還拉開條縫。

　　“還是有難度吧。”余不正仰著頭，”這個頂蓋還是挺高的，應該不能輕易上去。”他看了眼門洞裡的外賣架，站在這個架子上倒是有可能，不過要挪動外賣架就必然會進入監控的拍攝范圍，而且余不正嘗試移動了一下架子，很沉，搬不動。不僅如此，頂蓋外圍全鑲上了玻璃碎片，應該也是用來防止攀爬的。

　　“這邊不行，那另一邊呢?”李處指了指構造相同的側門。可惜側門的情況和正門一樣，翻窗的難度很大，並且側門的門洞也裝設了監控。

　　余不正拉了拉側門，紋絲未動。和正門不同的是，側門早已經棄置不用，正門使用的是用校園卡解鎖的玻璃門，側門則仍舊是需要鑰匙的木門，一直保持緊鎖。

　　“站在自行車上行不行?”李處指了指靠在牆邊的幾輛自行車，如果站在自行車上，伸手應該能夠到頂蓋邊緣，但解決不了玻璃碎片的問題，並且高度仍然勉強。

　　“看上去沒什麽好辦法。”

　　“有點兒可惜呀。”余不正自言自語。

　　二人繞到了宿舍樓東側的甬路上觀察，這裡可以看到整棟樓的陽台面，二樓以上的陽台既沒有窗戶也沒有柵欄，門戶大開，所有的宿舍房間與休息室都是相同的設計，也就是說，從二樓陽台進入宿舍樓也是可行的路線。

　　瞅了半天，誰也沒找到可以輕松到達二樓的方法。

　　“踩著一樓柵欄能爬上去嗎?”

　　“不行， 還是太高了。”

　　“欸，說不定凶手的身手很好，可以攀著水管爬到樓上呢?”李處怎著嘴，這話他自己大抵都沒底氣。

　　“那凶手也可以是特技演員，直接用縮骨功通過一樓柵欄也行。”余不正苦笑道，二人終歸只是學生，且不說沒有專業的分析能力，手頭能掌握的資料也十分有限，不具備驗證猜測的手段，這樣下去只會是沒有方向的瞎蒙。

　　眼見推理進入了死胡同，余不正覺得這場偵探遊戲也該到此為止了，“差不多可以了吧，現在也沒法兒再繼續了，咱們回去吧先。”

　　“陪我再想想嘛，你晚上還有事兒嗎?”

　　“也許我們想太多了，說不定凶手現在已經伏法了呢?”

　　說著余不正伸起懶腰，狠狠抻著自己的身體，仰頭面朝靜謐的夜空。

　　下一秒，他渙散的眼神瞬間重新聚斂，全身的肌肉立時緊繃，接著快速，甚至是惡狠狠地抓住李處的胳膊，把後者嚇了一大跳:“怎麽了?”

　　“看天。”余不正皺著眉頭，“看月亮。”

　　李處抬頭望天:“月亮?哪有月亮?”

　　“你看不到嗎?”余不正的語氣裡難得有了驚詫的味道。

　　“陰天吧，月亮沒出來啊。”

　　余不正感覺心臟咯噔一下，仿佛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高處，注視著本不該出現在那裡的異物。

　　中秋節後第二天夜裡，余不正看到了，一輪顏色黯淡的弦月，靜靜懸掛在遙遠的天空，劃出一弧詭異的半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