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思考的行動被智能伴侶終止了，因為目前的這些假設已經被判定認可為確實具有重大價值。四個巨腦恢復了獨立的自我意識。聯合體所進行的展開漫想之記憶，也都留存於四個巨腦之內，甚至於當初那股徹寒之孤獨也同樣深深地印刻在了巨腦們的情緒區間，以至於為了回避這種讓人後怕的消極情緒，他們比聯合體更為傾向於相信無機世界中另個智慧文明的存在。此刻的他們，體會了那種絕對之孤獨的他們，太需要一種有別於自身的文明同伴了，於是，感性情緒嚴重影響了理性的判斷，聯合體的假定猜想在很大程度上被當成高概率的可能而給接受了。

　　聯合體的這番假設推演加之初期情緒跌宕造成的一點副作用就是此刻的四個巨腦都有點疲憊不堪。既然事情有了些眉目，大家就決定都暫時休息一下。如何利用這些已經獲取的信息，待調整完畢後再仔細研究。巨腦們的這次休息是所有分區同時進行的休眠，聯合體運作期間調動了全部的智能力量，現在應該徹底緩一緩。科技體在休眠期間做了一個夢，這在分區輪換休眠的狀態下是不可能的，所以是一個久違了的夢。他夢見陽台外的景色很美，天藍水藍，就拿起相機出來拍照，結果突然感覺特別的困，眼皮直往下掉，他強忍著困意睜大眼拍了幾張照，終於可以睡一下了，然後他就醒了~

　　休整完畢的四個巨腦在聯合體得出的假設信息基礎之上重新開始了更進一步的討論。最開始的議題就是對無機智慧文明的猜想到底是不是一種過敏性質的，且處於對事實解釋的無能下的妄臆?問題雖然提出來了，但只是表面應付性的，因為四個巨腦已經受情緒的扭曲而大體接受了那智慧文明存在的說法。這一點究竟是好是壞，此刻難以判斷。接下來討論的核心焦點是關於邏輯結構的。科技體認為人類意識的自指系統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結構，而且是違反人類自身直覺的悖論。人類正常的思維方式所用的因果邏輯鏈是一種線性的關系鏈，而不存在自我引用、自我指涉這種嵌套怪圈，因此人類也用了很長的時間才逐漸認清並承認自我深層中的這種反直覺性。基於此點，無機循環文明存在的邏輯架構就完全不同於人類，它們並非通過自我引用從虛無中產生意識，而是通過循環的邏輯鏈來產生一種不同於我們且暫時還無法理解的類意識存在。也許，它們把我們的這種悖論似的邏輯鏈當成了異端。另個角度看，雙方存在的基礎邏輯鏈完全不同，但是都比最基礎的線性因果邏輯鏈要複雜，而這也是最基本的邏輯關系，所以，我們可以進一步設想，它們的思維方式很可能跟我們人類一樣，都是使用線性的因果邏輯鏈。

　　政哲體這時反問道:難道還可以使用有別於因果邏輯的推演方式嗎?

　　科技體:從理論上來說可以，我也是受聯合體的啟發才想到這點。千千萬萬年以來，人類的思維模式完全鎖死在線性的因果邏輯鏈之中，而本身的意識存在卻並非如此。認識自我，其實也是給了自己一個重大的啟示，那就是這世界上應該還有許多以非因果關系存在的關聯系統。我們不能把非因果的事物關系全部當成混亂、無序與隨機，其中還包含有很多的可能存在，比如我們正討論的循環文明。

　　供需體覺得很有道理，說道:不過若要用非線性因果的邏輯鏈來看待事物之間的關系確實很有難度，倒是文藝體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經常具有隨機跳躍性的人興許可以更好的接受並適應這一點。

　　文藝體聽了不知道是在誇自己還是在嘲諷自己的感性偏向過重，不過也沒太在意。

　　政哲體接話:雖然大家現在無法立刻使用其它的邏輯思維方式，但可以設想在將來還是能夠有所進展。就像曾經提到過的休謨認為所謂理性也僅僅只是習慣積累的錯覺，那麽不同的邏輯鏈關系同樣可以由習慣來生成。都只是時間問題。

　　科技體突然想起一個挺好的比方，於是說道:很久前日本的一個數學家廣中平佑，他曾經因為在奇點消除上做出了突破性的貢獻而獲得了菲爾茲獎。他在處理奇點的過程中把我們的這個現實世界看成是佛之世界投射下的影子。而奇點消除的關鍵就在於轉化視角，要從佛的世界去考慮才能順利完成。

　　政哲體聽了感覺非常有道理:值得深思。不同的視角，或者用開始所說之不同的邏輯關系來看待事物，就很可能獲得超乎意料的驚人信息。

　　說到這裡，供需體有點激動了:正是正是！高斯也說過，就連一張對數表中都藏有許許多多的詩~

　　科技體又接話:黎曼猜想也是如此。在尋常人眼中貌似無序隨機的素數的一些隱含特性經過一番複雜且抽象的轉化，其中包括通過虛數來構造波形，圖景中的零點又對應於素數的分布統計，最後在黎曼構建的鏡中世界裡這些零點全部位於複平面的一條豎直臨界線上。這種轉化而來的規律呈現簡直可以用魔幻來形容。魔幻很多時候並非誇張的形容，這世界本就是種種神奇的存在，只是我們已經發現或能夠發現的神奇還相當之少……

　　供需體道:你這些話讓我想起還有人曾經說過這樣一個想法，就是數論中素數所包含的一些隱形性質，極有可能映射為物理世界的基本定律，只是這二者之間的映射關系需要如何轉化才能為人類所理解所發現是個很大的問題。

　　科技體答道:人類內部理解看待事物的方式其實就已經有很大差異，比如天才或怪才的拉馬努金說自己做數學隻用三個詞——顯然，顯然，還是顯然！別人眼中一團亂麻的東西在他眼裡就是直覺上的顯然。這就讓跟他同時代的許多數學家相形見絀了。還有一種比素數更為複雜抽象的數類，就是哥德爾曾經用在對應於特定公式之上的質雅數，它的存在與隱含特性又是什麽?它是否跟素數一樣也存在與物理世界基本定律的映射關系呢?

　　政哲體接話:完全有可能。各種來由的數字僅僅是人類人為的區分，都是以人類自我的視角或習慣造成的差別，而它們之間實際可能並無我們所想的差別存在。所以若那假設是真，不管是素數還是什麽數，它們的隱含特性都很可能一樣地映射於物理世界。

　　久久沒有說話的文藝體插話了:我也大概明白了，數字是這世界通行的基本法則，其中蘊含的不同種類的數字之特性則可以映射於不同物理世界的基本定理。或許還可以設想，數字種類可以是無窮的，對應的物理世界其實也為無窮……

　　科技體笑笑:非常有意思的結論~或許咱們還可以從中開發出一種特別的溝通手段來跟其它物理世界取得聯系。不過，更有意思的是哥德爾甚至還意識到了數學本身的行為也是數學可以模仿的范疇之一……

　　文藝體道:前面我都能明白，但最後這句數學本身又能模仿數學，真是有點過於玄奧了~

　　供需體道:別太想複雜了，數學模仿數學本身，你就當成類似意識自指系統的自我引用就是。

　　文藝體:確實如此，大致明白了。

　　供需體又道:我突然又想到一點，無窮的自然數已經蘊含無限的信息可以映照任何模式，也就是說包含了無限的性質跟規律，自然可以囊括所有的物理世界。不過既然物理世界的數量也是無窮的，是否也應該像康托爾那樣去考慮無窮與無窮之間的大小差異呢?不然顯得我們剛才對於數字內涵豐富的論斷有點過於任性與隨意了。

　　科技體答道:確實如此，這兩種無窮應該區分開來。物理世界的數量無窮自然應該小於數字所蘊含信息的無窮，可以大概認為是數字蘊含的信息無窮比簡單的數量無窮還要多一個維度。

　　文藝體接話:很有道理。

　　政哲體插話:我記得哥德爾在進行不完備定理的證明時將各種命題分別抽象化為一句陳述，然後他構建了一個集合L，命題陳述的是否可證最後全部統括到是否存在於集合L之中。關鍵一步的推演之中，哥德爾也使用了康托爾在證明連續統不可數中用到的對角論證這一方法。其結果就是確實存在至少一個在集合L之外的不可證明的陳述，這一陳述既正確，但又不可證明。

　　科技體道:確實是非常巧妙手法！

　　文藝體接著道:按照伽利略有關萬物皆數的思想，任何一個生命，一個人，不也是一條編碼的陳述嗎?

　　科技體道:這是我聽過的你所說的最具哲理的一句話~我們應當也是在某個集合之中， 我們自身陳述的可證或不可證就不知該由誰來判定了……

　　政哲體悠悠道:我們已經從不同視角扯到了數學，然後幾乎又扯到了哲學，跑題跑得有點太遠太久了。還是回到正題來吧。說真的，我都開始有點懷疑你們是在故意回避了。

　　文藝體回道:你不也跟我們一樣跑題跑得很開心嗎?

　　政哲體笑道:是這樣，不過現在還是繼續認真想想如何解決自主意識的數字化信息化問題吧。

　　供需體道:問題的焦點大概就在於我們的模擬算法邏輯架構為自指系統，而它們的無機世界排斥或者說是拒絕我們這套邏輯架構的進入。不管是出於什麽考慮和心態，總歸得找到一個可以兼容的方案才行。

　　科技體低聲道:……是這樣，兼容……結合……我又想起廣中平佑的那套思想，佛之世界跟人之世界。人之世界的奇點在佛之世界看來就並不是奇點。他消除奇點的具體操作就是引入多一個參數，相當於增加維度進入了佛之世界來對奇點進行消除。那麽……我們是否也可以把自指形式系統中的獨立變量用循環體系來代替呢?就是將變量自指變量修改為循環自指循環，循環本身的自指就是二者的結合。

　　政哲體道:可是這樣一來，唯一的獨立變量成了一個循環，那結果還會有“我”這個意識存在嗎?

　　科技體答道:這個我暫時完全無法回答。

　　供需體道:馬上試試才是現在應該做的。

　　政哲體道:嗯，那就趕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