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然看著張大娘的笑臉,眼前憑空浮現出一段字:
「標記:張大娘,等級:D(危險),原型:人類」
死去的張大娘竟成了這個世界裡的詭怪?還是說這個詭異世界的大部分構成是已逝之人……那以後碰到存在者也要小心辨別是人是鬼了。這隱形鏡片倒還是個法器,遲然心想。
“別老玩手機,喝水。鍋裡的肉也快燉熟了,一會兒給你嘗嘗,當宵夜了。”
“大娘,不用麻煩……”
碗裡的水還在晃悠,倒映出遲然的身影,卻無論如何也顯現不出張大娘的倒影。
見張大娘似乎沒有要傷害自己的意思,遲然決定先按兵不動。但等級是“危險”,還是保持警惕,見機行事。
伴隨著廚房裡咕嘟咕嘟的聲音,張大娘挨著遲然坐在了沙發上,遲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小夢好久沒和我打電話了,她那個男朋友,我實在看不上。”張大娘歎了口氣。
小夢是張大娘的女兒,她男朋友瘦得跟個猴兒似的,所以大家都叫他猴子,張大娘從房裡被人抬出來那天遲然見過他。小夢在一旁哭成了淚人,猴子扶著她沉默不語,應是悲傷過度而麻木。
“說來也好笑,親閨女忙的沒工夫照看自家親媽,交由別人家的閨女來照顧。”
“您說猴子他姐姐?”遲然有聽說猴子的姐姐在張大娘家當護工。張大娘老伴兒走得早,小夢晉升了銷售經理工作繁忙,讓自己男朋友那無業的姐姐當護工,她倒也放心。
“是啊……猴子他媽媽在家就是打麻將賭錢,他姐姐也不願學些本領,就想著來當護工,猴子呢也差不多那個樣子,還頓頓不離酒,我怎麽放心把小夢嫁到他們家。”
遲然沉默了一會兒,張大娘之前並未向他傾訴過這麽多,她談論的總是些高興的小事情。
“您和小夢談過這些嗎?”
“我……你陪我給小夢打個電話吧。”
張大娘從口袋掏出一台沾著泥漬的老年手機,按快捷鍵撥打了小夢的手機號。
這能打得通嗎?緊張,加之桌上滿滿一碗的白開水在眼前像要溢出來,遲然尿意漸起。
如遲然所料想,手機聽筒裡不斷傳來忙音,這個電話根本就打不通——因為張大娘已經死了,而小夢還活著。小夢應該並不在這個詭異世界裡,也就是“非存在者”。
“小夢……怎麽,怎麽不接啊……又和猴子出去騎摩托了嗎?媽媽就是不能同意啊,但你也不能就這樣怪媽媽啊……”
張大娘帶著令人憂心的哭腔,持著手機的手抖動得越來越激烈。
“心好痛啊……心好痛……喘不過來氣了……”她突然開始發出倒抽氣的聲音,表情變得猙獰。
“大娘!您冷靜一下,您有心臟病的……”遲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看到張大娘朝他轉過頭來,大娘兩個眼睛已經變成了深深的凹洞,皮膚皺縮,嘴裡不斷發出駭人的聲音。
遲然後退了一步,有些於心不忍,但還是開口道:“大娘您忘了嗎,您已經心臟病發去世了……”
“你說什麽……”張大娘一字一頓地啞聲說道。
看到張大娘的頭向前伸來,遲然又連連後退幾步:“您放心!小夢一直好好的!我也會幫您多關照她!”
“我死了……心臟病……我不信!”
張大娘的脖子突然伸長,臉一下子就湊到了遲然面前。
遲然險些向後摔去,
他保持住平衡,在張大娘的手抓住他前逃離了這裡。 “不信!不信!”張大娘還在身後悲切地嘶吼著,遲然一時也聽不清她喊的是“不信”還是“不是”。
在遲然跑到單元門口時,身後張大娘的聲音似乎又恢復了理智:“哈……小遲呀,回來,你還沒吃肉呢,小夢最愛吃我燉的肉了。”
遲然止住了。
見直播畫面停止晃動,彈幕的心跟著揪了起來。
“然哥,繼續跑啊,不要回頭”
“張大娘好可憐,但是她已經不在了,這不是她!”
遲然沒有說話,將手機緩緩傾斜了個角度,大家這才看到單元門外潛伏在地上的一隻多腳怪物,也明白了他停下的緣由。
遲然扭頭向後看去,張大娘正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壞著。
真是前有狼,後有虎,又是這種橫豎是死的環節。
比起眼前這個腳多到能抓住我每一根指頭的怪物,還是先面對曾是人類的張大娘吧……
遲然吸氣的同時轉過身來,對著張大娘聲淚俱下道:“媽!”
張大娘停下腳步, 空洞的眼睛依舊能看出不可思議。
“媽,我是小夢喲……”遲然學著小夢的語氣,向張大娘緩緩靠近。
張大娘仿若靜止了,而後才小心翼翼開口:“小夢?”
“是我哩,媽。”
可誰知,張大娘更急切地趕了過來,連滾帶爬般猛衝至遲然面前,狠狠抓住他的肩膀,遲然一陣吃痛。
“閨女,你聽媽說……不是的……”
“肉,上次說要給你燉的肉……”
“不能呼吸了!不能呼吸了!”
張大娘開始語無倫次,雙手的力道更大,像要把指甲深深嵌進去般。
“媽,好痛喲,你在說啥子!”遲然心想這下完了,跑不掉了。
身後再次傳來那熟悉的細碎腳步聲,在痛覺的刺激下遲然的聽覺十分敏銳,那聲音越來越近了,它已經失去了耐心。
腳步聲停止的那一瞬間,是狩獵最後的信號。
遲然的後頸能感覺到一陣冰冷刺骨的風,伴隨著每根汗毛傳來的刺癢,像是無數隻蜘蛛爬滿脊背,鑽入衣內的各個角落,順著耳後爬至眼角……
他破口而出:“媽!”
他也不知他喊的是張大娘,還是自己的媽媽。
遲然不太有喊“媽媽”的習慣,他之前唯一喊過的媽媽是福利院的柳阿姨。在他唱“種太陽”的時候,柳阿姨就是他最溫暖的太陽。
肩膀上感受到的抓痛好像減輕了,而後轉為一記忽然的拉扯,力道之大乃至讓人一時站不穩。遲然急速轉了個身,腳跟一滑,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