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拿到手時天已經黑了,此時城門已經關閉,所以我只能找間客棧住下。隔天一大早,我就跑去集市的勞務市場,招攬願意和我出城工作的工人。鑒於之前的經驗,我決定把住處設置在世界樹的附近,這樣有什麽意外我可以馬上離開。
蹲在街邊等雇主的閑散工人很多,一聽到我招人都圍過來,可是得知需要出城工作,又都哄散開了,這也難怪此時城外兵荒馬亂,出城工作無異於賭命,況且我開出的條件也不怎麽有吸引力,問了很多人都被搖頭拒絕了。
這就有點難辦了,我這點錢還要購買很多工具材料,留給工錢的份額確實不多,但是開不出足夠打動人的工價,是沒人願意跟我去的。不行的話,還得把我的隨身物品拿出來騙點錢,可是現有的物品都有用,我摸索了半天也拿不出什麽。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上來拉住了我的胳膊,她蓬亂的頭髮上面插著一根麥穗,臉上身上都沾滿灰土,十分落魄狼狽。她拉住我的胳膊,小心的問我:“老爺,您需要下人麽?把我買了吧,我什麽活都能乾。”
我盯著她,上下打量,見她臉上的皮膚粗糙暗淡,臉型也算不上好看,身體瘦弱單薄,感覺有很久沒吃飽過,說實話這樣的人實在算不上合適,但是我此刻也沒什麽選擇,便問她:“你要賣身為奴?”
她點點頭。
“我不能買你,但是願意雇用你。需要出城在野外工作,很辛苦,不過我管飯,保證你每天吃飽,乾滿一個月給你一兩銀子的工錢,你願意麽?”我說。
女人愣了一陣,因為她沒想到有人會雇傭一個女工人,猶豫了一下後,就堅定的點了頭回答:“我願意,我願意。”。接著她又轉身把不遠處另一個女孩子拉過來,推在我面前說:“老爺,這孩子沒人要,幾天沒吃飯了,你好心也雇下吧,管飯就行,她有飯吃就能乾活。”
我又去打量女孩子,也是髒兮兮的頭上插著麥子,腳上的鞋子還少了一隻,唯唯諾諾的低著頭,年齡看上去很小,我開口問她:“小姑娘,你多大了?”
小姑娘扭捏半天才小聲回答:“回老爺話,我今年14歲了。”
“哎~!行吧,先乾幾天看看吧。”我無奈的答應下來,心想這下自己成剝削童工的萬惡資本家了,看來前人總結說,血淋淋的原始積累,是有根據的。
這個年長的女人名叫何蘭巧,已經26歲,之前嫁給了一戶普通人家,結果遇到亂匪全家被殺,隻她一人僥幸逃脫,逃到西安城內時已經身無分文,想找個工作養活自己,卻發現除了妓院,根本沒有地方雇傭女人,流浪幾日後只能插上麥穗,當街賣身為奴以求活命,可是她年齡太大,又嫁過人,蹲了幾天都沒有人買她。
那小女孩叫胡曉梅,跟她遭遇差不多,也是家人都病餓死了,走投無路跑來街市學著別人賣身為奴,但是她性格過於怯懦,有買主過來她也隻敢遠遠站著,所以好幾天沒能賣身成功。
兩人由於同命相連,又總站一起等待買主,閑聊著就互相認識了。遇見我的那天,她們已經快要堅持不住了,甚至相約好了,如果還沒有買主買她們,就一起去跳護城河,寧死也不能委身到妓院去。
我帶著兩人先去買了麵粉、大米、鹹肉干作為糧食儲備,數量足夠我們三人未來一周食用,在路過賣饅頭的攤位時,買了些饅頭讓她們先填飽了肚子,兩個人是真的餓急了,一口一口吃的停不下,要不是怕她們撐壞,強行命令她們停止,估計那一籠屜的饅頭,她們都能塞進嘴裡去。吃飽後我們又在市場買了些硫磺、硝、白磷,和幾捆草紙,最後給她們兩人買了一床鋪蓋,和粗布衣服,鞋子。東西備齊,那五兩銀子也花的沒剩什麽。
在我們采購完畢準備離開時,突然有一個小夥子衝出來攔住了我們,開始我還以為是要打劫,問清原委後才知道,原來他是個剛剛出徒的小木匠,名叫張學,教他的師傅待他非常刻薄,平日稍有不順心就打罵他出氣。昨日他剛出徒,師傅就令他在市場找活掙錢,出門前還告誡他,如果今天不能掙到工錢,回去就要被一頓毒打。所以當他看到我要招人出城工作時,就想跟著來,出城躲避師傅的虐待。可是他不確定我是好人還是壞認,就遠遠偷跟著觀察,直到看見我給那兩個女子買饅頭,又買衣服鋪蓋,確定我是好人,這才敢站出來求我收留,為了不被拒絕甚至開出,只要管飯工錢減半的條件,這當然不能拒絕,我愉快的接受了。
我們四人將所有物品分類分配,每人背上一些就出城去了。四人一路無話低頭走了兩天,終於回到了那個山口。路上雖然我們沒有過多交談,但我也偷偷觀察了一下,值得欣慰的是,吃飽後他們都展現出很強的體力,尤其是何蘭巧,背著幾十斤的糧食依然健步如飛,可以一連走幾個小時路,最後還是我撐不住了,才停下休息的。
還有那個張學,看上去虎頭虎腦,身體精瘦如柴,力氣卻一點不小,看見胡曉梅背著被褥有些吃力,竟接過一半扛在肩上,他身上已經背著木匠工具和草紙硫磺等材料,又扛上一卷被褥,居然還能走的呼呼帶風。
到達目的地後,我在森林外沿靠近河的地方選了塊地,開始建屋扎營。我們用防水雨布撐在幾棵樹之間當成簡易帳篷,再找來一些藤條,教他們編織成吊床,靠著這些度過了最初的幾天,在這幾天裡我們齊心協力,伐林采木搭建出一座簡單的木屋。
隨後就開始了我的生產工作,我在這裡要做火柴。
因為有小木匠的存在,木屋的建造和木製工具的製造都容易許多,這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我還把生產環節進行了合理的分工,采用流水線式的工作模式,小木匠負責砍伐需要的松木,然後把木頭加工成牙簽長短的小木棒,實際做起來和切土豆絲一樣,先把木頭鋸成方形薄木板,再鋸成長木條,最後切成木棍,為了加快速度,我把心愛的生存匕首都拿了出來。
我自己負責調配火柴頭原料,這比較容易,把硫磺粉、硝粉、白磷粉按比例混合,然後去樹上找一些樹膠加水融化,再把兩種原料混合攪拌成粘稠狀,最後用小木棒沾取一些曬乾就可以了。
為方便生產,我讓小木匠做很多夾具,就是兩頭帶有孔的木條,每兩根一組,使用時在兩根木條中間夾一排火柴棒,然後用一個木楔子插入兩頭的孔,這樣整排火柴棒就被固定住,最後只需要把火柴棒往混合好的火柴頭原料裡粘一下,掛在樹枝上曬乾就好了,這個工作由何蘭巧負責。
年齡最小的胡曉梅負責把曬乾的火柴從夾具上取下,然後用草紙每五十隻一捆的卷起來。
就這樣忙碌了一周,最終製作出三百多捆成品火柴,這時我們的材料已經基本耗盡,食物也早已經見底,最後的兩天,硬是靠著小木匠摸魚挖地瓜,加上我帶的方便麵火腿腸熬過的。
起初我還非常擔心,他們會不會因為條件艱苦而辭職,尤其是開始缺少食物的時候,但是他們沒有說過任何抱怨,在食物不足,不得不減少配給的那幾天,他們依舊樂呵呵的忙碌,互相混熟後,還總拿我打趣開涮,好像完全不知道食物的事情。一次小木匠偶然抓回一條大魚他們就很開心,為了鼓舞士氣,我從背包拿出兩袋方便麵,用裡面的酸菜包、調料包煮了一鍋酸菜魚泡麵,結果差點讓他們把鍋底刮漏掉,吃的一滴湯汁都沒留。
至此以後,胡曉梅一見到我從背包掏東西就湊過來,瞪著一雙充滿好奇的大眼睛盯著看,看到任何一件新奇東西都要問:“老大,這是什麽東西?”我要求他們不要叫我老爺,聽著太別扭,統一稱呼我為老大。
每次我都毫無感情的回復:“這是折疊太陽能板,給手機充電的。”我很確定她壓根聽不懂。
可是她從來不會繼續追問,隻輕聲說一句:“哦。”接著又問另一個“那這個是什麽?”
“這個是內褲,是……嗯。內褲你應該知道吧?”
“哦。”
和他們相處的這幾天還是挺開心的,他們讓我真真的看到了什麽叫無憂無慮,原生態的,沒有違背任何意願和邏輯的極簡生活,看上去是那麽舒適,那麽美。一頓飽飯、一片天地、一個睡覺的地方,就可以是全部,這種生活狀態,在我所處的時代,基本已找不到了,即便是最偏遠的原始部落中的人,也或多或少的被各種由文明創造出的事務拉扯,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平靜。
後來我很好奇的問他們:“你們就不愁麽?你們知道咱們糧食快吃完了嗎?”
他們就呵呵笑,說知道。
我說:“那你們為什麽還願意給我乾活啊?我連飯都快供應不上了。”
他們就呵呵笑,不回答。
最後還是年齡最大的何蘭巧回答:“我們本來就吃不上飯,到哪也一樣。但是你是好人,不像別的老板或主人,稍不順心就打罵相加,你這樣的好主人,錯過了可不一定能再碰一個。所以只要你不趕我們走,我們就一直乾,實在不行還能吃樹葉吃樹皮,以前也吃過總能活下去的。”
那是我的心第一次有被燃燒的感覺,說不上來的感動,我心想這是多好的人呢,我僅僅是出於怕被告上法庭的本能約束,沒有動手毆打他們,就被當做聖人一樣看待,有這樣樸實憨厚的人民,當朝皇帝還有什麽理由收糧收稅?一股強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在心底暗暗發誓有朝一日掌了權,一定把稅負全給免了。
帶著這份崇高的使命,我背上了裝滿火柴的登山包,出發前往西安府城。臨走時我把最後的幾塊壓縮餅乾和火腿腸留給他們,讓他們留在營地繼續加工火柴,承諾會在四天內帶糧食回來。
到達西安府城後,我直接趕去集市,在那裡支開一個攤位開始兜售火柴,為了吸引顧客我一邊叫賣,一邊擦著火柴演示,很快就圍了大群的人。經過仔細計算成本和考量人們購買力後,每捆火柴的售價我定為15個銅板。很多圍觀的人都驚呼價位太高,這也不奇怪,畢竟一個手藝工匠每月工錢才一兩銀子,相當於等於銅錢一貫,770枚。
雖然喊貴的人很多,但也確實新奇又實用,仍然有大批人掏錢購買,很快帶來的火柴就賣了精光,登山包裡裝了近五千余枚銅錢,比來時的火柴重多了。好在我也沒打算把這些背回去。
我又去到在勞務市場,招了兩個工人,其實也就是些無家可歸的人。隨著到處戰禍這種人也越來越多,他們一群一群的蹲在街道邊到也不難找,我挑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隻說能吃飽飯,他們就不帶猶豫的同意了。
兩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年齡不大,不過身體健全, 看上去也機靈敏捷,有這些就夠了,反正我那的工作不算繁重,只要聰明些就完全可以駕馭,至於那些成年強壯的勞力也有大把,但是我現在實在不敢用,亂世裡人心難測,還是小心為上。
帶著他們吃飽飯,就又開始了匆忙的采購,先把原材料買齊,食物買了足夠一月的量,給招來的兩人買上鋪蓋和衣服,最後在鐵匠鋪買了一把鍘刀,就算是齊全了。全部買完居然還剩有千枚銅錢,這就算是結余下的利潤了。
我花了一百枚錢雇了輛車,把所買的東西運回了營地。
營地留守的三個人見我按約定準時返回,又運回一車的物品食物都很高興,他們熱情的迎接了我,親切的招呼新入職的兩個小工人。我本以為離開的這幾天他們會過的非常艱辛,可回來一看才知道,他們居然想到把壓縮餅乾連同切塊的火腿腸,與挖來的野菜一起放在鍋裡煮成糊糊,每人定量定餐的分配食用,非但沒餓肚子,反而還過的挺滋潤,這讓一路辛苦奔波的我很是不平衡。
我不在的這幾天裡他們也沒閑著,把所有火柴頭材料用完後,她們就加工火柴棒。小木匠負責伐樹,一棵大松樹其實就足夠製作很多的火柴棒,所以閑下來的時候他就去砍樹擴建木屋,也有很大進展。
我把鍘刀交給小木匠,讓他教新來的男孩用鍘刀把木板切成火柴棒。那個小女孩我交給胡曉梅,讓她教授如何收集曬乾的火柴並用草紙卷起來。
新來的兩個小工人很快就進入狀態,多了兩個人手,生產速度大大增加,下次肯定能賣出更多的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