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技體再次找上政哲體商量時,政哲體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所想。科技體建議四個巨腦再次集合成統一體來進行聯合思考。這種將諸多子意識統合成一個總的自主意識的技術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最後一次使用的結果就是生成了他們四個巨腦。那一次用完之後,他們本是約定今後就各自分權獨立,絕不再進行進一步的統合,其中對此原則持最堅定態度的就是政哲體。但是自從上次政哲體自己提議將意識數字化信息化為統一的唯一意識體之後,科技體覺得政哲體的態度已經有所改變,於是他此次過來正是想提出現在就進行一次肉身態巨腦的統合,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能力實在無法對目前的現狀給出合理的解釋,他需要來自他人的幫助。盡管其它三個巨腦從平常的眼光來看並不比他優秀,但學識之間有差異,思維方式有差異,或許組織到一起以後,會產生一些奇妙的變化。
這種統合並不像上次為了運行模擬算法的臨時休眠連接,而是要在全部意識分區的活躍狀態下從子意識之上產生一個新的統一自我意識。這種技術往常隻進行過正向操作,而並未再逆向將統一意識還原為各自的子意識。這正是政哲體聽了科技體提議後的顧慮所在。統合之後要不要再還原?還原會不會有什麽副作用?科技體對這兩個問題是有所準備而來的。他大概明白政哲體的心態,即使今後數字化信息化勢在必行,統合為一個自我意識是大勢所趨,而且政哲體自己已經主動提出了這一點,但是就目前而言,他肯定是想更久一點保持自己獨立的狀態。這不能簡單地用什麽私心來評價,僅算是一種對曾經的懷念吧。於是科技體正面回答了政哲體的疑問,他覺得在聯合思考有所進展之後完全可以逆向操作來恢復四個巨腦各自的獨立狀態,而且經過他的仔細分析,恢復還原之後從理論上而言並不會造成什麽傷害,不過可能心理上會有某些無法預知的影響,因為這個領域很多基於統計的規律性經驗並不如數理定律那般堅固。而且就目前的現實來看,科技體對數理定律的信仰都有所松動了。政哲體聽了科技體保證性的回復,很平靜地同意了聯合思考的方案。最重要的兩個巨腦已經通過,這事自然也就定了下來。
當統合後的新自主意識顯現時,他匯聚了四個巨腦各自的記憶、性格、思維模式、情緒喜好等等。巨腦們就像他們曾經統管的眾多分區一樣,自己也退讓到了分區的等級,僅僅是在為新的自主意識提供一系列的感知服務,就像是許多割據一方的諸侯王公,在一個強大的專製帝君的統治之下,結合成了一個強力的多元帝國。新的自主意識自然是極其強大的,但是他沒過多久就在情緒上遭遇了巨大了衝擊。
這種情緒上的突然衝擊來自於一種人類從未體驗過的絕對之孤獨。此種孤獨的強度與性質完全不同以往。若要說得簡單些,那就是這種孤獨並非來自深邃浩宇空間內之孤獨,並非來自光速不可觸及之星系遠距帶來的疏離之孤獨,並非來自幽遠今往無限時間曲線之孤獨,亦並非來自紛紛擾擾言言語語間被冷落被輕視之孤獨,那是一種突然面對無限未知卻不可理解,面對遙遠的真相但無法觸及,於是極度渴望與另種智慧文明的同類發生交流而完全不可得之孤獨。他覺得自己是個孤點,在這浩漫的時空之境內,立於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牌卻又有無窮方向的交叉口。心力比起曾經的巨腦來確實更為強大,但正是這種強大讓他於一層新的悟明中催化出這種新異的孤獨。他認為這種對另種智慧文明之不可得的原因不一定就是對方不存在,而更應該是自身智慧能力的范圍太過狹窄,這種自卑情緒又更進一步加深了原有的孤獨感。
統合意識在運作之前被設定為需要取得一定的有效進展才會結束,於是,盡管他長久處於一種低落且因此而低效的狀態下,他還是有充足的時間來適應並平複消除那給他帶來過巨大刺激的孤獨感。當這份孤獨經過時間的疏清,漸漸成為只是心理上一層薄薄的霧膜時,他終於開始集中精神面對問題了。
重複多次驗證的顯然事實清楚地擺在眼前,與正常邏輯思維的直覺明顯衝突,與文明進程中積累的科技定律也衝突,似乎不應再用以前的一些固念與經驗來參研此事。某些觀念或概念需要重新對待才行……
可是思維慣性的力量太過強大,違背直覺的事實又將思緒重新拉回到懷疑的框架之內:到底該不該把這種小概率事件的集中出現視為有某種目的存在的信號呢?那些難以理解的現象或許只是些待發現的屬於物理世界的新規律吧?可是,這些基於未知新規律的現象又為何如此集中出現?還是不能做這樣的簡單設想,明顯是在自己欺騙自己!
那麽如果自己不再堅持硬要從已知物理定律上追尋答案,而就順著那些現象信號的所謂目的性,直接承認有某種靈在操縱安排呢?這些安排的直接目的現在確實還無法弄清楚,但似乎有某種界限存在其中。機械性的計算系統無法運行模擬算法,而且還會引發信號。模擬算法在肉身態的巨腦上運行順利。可其中真正的核心差別僅僅是無法工作的自指形式系統語句,也就是說這部分核心語句的邏輯架構跟某種環境衝突了,但是跟人類的肉體環境不衝突。好像是可以這樣來理解……
人類的肉體環境,機械性的計算系統,然後還有風雨、雷電、火山、地震、海嘯、太陽風暴、飛來的小行星……有機,無機……用這個來對應區分兩種環境好像是比較匹配的。也就是說,這部分語句的邏輯結構在有機環境下可以被理解接受,可以運行,而在無機環境下就會被排斥而無法工作。排斥這個詞妥當嗎?如果真的假定存在某種類似意識的靈在操縱安排,那說成是排斥也未嘗不可。無機世界中的某種靈……如果存在的話,它針對此點的目的是什麽呢?不能運行的語句的自指邏輯也就是人類自我意識的核心所在,這點可以基本確定,那麽無機世界的那個靈是不接受這套怪圈悖論的邏輯架構嗎?只要這套邏輯架構在無機世界一觸發,就導致那種靈用各種無機世界的信號來一次次警示我們,甚至是想直接摧毀我們?似乎勉強可以說通,就像是編了一個自圓其說的荒誕故事……這到底算不算是在理智的態度之下思考問題的本質呢?自覺有點可笑~
如果無機世界的那個靈真像所想的那樣,排斥抗拒自指形式系統的語句運行在無機的范圍內,而這些語句幾乎就是人類自主意識的代表,是否可以直接理解為無機世界的某種智慧在禁止人類智慧的進入???如果這樣來理解的話,那麽自指的嵌套怪圈系統很可能就並非為這種未知智慧所接受的架構,那麽它們的智慧是建立在一種什麽樣的架構之上呢?對了,這些未知智慧的靈物是不是把我們的數字化信息化實驗當成了對它們所掌控之世界的入侵???因為我們一旦轉化成功,肉身態的限制就將解除,必然會有相當大規模的各種多元拓展,可以想見,這對無機世界的某些未知但很可能存在的秩序確實是一個巨大的衝擊。整個事件如果用這套假象思路來理解的話,大致上可以說圓,不過就是完全沒有切實的依據。就憑那些外部氣候現象的發作來當成有目的性的信號這點,總歸還是太薄弱了。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再繼續下去,就非得認真想想關於邏輯結構的問題了。人類意識的核心是基於自指的邏輯結構,那這些無機世界的未知智慧是基於什麽樣的邏輯結構而存在呢?它們的思維方式又是如何?是這種底層邏輯結構的差異造成了它們對我們這種形式的智慧的抗拒嗎?完全不能確定……
他望了望監測設備上極遠處的實時星象圖,那很可能都是屬於它們的世界,就連小行星都可以被隨意調遣,而我們,僅僅是附於其中的一個小麻點……
這幅圖景讓他想到了人體內部微觀世界的病毒入侵,似乎人類的存在完全可以擬比為危險的病毒,而地球或者太陽系則是一個細胞或者細胞器。嗯……當他再次凝神於星象圖之時,呈現於前的一個個螺旋,一個個圓環星系好像給了他一個模糊的答案——循環。
是了,無機世界中這未知智慧文明的邏輯結構很可能就是無處不在的循環。它們也一樣加速耗費著自宇宙誕生以來的各種能量用以滿足大大小小無窮無盡之循環的持續。它們消耗能量,不斷吞食著無機物質,增加著熵,這點上倒跟我們一樣。一個孤立的循環並無特別,從物質的分布與運動狀態中自然生發,但無窮多個循環就有可能連成了某種超常的類意識存在。我們雖然誕生並附生於其之內,但機理卻完全不同,人類的各種所作所為在一定程度上都可算是到處破壞無機世界的循環。不過以人類文明現今的發展水平,這種破壞的強度確實微渺,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數字化信息化成功之後……那就真的像是病毒突破了免疫防線。所以,我們真的就是因為這種原因,才收到了來自無機世界之靈的警示信號嗎???它們是有意識的發出警示, 還是由於那種類似於免疫系統的機制自動觸發了警告跟毀滅的行動呢???
再按這個假設的思路想深一些,想具體一些的話,這種未知智慧的意識,應該不是像我們人類一樣存在一個虛幻出的“我”,那它們會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來體現意識呢?這種異形意識的思維習慣又會是一種怎樣的奇妙?它們會像我們一樣不停有各種欲求嗎?如果有的話,它們的終極欲求是什麽?它們的智慧文明已經發展到了何種程度?它們有無固定的根基,還是就這麽散布於廣袤的時空界域?它們有跟人類一樣驚心動魄的歷史嗎?……我們存在於其中,是否一直被這智慧文明的靈物們所觀察、擺布、挑弄?我們這些屬於有機世界的生命體難道真的是自我生發於無機之中?還真不一定了。也許僅僅是那個智慧文明中某些別有用心的存在設置的一個精巧玩物,又或者是它們用來記錄某種信息或者處理信息的一個道具,而我們的DNA越來越像是種未知來源信息的載體而已,其中包含太多功能不明的片段,比例實在太高。倘若我們真的數字化轉型成功,DNA就再也不具有存在的必要,那麽我們自然就丟失了信息載體的功能,所以這也是那些靈物們阻止我們轉型的一個原因?是這樣嗎?……這時空之內,除了我們跟它們,還會有其它形式的智慧文明存在嗎?如果有,還會有多少?這其中會存在某種界限嗎?除了循環這種有序之外,其它有序也可以形成智慧文明嗎?無序隨機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