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周克來到了黃區邊緣的一棟高層住宅,順著消防通道走到了屋頂。他準備在這裡做晚飯,樓頂的高度和周圍的女兒牆能很好的遮蔽火光,讓他不會暴露自身。
周克從腰間解下溫度計,氣溫接近零下二十五度。九月過半,按照往年的經驗,再過些時日氣溫會快速下降。在天台轉了一圈,周克撿來幾塊磚頭擺在樓梯間裡,又用磚把消防門別住,讓門開著以免中毒。
在來的樓梯上,他摔碎了一個酒瓶,玻璃碎片的響動或許能提供一些預警?周克是這樣設想的,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麽長時間來這個機制還沒發揮過作用。
接連從挎包裡拿出飯盒、裝著炒面的大口塑料瓶、刀子,周克還掏出來半個挖掉了芽眼的土豆。捏實的沙琪瑪他準備當做路餐,那玩意吃著比家裡那箱壓縮餅乾還過分,又乾又硬,折騰嗓子,他略帶怨恨地想道。
從背架上解下柴火——剛才在樓梯間裡發現的木質小鞋櫃——周克用刀和磚連劈帶砸的把鞋櫃分解成便於燃燒的細柴,順利的點起了一堆火,每次生火他都發自內心地慶幸打火機還能用。
周克用磚頭把飯盒架在火上,倒進水、適量炒面、一些凍乾蔬菜澱粉腸,把蓋子扣上等著水開。半個土豆被隨意地拋進營火旁的熱炭裡,那裡正飄出一縷縷香氣。
在等待的過程中,他不覺想起了第一次做炒面沒控制好火候,代價是事後吃了三個月發苦的焦炒面。
炒面這東西方便易食,做起來也不麻煩:適量麵粉、鹽攪和勻鍋中翻炒至變色就行,吃的時候乾吃、兌水煮粥都行。他習慣在裡面再加一些花生碎、黃豆碎、芝麻之類的東西,反正是手裡有什麽就放些什麽也算是他的一種改良。
儲存就更方便了,周克用的是晾乾的廣口飲料瓶,炒面裝滿一瓶用多少倒多少,擰緊的瓶口還能防止受潮。
不一會水開了,蓋著蓋子悶一下,飯盒裡的炒面被做成了一份熱騰騰的蔬菜糊糊,中間還夾雜一星半點的澱粉香腸。肉的價值在冰天雪地的日子裡漲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幾近能與藥物媲美。
他從炭火裡扒拉出土豆,一邊吹著氣一邊剝去燒焦的外皮,烤土豆的香氣一下子鑽滿了他的鼻腔,“嗯,不錯”周克對火候很是滿意。
“開飯!”他輕輕歡呼了一下,畢竟吃是現在人們生活裡的絕對中心,能吃成這樣幾乎超越了城市裡七成以上的活人。
天台上狂風呼嘯,樓道裡此時卻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咀嚼聲、吞咽聲。
九點一刻,樓道裡重新歸於沉寂,地上隱約多出來一處篝火的痕跡。
沒有必要這麽小心,周克止一次這麽想。戰後死了太多太多人了,對比之下第一波打擊反而顯得微不足道。這座城市之前有近三百萬居民呢,現在?綠區裡可能也就兩千多?猥集在政府大樓,還有周邊幾片乾休所裡。人不夠多,也組織不起什麽清理工作,更糟的是最近的糧倉在三十公裡外的海岸邊,戰前半小時的車程,如今已是天塹——海裡輻射太過強烈了,岸邊現在是真正的禁區。
周克走到了單元門口,爬下樓梯讓他感覺很煩躁,因為右膝在中途開始隱隱作痛,這不是個好兆頭。嚴寒中一點小傷也痊愈的很遲緩,慢慢累積的疲勞最終會拖垮最強壯的野狗,這樣的事他見的多了。
說到野狗,它們或許是這場無厘頭的黑色幽默至極的戰爭中最大的受益者:現在它們眼露紅光,皮毛打綹,口中流涎,成群結隊地奔跑,穿梭,一個個吃的肚圓。野狗還真幸福了,他聳聳肩,輕輕地推開單元門。
雲層變薄了,月光隱約投下來,周克隻好緊貼著牆根,輕輕地、重複著邁步。走了很久,月亮偏向西方,他來到了城北一處老舊的小區。這裡比城南更加接近核爆中心,哪怕不為了健康著想,這裡也不適合久待。
這些老城區的樓多是框架樓、磚混樓,現如今隻存了一二層,多的也不超過三層樓高,再高處只有些扭曲畸變的鋼筋,剩下本應該存在的建築部分都成了隨地可見、一堆又一堆的瓦礫。
走在這裡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瓦礫當中有鋒利的建築殘骸、有腐敗的無名屍體,這種天氣裡居然還有蒼蠅!有時還會出現不懷好意的陷阱——很難說清那些陷阱的獵物是什麽,野狗、老鼠、還是其他?周克不敢讓自己受傷,哪怕是野狗,也會覬覦虛弱的同伴。
今晚的目標終於出現了:約二百米外,半扇掩蓋在磚石堆後的木門——它旁邊的牆上有一個老式電話圖標,看上去是一間小便利店,那種一樓住戶在家裡開的小賣店,主顧也就是街坊四鄰,隨便賣點雜貨日用品之類的。
在城南原本有好幾家大商超,周克不是沒去過那裡。一開始,他總去那家離他小區只有八百多米的大超市搜刮,那時候戰爭剛結束不久,沒有任何人通知,核彈的轟鳴、帶來的震動、驚恐和其他一切狂亂仿佛一瞬間就消失了,幸存的人從地下車庫裡爬出來,走上街頭,直視著被塵埃雲遮掩而顯得分外溫和的太陽。
等周克意識到需要找些食物,而過去的貨幣已然崩潰的時候,那家超市裡早就被更機敏的家夥們翻的七七八八了。饒是如此,超市裡的物資依舊讓他熬過了最難挨的頭幾個月,直到他碰上了那件事。
“埋得真嚴實啊”周克蹲坐在小賣店門口,把身子藏進瓦礫堆的陰影中,盡管月光很淡,他也不願意冒險。該怎麽挖開這扇門,他感覺很棘手。夜裡開掘土石的噪音能傳得很遠,而被聲音吸引來的生物大多不懷好意。他繞著樓體檢查,試圖尋找一處突破口。
終於,周克發現便利店南邊的窗子似乎有機可乘,不知哪裡的預製樓板支在窗口,隔出了一道狹小的縫隙,這樣他只要清掉這頭不多的碎磚,就能從窗戶鑽進去了。磚石很好解決,他輕手輕腳地挪開最後一塊水泥,小心翼翼地翻過滿是碎玻璃的窗台——戰後城北就沒有一扇完整的窗戶了。
盡管戴著厚手套,周克也盡可能地避免壓到玻璃碴子,保護好手掌是他在戰後學到的第一課:那是虎口上一道不足兩寸的口子,卻差點讓他丟了小命。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熱讓他痛苦不堪,幸虧家裡有些抗生素,可能還有老天眷顧的原因,他最終扛了過來。自那以後,他學會了用厚手套保護手掌,在翻找物資的時候也盡可能地用木杆子、燒火棍。總之竭盡所能地避免受傷,天太冷了,食物又匱乏,傷口愈合的太慢了。
小賣店裡漆黑不見五指——幾乎所有的窗口都被殘骸掩埋,今天月光又不甚明亮。他取出雨披,仔仔細細的遮住身後的窗口,力求不露出一點縫隙。這並不容易,特別是在黑暗中操作,但他別無他法。一番折騰後,他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只打火機,丁烷的,從前周克偶爾會抽口煙,家裡備了不少這種火機。
打火機的閥門被調整到最小,豆大的火苗從他手中升起,他趁機審視四周——眼前的這扇南窗已經被雨披蓋嚴實了,這屋子應該是臥室,他思索著,這種老樓一般面積不會太大,北側是廚衛,也就是說小賣店大概就安排在在臥室門後的餐客廳中。
手中的火機傳來熱度,周克從挎包裡取出一個小鐵罐——裡頭凝著黑黢黢的蠟,中間插著一節木片,一個他自己做的蠟燭。火苗被轉移到蠟燭杯中,略微拔高的火焰照出了南臥室裡更多細節。
他略帶緊張地回頭,檢查雨披遮蓋的縫隙,和挖掘的聲音一樣,火光也會吸引來夜裡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