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市原先應該是個服裝店，裡面有不少衣架子、包裝盒、積壓尾貨什麽的。女孩很安靜，跟在周克身後，可能是拘謹沒顯出多少急躁。

　　“幫我留意點能燒的東西”周克對身後吩咐著“紙殼子、塑料件木頭什麽的都行。”

　　“嗯”

　　兩人在店裡搜索了一陣，有幾包沒拆開襪子，這是意外收獲。

　　燃料方面，充當倉庫的房間門框是木製的，看著不像是什麽好板材，估計燒著味大。除此之外，有幾個塑料衣架子，一點瓦楞紙殼。

　　“這些夠嗎”女孩不太確定，

　　“不夠”周克研究一下那扇門框，拿板材草草包了一圈牆，底下用發泡膠填的縫，沒多少可燒的。

　　“那?”

　　“無妨，山人自有妙計”周克依舊語調輕快，盡力想讓女孩放松一點，她緊繃著的感覺太明顯了。

　　不是說有所戒備不好，這世道不多個心眼活不下來，但人不是機器，金屬尚且會疲勞，精神總是緊張也容易出問題。

　　他把昨晚用的杯辣拿出來，這東西的“杯子”部分是個吃空的水果罐頭盒，馬口鐵的，裡面塞著周克從各個地方一點點搜集到的蠟燭、油脂、還有其他易燃的玩意，黑乎乎的一大團填了多半罐。

　　周克拆下一些門框，細細劈了柴火，把杯蠟坐在火上加熱化開，混了太多東西的蠟塊化的挺快的。

　　他拿來一旁的瓦楞紙，裁成長條卷成卷，把它們浸到融化的蠟油裡，大概只露出紙殼卷的上五分之一，他準備用這些蠟油來煮麵。

　　取來飯盒，倒進多半的水，周克點著了新做的蠟油爐子，把盛水的飯盒直接坐在了火上。紙殼在支撐飯盒的同時還能靠著中間的縫隙通風，火力很是可觀，也沒有燒塑料的異味，周克是實在受不了那種味道。

　　小賣部裡找到了鹽，周克往飯盒裡少加了一些，“要是有油就好了”周克本想著少加點油花，可惜手邊沒有。

　　看飯盒邊浮出細小的氣泡，水快要開還沒開的時候，周克取出掛面對折開，把比手掌沒寬出多少的面條下進鍋裡，扣上蓋子只等水開。

　　水蒸氣把蓋子輕輕頂起，發出有節奏的“咕嘟咕嘟”聲。周克想了一下，夾了塊腐乳加進面裡，鹽得省著吃，但是又不能一點不吃。加點腐乳能把精鹽省下來，周克是這麽盤算的，精鹽可是集市裡的硬通貨。

　　“呃，，你先坐”周克一回頭，看見女孩靠著牆倚著，眼睛看向自己這邊。周克直到她的焦點肯定不在自己身上。

　　“咕~”

　　女孩雖然沒說什麽，周克可是實實在在聽見她咽口水的動靜了。方便筷子他倒是帶了不少，那東西用處不小，隨便削削加塊水泥磚就能逮住耗子。

　　他招呼女孩往這邊坐，拆了兩幅筷子插進飯盒裡，衝著她舉了舉:

　　“開飯了”

　　好長一陣時間，小屋裡只有吸溜聲，吸溜面條，吸溜鼻涕。

　　“你慢點吃我去，你餓了好一陣子別吃得太快”

　　“吸溜，吸溜”

　　“不時你是學醫的我是學醫的?怎說不聽呢?”

　　“吸溜，吸溜”

　　“哎你醬豆腐給我留點”

　　......

　　“......謝謝”又過了好一陣，周克往飯盒裡加水準備熬點面湯溜縫，聽見身後有道謝聲。

　　“也犯不上謝不謝了，打仗那會我剛畢業，大家算是同齡人”

　　“能遇見個沒代溝的人不容易。”周克覺得自己真沒什麽拉關系講笑話的天賦，真的。

　　“現在一頓飯什麽價我清楚，真的謝謝你。”

　　“嗨”

　　女孩看著周克，很認真地道過了謝，搞得周克挺不好意思的。他家住在城南郊，人比市裡少不少，再加上有所準備，周克又一直小心謹慎，日子終歸還過得去。

　　“那個女生是你朋友?”周克本就不擅長和女生打交道，戰後和人打交道的機會也不多，都快忘了怎麽正常說話了，只能隨便找個問題先問著。

　　“也算不上是朋友，早先在走廊上碰見的。我們那棟樓我倆可能是最先出來的，就結個伴。”

　　“在醫專南邊那家匯樂福裡碰上了那兩個人，他們躲在安全通道裡，我們也沒注意就......”

　　女生斷斷續續的說著，周克也樂得當個聽眾，聽她接著講自己的事。

　　多半飯盒面條下肚，女孩的精神好了不少，虛弱感也褪去大半。周克別看裝得一副搶面條吃的嘴臉，眼前還是張哥“喝哧喝哧”順著脖子上創口往外呲血的畫面，端著飯盒的手也沒看上去那麽穩當，輕輕地顫著。

　　晚上鐵定要做噩夢了，周克嘴唇有點發白，第一次殺人帶來的衝擊有點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女孩從他手裡接過飯盒，喝了點面湯，盯著蠟油爐子的火焰有些出神。

　　“你知道我是醫專的學生，打仗那年本來該畢業，挺倒霉的是吧”女孩苦笑。

　　“不”周克認真的回應著“總比死了強”

　　“也是”女孩停頓了一下，“醫專裡很封閉，就像封建社會”

　　女孩有一搭沒一搭的講了講她在學校裡的生活，屋子裡采光很差，火光投出她的影子，在牆上晃著。

　　醫專裡那些留下來的兵痞靠著幾杆槍維持了秩序，他們拉了一夥人，發給他們武器，夥食上也有優待，靠著這些人把醫專建成了幾個逃兵的獨立王國。

　　靠著強迫學生勞動，和周邊的流民團體火拚，爭奪地盤與物資，這群上層的人日子過得滋潤，勉強也吊著底下人餓不死。有不堪其擾者嘗試逃跑，有人被追回，有人了無音訊，後者她不知去向，但被抓回來的大都下場淒慘。

　　“橋對面是政府劃的安全區”周克簡單介紹著情況“空房多的是，你要是搞不定門鎖我幫你，月中月末，市府廣場發救濟糧，還有抗輻射的藥。”

　　“我知道那個，我還記著呢”女孩恢復精力後頗為健談，接過了周克的話“那陣子來了好些部隊，我們那發的叫輻寧康，發了沒幾天核彈就砸下來了”

　　“嗯，市政府大樓對面，會展中心那，那地下車庫裡面有個集市。”周克覺得今天是兩三年說話最多最密的一天“那裡面人還都算守規矩，要買什麽得拿糧食換。”

　　兩人沿著牆邊走著，跳過偶爾開裂的地面，繞開瓦礫堆和扭曲的鋼筋叢。周克覺得那像是某種新時代的灌木。

　　扭曲、堅硬而冰冷。

　　“我會縫傷口，學過藥理，能治點小病，前提是你信得過我。嗯我想想，我化學也不錯”女孩突然開始說起自己的長處來。

　　“什麽意思?”

　　“意思是給我實驗器具，可以試著配配火藥化肥什麽的，我實驗課成績還過得去。當然這肯定有風險，原料也不好搞。”

　　“我家在濱城，老家還要更往北，快到國界了”

　　“我姥姥是混血，家裡人在老家那邊承包了幾頃地，他們要是還活著應該能活得不錯;我還有個妹妹......”

　　“你說這些，你想表達什麽?”周克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似乎慢慢把握住了什麽“你想讓我幫你找回家?想找到你家人?”

　　“不”女孩緊走兩步，轉身盯住周克的眼睛。

　　“我想活下去”

　　......

　　這時候兩人走到了河邊，這是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流，那邊就是靠近市政府轄地的安全綠區，一河之隔，則是吃人不吐骨的紅。在引橋下巨大的陰影裡，冰凍的河面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在橋面下反射出詭譎的光影，冰層被陽光加熱，發出低沉的“乒”“乒”聲。

　　短暫的沉寂後，兩隻包在厚手悶子裡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是傅司沃”

　　“周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