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琴舟腦中一下五雷轟頂,他從來沒想過會出現這種局面。在他心裡白德就是無敵的存在,永遠都是團隊安全的保障,因為有他,所有人才敢一次次外出,他們知道白隊就離他們不遠。
於琴舟甚至考慮過自己死掉的情況,如果他被感染了,他自己會是什麽反應,會痛哭一場不願意接受現實,還是說壓根不會給他糾結的時間,因為海量的黑魔已經直接將他淹沒,一人一口,見者有份。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營地裡最強的男人,會死在他之前。
“不要皺著眉頭,放輕松,只是感染了而已,以我的實力,至少要比普通人多活一會兒。”白德自己臉色也很難看,但他還是試圖寬慰於琴舟。
只是效果並不明顯。
“我們截肢怎麽樣?”於琴舟問。
“不行,皮膚上的只是表面現象,黑魔的實際傳播速度遠超我們肉眼看到的,很久以前我們做過實驗,一個手指被咬傷的人,在我們及時砍掉他的整隻胳膊以後,最終依然變異了。”
“難道說,無解?”於琴舟還是不相信,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於現在的狀況完全沒有真正的了解,他打心底覺得這只是營地所面對的又一次挫折,只要他們挺過去,營地仍舊是以前的營地。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已經遲了,什麽都沒了。
回應他的是白德的苦笑。
身後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有巨物穿過樹葉產生的摩擦聲,身後有東西!
白德再一次拽住他的衣領,正如之前一樣將他拉走。
身後傳來某種動物低沉的嘶吼聲,能夠聽出聲音並不屬於黑魔,黑魔的聲音不是這樣的,它們更多時候會發出哭泣的類似嗚咽的聲響。
不過於琴舟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根據他這幾年外出的經驗,他大概能判斷出身後是什麽,盡管他寧願相信自己是錯的。
他轉過身,果然,一隻兩米多長的巨虎從草叢裡探出腦袋,它的獠牙已經超過了下巴。
“躲在後面。”白德抽刀上前,但他都快站不穩了,剛剛的逃亡幾乎耗光了他的所有體力。僅是往前邁出一步,就差點摔倒。
老虎就站在原地沒動,它應該是能感覺到來自白德的危險,眼前這人有一種強悍與脆弱的矛盾結合感。
於琴舟默默抽出自己的短刀,現在最明智的做法,是躲在白德身後,他相信憑借白德的實力,即使已經身負重傷,想要解決這隻老虎也沒問題,他只需要躲在身後就行。
可自己為什麽還是衝上去了?於琴舟搞不懂,他的動作快到自己都不可思議的地步,不僅白德沒有想到,甚至連那隻老虎都沒想到。
偷襲的結果也嚇了他自己一跳。短刀居然準確無誤直接插入老虎的眼睛,當場疼得它大叫,它使勁甩動腦袋,於琴舟隻來得及拔出短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臭,那是老虎張開了它的巨嘴,想要一口咬掉自己的腦袋!
白德一刀砍在老虎臉上,他居然砍歪了,僅僅是在老虎左臉上留下一道不深的疤痕,這讓它的攻擊暫時停住,但也將其徹底激怒。
但它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白德收回刀,又一擊砍在老虎前爪的關節處,這一次沒歪,於琴舟在黑暗裡看見什麽東西飛出去了,應該是老虎的爪子。
“滾!”這也是於琴舟第一次聽見白隊說重話。
老虎跑了,消失在灌木叢中。但它傷口流出的血液已經落在了地上,今晚狂風肆掠,相信這股味道很快會傳遍整座森林。
白德倚著長刀屹立不倒,狂風刮過,吹得他長褲飄動。
“南唐的邊境線距離這大概有兩百多裡地,以你的速度,即使中間可能會有些耽擱,十天內走到應該不會有問題。”見暫時安全,白德不再堅持站立。他癱坐在地上,從自己手臂上取下一個手環,遞給於琴舟。
“士兵裡會有認識這個的人,你只要告訴他們是白德讓你來的,他們不會為難你。你雖然不會戰鬥,但你如果想躲,不會有東西能夠找到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
“白隊,你這是......在交代後事嗎?”於琴舟接過手環,眼神木訥。
“如果有機會,去長安找一個叫李榮器的人,告訴他,弟子花了一輩子去彌補錯誤。”
白德呼吸緩和了些許,扶刀起身,他現在連這個動作都有些吃力,站起身來搖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他取下於琴舟腰間的短刃,綁在自己身上。
“這東西就留給我做紀念吧,對現在的我來說正好合適。”
於琴舟看向白德,後者正將長刀放在自己手上,他不敢接,被白德強行放手裡。
“可能現在對你不是很適用,沒關系,小夥子長幾年就好了,記得多給它加墨,墨石武器沒有墨可不行,不過我今天剛給它加滿,你放心用吧。”
白德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於琴舟也是第一次見到白隊這麽能說,往常雖然他話也不少,但都不同於今日。
“好了,看準那個方向,大步向前。不要想著回來報仇,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白德臉色更差了,好像風都能將他吹倒,他不得不背靠樹才勉強站住。
“快走,那東西過來了。”
不遠處驚起一群飛鳥,鋪天蓋地,甚至短暫遮住了陽光。
“白隊,保重。”於琴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轉身就跑。說到底,白德也只是他的隊長,在營地裡他並沒有朋友,自己的朋友早都死光了,營地裡他總是孤零零一個人。
視線變得模糊,他用手一擦,才發現是自己的眼淚止不住往外流。他越是努力想要擦掉,眼淚流得越多。
該死,說好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呢?他心裡面咒罵自己的軟弱,身體卻扭頭往後看。
白德一隻手扶著樹乾,一隻手握著於琴舟的短刀,白衣沾滿塵埃卻依然光芒四射。鳥群從他頭頂掠過。
現在營地只剩下他一人。
“這小子,跑得還挺快。”當白德回頭時,於琴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叢林中,他對此很滿意。
他注意到於琴舟的吃驚,是啊,他自己對此也很吃驚,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活到八九十歲,成為一代宗師那樣的人物,那也是他從小的夢想。
只是沒想到災難永遠快他一步,罷了,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已經是善待了。
他這短短的三十幾年的人生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至少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虛度一生。
身體裡的不適感愈發強烈,結局快到了,不要害怕,死亡是必然,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平靜地接受。
他這麽想著,或者說是在試圖讓自己相信,但白德心裡卻還是升起一股不甘,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但那股憤怒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那家夥到了。
對方被砍掉的手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顯然是個強悍的黑魔,它所到之處,樹木全部為其開道,在它身後留下一道筆直的痕跡。
這種東西不可能幾個小時就能長出來,即使把整個營地的黑魔全部吞噬掉也不行。跟他猜想的一樣,營地是被人襲擊了。
為什麽呢?白德不清楚,他也沒時間考慮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這些問題都交給那個小家夥吧。
他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救那個小子,也許是為了彌補當初的過錯,也許是可以可以自信地欺騙自己,自己是為了保護別人而死的。
只是一個人戰死在這,實在是有些寂寞。
他心裡這樣想著,抽刀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