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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一天!》第一十三章 美好的你們(二)
  開放的課題各種各樣,導師有十幾號人,雖然我們選課題的原則或是感興趣或是擅長此學科,或是跟好朋友一起同選一個導師,不一而同。不過,我們有一個共同的默契,那就是:不選杜老師的課題。除了老大這等學霸,我估計咱們班不會有第二個人會自願選擇杜老師的課題,我當然也不例外。我隨便選了一個我壓根就不熟悉的導師,然後優哉遊哉地去泡我的圖書館。

  杜老師是我們工學院教導主任,這位不惑之年的中年婦女身材微胖,外在形象不怎麽樣,要命的是還染了一頭不紅不黃的毛發,整的跟周星馳電影裡的包租婆似的,說起話來更是嗓門響亮,屬於那種不會說悄悄話的類型。為人看上去倒挺熱情和善,不了解她的人都會說她人很和藹一點兒都沒有主任哪怕是老師的架子,了解她的人都會對她退避三舍。杜老師每節課必點名,只要有兩次缺勤,得,您就準備重考吧,所以一般情況下杜老師的課連老三老五都不敢逃。選杜老師選修課的基本上都是工學院以外的學生,偶有工學院的學霸特矯情地選杜老師的課以示與我們這些學渣有雲泥之別。

  其實這還不算令我們望而卻步的主要原因,杜老師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找學生談話,特別是那些經常逃課和考試不及格的。小到家事或父母期望,大到社會貢獻和理想追求,反正說到你自慚形穢、再這樣下去你就會覺得自己是社會渣滓為止。有些人這一談就是一個晚上,我們都懷疑杜老師把更年期的焦慮都化成語言撒在我們身上。雖然她對我們不曾有過半點謾罵的詞匯,但我們無一不感到恐懼,思想暴力比語言暴力更令人畏懼。

  懷著忐忑心情的我屁顛屁顛趕往工學院教務處,剛一進門杜老師就劈頭蓋臉就問:“我說你們班那楊余利怎麽回事,到現在也沒把保研申請表交上來,電話也不接,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他這是要幹嘛,要幹嘛?”

  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母貓,氣得差點上房揭瓦,更年期的所有毛病在她身上一覽無余。我又驚又委屈,敢情是為了楊余利的事。杜老師啊,他想幹嘛您倒是自個兒問他楊余利去,何必緣木求魚!

  我當然不敢負隅頑抗,對她虛以委蛇:“可能楊余利不想保研吧……”

  不說還好,這一說倒好像這話真是從老大口中說出來一樣。杜老師氣得直拍桌子:“不想保研?你們系成績最好的就是他,多少人擠破了腦袋都保不了,多難得的機會。不保研他想幹嘛?”怒目圓睜,臉也黑的跟張飛似的。

  我說:“他也沒說不保研,可能是忘了或是有別的什麽原因耽擱了吧,您消消氣,回頭我幫您問問看。”

  “這麽重要的事他也能忘?吃飯睡覺他怎麽就不忘?”我真擔心那桌子給她拍爛了。

  估計杜老師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語氣緩和了些:“還有你們班那個陸揚又是怎麽回事?我聽說你們都是一個寢室的吧,嘿,你們寢室可真有意思,一個成績好得出奇,一個成績差得離譜,真是什麽奇珍異寶都有。上學期,六門主修課三門選修課,好麽,他給我掛了八科!我的個天呐,八科啊,圖吉利嗎?天才都乾不出這事兒,他這是要幹嘛,要幹嘛?”杜老師無奈地把眉毛擰成八字,改成拍手。

  我幫老五編瞎話:“杜老師,他已經盡最大努力了,他確實腦筋太笨。”

  杜老師痛心疾首,好像這是她兒子考出來的操蛋成績。我敢肯定,

假如我現在告訴她老五今晚要在體育館開演唱會,她絕對立馬立刻馬上飛奔過去拆了舞台不可。  我搓著兩手跟孫子似的替老五呵呵賠笑——丫挺的,這叫什麽事兒,他倆乾的好事怎麽都讓我來當受氣包,天理都他媽上哪兒溜達去了?

  杜老師端起茶缸喝水降火,拿眼瞥我。等她灌完一大缸茶水,打了個嗝,擺擺手:“行了行了,你也甭替他開脫,陸揚那邊你也多督促督促,讓他這學期把掛掉的科目都補上。”

  我點頭稱是:“您說的很對。”

  杜老師說:“他倆的事暫時擱一旁,來談談你的事兒。”

  “我的事兒?”我能有什麽事,您老別嚇我。

  杜老師說:“不然你以為我叫你來就為他倆的事?”

  我立即搖頭表示對她的讚同。

  杜老師問:“你是不是選了李建峰老師的畢設課題?”

  我點頭,感覺不妙。

  杜老師:“是這樣,李老師那邊帶有幾個保研生,都選了他的課題,名額都滿了,精力有限,而且李老師的課題跟你的專業差得有點兒遠,所以他找到我,讓我跟你說一下讓你重新選別的導師的課題。”

  “哦——原來這樣,沒事!”我心裡卻罵,老子還不稀得跟你咧。

  “我話還沒說完,”杜老師打斷我,“其他老師的課題也都被選的差不多,我這正好還剩兩個課題,就自作主張地把你劃到我這邊來,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操!不帶這麽玩的!

  我回過神來趕忙搖頭:“沒意見沒意見。我當初就是怕選您課題的人太多,怕選不上,沒敢選您的。”我真他娘虛偽啊,什麽鬼話都扯得出來。

  杜老師滿意地點頭:“沒意見就好,有什麽想法一定要說出來。”

  “沒有,真沒有。”我哪兒還敢有意見,小命不要了我?

  杜老師又耳提面命好一會兒,直到我肚子咕咕直叫才被放走。我望向體育館方向,裡面的音樂隱約傳來,廣場、路邊昏黃的燈光都亮了起來,為微涼的秋夜增添最後一絲溫暖。

  可是演唱會當晚我們沒能去齊。

  老大向來對老五乾的這事存有偏見,加上最近些糟事,壓根就沒想去。老三百花之事纏身也沒去,隻極不負責地托我向老五帶去他誠摯的問候和熱烈的祝賀。林馨兒突然說晚上去航空大學見一見她那位行蹤不定的導師。她那個神秘的導師到處瞎跑,在學校的時間比在家裡陪老婆孩子的時間都少,所以她非去不可。林馨兒不去,趙蕾蕾她們自然也不去。只有我、老二、老六以及季季去了。

  在門口有幾個“工作人員”有模有樣地檢票,到後邊看到體育館還空著一大片,乾脆連“工作人員”都乾別的事去了。

  我和老六坐在台前最好的位置,看見老五他們認真而狂熱的表演,跟曾子他們跟瘋子似的大吼大叫。說實話,老五他們唱的我沒什麽共鳴,不過有一兩首原創還挺不錯,其中一首歌名叫做《迷失的城堡》:

  霧的突然降臨

  看不清眼前的你

  從哪裡傳來的號角

  如同信號

  憶起那個從來沒有解開的迷

  清晨的小雨

  小徑分岔的花園,滿是泥濘

  叫我如何尋你蹤跡

  如果可以

  請不要將我拋棄

  獨自展開不歸的遠離

  為何你走得那樣從容

  即使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卻像一隻好奇的貓

  霧氣籠罩,還是義無反顧地奔跑

  遠方響起飄渺的歌謠

  再也耐不住寂寞等待

  天破曉

  我沿著你的方向尋找

  頭頂的天空,電閃雷鳴,嗷嗷咆哮

  我想起那隻黑色的貓

  一雙桀驁不馴的眼

  一支長矛,劃破迷蒙的天幕

  濃霧四散,大海波濤,我看清

  那座迷失的城堡

  可是你在哪裡?

  我如何將你尋找

  大海怒濤

  我只看到

  那座迷失的城堡

  季季跟聽了喪歌似的一臉嫌棄:“什麽破歌,吵個沒邊!”帶著“愛因斯坦”走了,臨了還惡狠狠剜我一眼。老二摸著下巴,眼睛一直盯著手機看,在季季走後不久他也跟著離開,還問我和小老六要不要一起走。

  我說:“你這忒不仗義了吧!”

  老二說:“差不多得了,都挺忙,心裡支持支持就成,何必違心呆這兒。老六你走不走?”

  老六說:“我不走,二哥的歌很好聽呀。”

  “好聽?”老二跟聽到有人誇“如花”美若天仙似的,擺了擺手,自顧走了。

  演唱會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很多人剛開始還覺得新鮮,到後邊很多人都感到乏味,就好比看毛片,再好看的片子看多了也膩歪,何況老五他們的技術沒純熟,幾首歌的曲調大同小異。最後的半小時只有寥寥數十人,到了最後一首歌就只剩下我和老六,以及一些所謂的“工作人員”。

  “下面是最後一首歌。”老五對著空曠的體育館說話。小老六立刻拍手叫好。

  曾子問老五:“人都走沒了,咱還唱?”

  老五低下頭去,一臉氣餒。

  小老六張開雙臂不停擺動:“這兒還有人呢,繼續唱啊五哥!”

  老六臉上洋溢著期待的笑容,一臉崇拜和激動。

  曾子詫異地看著老五,不光曾子,所有人都看向老五。老五抬起頭來,精神一抖擻:“最後一首,《美好的你們》, 獻給大家。”

  許多年後,我不再是顆滾燙石頭

  虛偽的笑容,麻木的眼眸

  高樓亮如白晝,你低頭埋首

  沒人為你哭,沒誰為你笑

  深夜獨自喝著苦惱的酒

  風沙掠過乾涸的河床

  掠過毫無生氣的鵝卵石

  那就是我,可憐的我

  許多年後,我變成卑鄙小醜

  庸俗的靈魂,肮髒的雙手

  衣裝名貴高檔,你驕傲抬頭

  不想為人哭,不想為誰笑

  深夜獨自品嘗寂寞的愁

  雨點落在惡臭的陰溝

  落在俗氣發臭的淤泥

  那就是我,可悲的我

  許多年後,想起許多年前美好的你們

  我於是醉了,飛向綠草茵茵的樂園

  陽光下放肆的嬉笑,清澈澄明

  夕陽下吵鬧的剪影,青春洋溢

  甘霖滋潤我的乾涸靈魂

  重燃激情

  許多年後,想起許多年前美好的你們

  我於是哭,重回鳥語花香的淨土

  白雪裡歡快的身影,美好純潔

  燈光下清澈的眼眸,滿懷理想

  白雪洗滌我的肮髒雙手

  重獲自由

  我放聲笑,為你們歡笑

  我痛聲哭,為自己哭泣

  此生之幸遇見你們,美好的你們……

  老五表演得很賣力。我知道老五要表達的意思。還美好的你們,好個蛋蛋,一個個都不來支持,你真是交友不慎啊老五,怎麽會跟我們幾個王八蛋湊一塊,光想想都覺得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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