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半步天人

　天山腳下。

　入目所見白茫茫一片，隱隱約約可見一個白衣人恍若鬼魅般在雪地裡起落閃爍，每每下一步落下，以外十數丈外，如此輕功本領，當真是世所罕見，然，在其身後約摸著百十丈的距離卻還有一個在黑影追逐。

　兩道人影隨著時間流逝，距離不斷縮短，以此估算，還有十息左右那道黑影便可追上那道白影。

　李秋水回眸一望，見到龍蓬依舊沒有放棄，柳眉緊蹙，俏臉生霜，顯是生了怒，心中想到我李秋水縱橫江湖數十載，便是當初與蒙元開戰，也未有半分懼意，豈容的了一個小輩如此落面子?

　一念及此。

　李秋水眸光一寒，眼角余光時刻盯著龍蓬，待到他距離自己三五丈時，陡然回身一掌，就見一道宛如銀蛇般的冰寒真氣湧出，對著他咽喉直接咬了過去，招式尤為狠辣。

　她這突然發難，龍蓬雖有所意料，可心頭還是一緊，豈敢任由她給自己脖子上來一下，當即催動護體真罡，快步閃避。

　“哼！”

　李秋水冷笑一聲，當即全力催動功力，就見她右掌忽的橫掃而出，往後一拉，那打空了的銀蛇忽然轉了個彎，分化為密密麻麻的銀白雪蛇，卷起萬千風雪，銀白雪蛇見風就漲，張開獠牙，咆哮著自四面八方攏向龍蓬，登時就叫他感覺如墮冰窖。

　呼——呼——

　狂烈寒風呼嘯不休，龍蓬鳳眼含威，臉上全無半分懼意，雄厚的內力不要錢似一波一波的朝外湧去，那護體真罡陡然間光芒暴漲。

　此刻。

　他衣袂飄飄，長發飛揚，整個人仿佛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神光，登時就將那殺來雪蛇融化成沸水，諸邪退避，萬法不侵，好似一位仙人下凡而來，

　“這……”

　李秋水大駭，當真是沒想到龍蓬功力如此之強。

　她身為逍遙派弟子，前夫還是無崖子，自然也會《北冥神功》這門武功的。

　不過。

　就算最上乘的內功，積累過一甲子之後，其增幅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斷不會有龍蓬這種表現。

　若非知道龍蓬不久前才突破至大宗師。

　李秋水都以為他已是一位可禦使一定的天地之力的半步天人了。

　“想來方才就是你的《白虹掌力》了吧……”

　“是又如何?”

　對於龍蓬點破自己武功，李秋水心中並無驚訝，全當是天山童姥告訴他的。

　想著方才他展露的驚天功力，她心中已無再戰之意，一邊提防著他突然發難，一邊思忖著如何脫身。

　龍蓬面無表情，緩慢的抬起一隻手，“龍某不才，融會貫通，練成了一門類似的武功，還請李太后品鑒！”

　話落。

　李秋水當即察覺到自四面八方傳來的真氣籠向了自己，她當即立斷，催動玄功護體，然後毫不猶豫朝後退去。

　不料。

　還不待她逃走，一股駭人的吸力傳來。

　李秋水感知何等敏銳，當即發現了那股吸力竟隔空抽出了她內力，甚至在抽吸絲絲縷縷的元精，元神，她心中驚駭不已，想到:這隔空吸人內力，只有任我行那死人的《吸星大法》才有如此奇效，但也斷不能離著數丈遠，還有如此之威，更別說精氣神一起抽取了，這小子到底練的是什麽古怪的邪功！！

　李秋水心中想了那麽多，

其實也不過是半息的事，她此刻正竭力抵擋著自周遭壓的洶湧真氣，生怕被擠壓成肉沫。 “李太后，龍某這招……如何啊?”

　龍蓬淡淡說著，眉心的一點紅印愈發妖冶，隱隱可見一隻血紅的豎瞳出現，

　“好小子，你當真以為我沒辦法了不是?”

　李秋水目光轉冷，隱隱可見幾分潛藏在深處的瘋狂之意展露。

　她早就瘋了。

　自無崖子愛玉像，不愛她的那一日，她就已經瘋了！！！

　“來！！”

　李秋水嬌叱一聲，體內精氣神合一，氣勢陡然暴漲，幾乎在頃刻間掙脫了龍蓬的束縛，然後，主動朝著他殺了過去。

　啊～啊～啊……

　四周隱隱響起一陣陣歌聲，一會嬌媚動人，一會冷若寒霜，一會清脆嘹亮……

　變化多端，

　龍蓬頓覺胸悶氣短，腦袋發暈，渾身真氣不受控制，眼前出現幻覺，當即知曉是那歌聲的問題。

　他曾經在琅環玉洞裡學過一門叫《妖言惑眾》的上乘武功，不過那武功側重點在蠱惑人心這方面，與李秋水這種直接影響心境，造成傷害的音波武功截然不同。

　龍蓬眉頭緊鎖，猶豫一翻，還是沒選擇封住聽覺。

　與李秋水這等高手過招，他自是不敢大意，自封聽覺，五感缺一，那就是自己留下了一個破綻，他不想冒險。

　深夜大雪。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交錯縱橫，但有經過之處，寸草不生，生生將地面的厚厚的冰雪打翻了過來，露出裡面新鮮的土壤，一陣高過一陣的拳腳相擊的聲響在群山中環繞，好似一聲聲晴天霹靂。

　許久，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廝殺半夜的二人又對了一掌，登時就被對方掌力逼退，臂膀發麻。

　“好小子……”

　李秋水擦了擦唇角，緩緩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臉色陰沉，她披頭散發，衣衫破損，臉上那本面紗早已不見，展露的臉蛋尤為嬌嫩，一點也不似八十歲人該有的肌膚，反倒是像十八九歲的少女，只是她臉上隱隱可見橫七豎八的血痕，形成一個“井”字，這時因為打了半夜的緣故，那些本來不太明顯的血痕這時仿佛活了過來似的，很是嚇人。

　“李秋水，你的命，今日，我就收下了！！！”

　龍蓬雙眸赤紅，殺意滔天，一身黑衣破破爛爛，展露大邊結實的肌肉，他怒喝了聲，拔足而出，好似一頭髮狂的猛虎，帶著一身暴戾的氣息，殺向微微喘息，春光乍泄的李秋水，大有不殺此人，誓不罷休之意。

　“瘋子……”

　李秋水低聲咒罵了一句，咳出一口血水，拔腿就跑，毫不遲疑。

　她貴為西夏太后之尊，可不想這麽白白丟了性命。

　見她突然逃跑，龍蓬怔了一下，旋即眸中怒意更盛，氣運雙足，整個人驟然追了出去，途中所見虎豹豺狼，皆被吸乾元精而死，無一活物。

　“死來！！”

　“狗東西，有本事你就追！！”

　李秋水回了一句，咬牙繼續在山林間奔跑，同時暗自運起《傳音搜魂大法》口中卻傳出陣陣魔音，意圖擾亂龍蓬心神。

　“吵死人了！！”

　龍蓬怒喝出聲，不時時擲出石子斷枝，想到阻難前方那道人影，可惜收效甚微。

　突然。

　龍蓬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滾出去老遠，渾身都是泥雪以及枯枝敗葉，全然不見昨夜時的天神姿態。

　他單手撫額，表情痛苦，神情不斷轉換，在這山林裡滲人的慌，他使勁拍打著自己的頭，試圖緩解那發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身形橫衝直撞，一身濃重的負面氣息，濃鬱到近乎能將人壓死。

　……

　察覺到那追在自己身後的索命厲鬼漸漸離遠了，李秋水心生疑惑，試探著朝後看去，登時就愣在了原地，然後神情漸漸興奮起來，含雜著一點癲狂的笑意。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練這種天地不容，人神共憤的邪功，必然是受不住針對心神的手段，現在走火入魔！好！好啊！！”

　“哈哈哈…好啊……”

　李秋水放聲大笑，直笑的花枝亂顛，那張有著血痕的臉，即是魅惑，又是滲人，極為矛盾。

　突然……

　“噗——”

　鮮甜的血液自李秋水口中噴出，染紅了她的衣襟，她臉上笑戛然而止，臉色陡然變得慘白。

　顯然。

　她早就受了重傷，先前顧著逃命，管不上事後會不會傷上加傷，所以一直在壓製，現在心緒激蕩，分了下心，立刻就顯露出傷勢來了。

　“可惡！”

　李秋水連忙運功穩住傷勢，她緊咬銀牙，神情猶豫，摸不準龍蓬接下來是直接爆體而亡，還是魔性大發……

　“呼呼……”

　龍蓬喘著粗氣，緩慢自地上爬起，一雙血瞳遙遙盯著李秋水，舔了舔舌，整個人邪氣大漲。

　“嘶……”

　李秋水打了個寒顫，心中暗叫不好，可不敢在耽擱下去，直接跑路，眨眼間消失不見。

　“跑?這麽玩，似乎更有意思……”

　龍蓬低聲怪笑，剛剛抬起腳，整個人一軟就摔在了地上。

　“該死！”

　“該死！！”

　“該死！！！”

　“你這廢物，怎麽還不去死，去死！去死！！！”

　他神情驚怒旋即又轉為癲狂，雙手使勁錘四周地面，似在發泄。

　心神深處。

　“我原先以為你已經消失了，沒想到你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倒是頑強……”

　龍蓬自黑暗處走出，來到了那處於一束燈光下的自己身後，他平靜道，“林志玄，好久不見。”

　林志玄身軀微僵，驟然轉身，盯著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唇角扯出一個誇張瘋狂的笑。

　“廢物，這次可沒人幫你了……”

　“還是這麽不懂禮貌！”

　“去你娘的！！”

　林志玄大吼了一聲，一拳打了過來，就見那一拳直接穿過龍蓬的身體，打了一個空，他大驚，看著自己雙臂一眼，然後瘋狂的揮舞，可，終究傷不到龍蓬分毫，好似打在了空氣上。

　“這…這……這不可能！不可能！！”

　“這個世界，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看著對面與自己容貌一樣，只是更加稚嫩的他，

　龍蓬輕輕一歎，緩緩將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卻是能碰觸到他。

　林志玄見此一幕，即是驚怒又是恐懼，竟抱著頭蹲了下來，全然不見先前癲狂邪魅的模樣。

　龍蓬在旁看著，過了好一陣，緩緩道，“林…志玄，最近我想通了好些事，覺得逃避，終究不是解決辦法的事。”

　“哈哈哈哈……虛偽！”

　林志玄怪笑著緩緩站了起來，“廢物，你是不是在外面耀武揚威慣了，把自己都騙了，你是不是不記得自己是個什麽樣的廢物了嗎?”

　“膽心，怯懦，畏敵如虎，連殺隻雞都不敢的廢物！！

　你是不是忘了，你第一次殺的人，手都在抖，在抖啊！！是我幫你的！幫你這個廢物的！

　又是誰！又是誰替你收拾重陽宮的爛攤子了的?是我！是我！！”

　龍蓬抿了抿唇，許久未說話，過了好一會，才慢慢道，“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你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林志玄瞪大了眼睛，不斷發問，直到眼眶流出淚水來。

　“是我非我，非我是我，這麽多年了，其實也不重要了……”

　林志玄咬緊了牙關，身軀不斷顫抖，就見他身後的影子裡走出一個約摸八九歲的小孩兒，他容貌跟龍蓬很是相似，粉雕玉琢的，瞧起來很是可愛俊美，是個極為惹人喜愛的長相。

　“小木頭……”

　龍蓬笑笑，微微彎腰，揉了揉小木頭的腦袋，他憨兮兮一笑，慢吞吞，有些結巴的喊道，“哥，哥哥……”

　“小木頭，現在的我們，自己能照顧好阿婆阿姐，也能照顧好…自己了……”

　“謝…謝謝哥哥。”

　小木頭揚起小臉，看向身旁神情呆滯，不斷掉著眼淚的俊美少年，“林…林哥哥，莫…莫…莫哭啦，師父說她…她往後不在了，就…就不能幫我們啦，所以不能哭，要學…學會堅強……”

　林志玄緩慢的低下頭，怔怔的看著抓著自己衣角，朝著自己笑， 神情真摯的小娃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小木頭，對不起，是哥哥沒用，明明說好了要保護你的……”

　“沒…沒事，林哥哥已經做的很好了，是…是小木頭沒用……”

　小木頭低下頭，神情低落。

　林志玄沒說話，只是牽起了小木頭小小的手掌。

　龍蓬看著，心中自責，他穿越而來，卻遇見了胎中之謎，也就導致了小木頭自小癡癡傻傻的。

　待到前世記憶漸漸複蘇，小木頭已經將自己縮在了心裡。

　至於林志玄。

　則是小木頭想保護自身的意念，與自己的靈魂所產生的一道分魂，未曾想，終究是遲了。

　“龍蓬，我……”

　林志玄抬眸看向對面的青年，雙目清明，他瞧了眼漸漸透明的自己，苦笑道，“我還…真是個笑話，”

　“非你之錯，何故怪已?”

　“呵……”

　他笑笑，似是釋然又似乎是不在意了，漸漸化作了碎光，僅余下了一聲輕微的抱歉。

　“哥…哥哥，我也該走了，還有……:小木頭想師父了……”

　小木頭說完，與林志玄一同融入了龍蓬體內，他很是淡然的笑笑，可心卻感覺空落落的，視線有些模糊。

　……

　外界。

　龍蓬幽幽睜開雙眸，環視四方曠野，輕輕一歎，抬眸仰天。

　“這半步天人，也不是那麽想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