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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一天!》第一十二章 美好的你們(一)
  有時候我們真懷疑楊余利是裝傻,大智若愚那種。我們逗他,他不惱。喜歡說教,道理一大堆,好像已經活過一輩子,這輩子活著就隻為普度眾生。我們五個就跟他親兒子似的天天受教,對老五更是父愛滔滔,差點兒把腸子愁斷。每次看到隔三差五就消失一段時間的老五提吉他回來,老大先是奚落,接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老五啊,你看咱這課落的這麽多,期末別又掛科。咱也偶爾上上自習吧。”有次老五心煩,頂了一句“你是我爹啊?”噎得楊余利同志一宿無語。我們跟一旁心驚肉跳,生怕老大受不了心靈打擊越窗而跳,同時暗喜從此後會耳根清靜點兒了吧。不料第二天清早又露出他的唐僧本性。

  大一那會兒老五組建了一支樂隊,回到宿舍神采奕奕的,吹牛到半,老大冷冷問:“你那破樂隊叫什麽?”

  老五說:“神摸樂隊。”

  老大不高興:“少跟我拽台灣腔。我問你那破樂隊叫什麽。”

  老五說:“不跟你說了麽,神摸樂隊。”

  老大大怒:“你以為我傻呢吧!”

  來往那麽三四回,楊余利同志才弄清楚老五那支樂隊叫“神摸樂隊”,意寓是被神摸額眷顧的樂隊。我們跟一旁笑得肚子抽筋。

  “什麽破名字!”

  最近老五又總不在寢室,在消失的那段時間老五裡都在忙著搗拾他的演唱會。

  老五一直想要開一次演唱會的夢想終於要照進現實。於老五而言,這一場演唱會代表了他整個大學生涯,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這場演唱會來得如此正式。他們原本打算在露天廣場上隨便吼一宿,後來想既然搞了就搞好點兒,越搞越收不住,加上開學期間有很多不明就裡的新生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樂隊搞演出。按著老五的話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從廣場挪到了校體育館。如此一來,不說宣傳材料、器材、舞台,就連體育館的租金就夠老五的“神摸樂隊”喝幾壺。老五和他的隊員們到處借錢、拉讚助,演出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這種事在我們學校還是頭一遭,所以老五這段時間心情格外好,每天早出晚歸,小臉蛋兒燦爛得跟太陽花似的。

  演唱會的前幾天晚上他興致高漲地邀請我們幾個一塊去看他們的表演,希望我們改變對他及這支“神摸樂隊”的成見——很久之後我們才明白雖然表面上看去無所謂,但他還是很需要我們精神上的支持。

  這天晚上老五哼著小曲兒邁著八王爺步搖搖晃晃地回來,見老大趴在老三電腦前查資料,興奮地拍了老大肩膀,學台灣腔說話:“你怎磨還沒去上自習,難道是你的小龍女不要你了啦?”

  我不由得心頭一緊,緊張兮兮的看著老大。

  老大推開老五的手,沒搭理。

  老五自討沒趣地回到自己床位。

  我問老五:“你演唱會什麽時候開始?”

  “明晚黃金檔,八點!”

  “明兒我跟馨兒去給你加油。”

  “叫林馨兒多帶她們食院美女去,我給你們留前排最好的位置的票。”

  “我操,還要票?”

  “正式點兒。再說,總不能亂坐吧?”

  我覺得老五說得有道理。我把這事短信告訴林馨兒,星期天中午吃完飯就約她一起去看老五他們彩排。

  體育館門口已經掛起神摸樂隊巨幅宣傳畫,畫上排在中間的老五儼然一個桀驁不馴的明星,用老五不要臉的話說,

他是這支樂隊的靈魂,沒有他這支樂隊將不複存在。雖然我們經常損老五,可是我們都看得出來,老五是真喜歡乾這個,他不是這支樂隊的靈魂,而是把靈魂交給了這支樂隊。台上排練的老五非常認真,可以看出他對此次演唱會的無比重視,即便排練一點小失誤他都會停下來重新來一遍,力求完美。  老五回頭衝鼓手吼:“曾子,你丫沒吃飯嗎,節奏跟上。”

  曾子叫曾青,彈貝斯的叫於勝利,還有一個吉他手,他們都管他叫晨子。我見過他們幾次,勉強記得他們的名字,跟他們中最熟的是曾子,因為他也是我們工學院的。

  曾子停下來,泄氣地說:“揚子,我他媽都敲一上午,實在沒勁,咱差不多得,省得晚上沒勁兒。”

  老五罵:“我操,你丫煙癮又犯了吧?”

  我隔老遠喊了老五一聲。老五擺擺手:“歇一會兒,待會兒繼續。”

  晨子跑過來,驚奇地跟我們打招呼:“喲,林大美女今天怎麽大駕光臨?”看我倆跟看到新鮮事物似的,“該不會你倆……我操!誒我說揚子,這事兒你怎麽沒跟我們提,害得我以為林馨兒瞎了眼青睞你呢。周一天你可真行!我們院花可是我心目中獨一無二女神,就這麽著被你小子騙走了?”

  林馨兒說:“陳晨你少貧嘴。”

  晨子砸吧嘴:“這就護上了?”

  我問:“你也是食院的?”

  陳晨表情僵掉:“我靠,你丫不是吧?”

  林馨兒撲哧笑歪。

  陳晨說:“看在你媳婦幫我們搞演唱會大忙的大恩大德的份上,原諒你了。”

  這才知道老五樂隊演唱會的籌辦林馨兒可謂幫了大忙,不但去校學生會那裡斡旋體育館及費用的事,還動員食院學生會的學弟學妹幫忙布置現場,要沒有她,估計老五這演唱會搞不起來。

  我問她:“這事兒你怎麽沒跟我說?”

  林馨兒說:“又不是你開演唱會,跟你說不著。”

  得,學會跟我頂嘴了。

  我見曾青一人跟角落抽煙,神情落寞的樣子,我於是過去:

  “陸揚就那鳥脾氣,就當他放了個屁。”

  曾青愣了下,笑。

  “你說我們這種校園樂隊有沒有前途?”

  我沒法回答他,他說的似乎並不是個問句。

  曾青笑:“這玩意兒太奢侈,玩玩就好,不能當真格。揚子不一樣,他太認真,當成信仰。我們都是一時興起,我當初也是被揚子連蒙帶騙地拉進來。”轉過頭來又說,“咦對,季季不是跟你一對兒嗎,怎麽……”

  曾青瞥了眼林馨兒。

  “咳!扯哪兒去,我們只是哥們兒。”

  “我看季季可不像是把你當哥們。你們天天粘一塊兒,還以為你倆早在一起。揚子也說喜歡季季來著,要不是你他不至於這麽早放棄。”

  “他那是找主唱,不是找女朋友。”

  “那倒也是。以前季季在樂隊時揚子整個人跟磕了藥似的,練一整天都不帶喊累。他說季季跟他一樣,有一個炙熱的、滾燙的心,天生適合搖滾。嘿別說,季季那派頭那氣質就適合當樂隊主唱,要是她還在樂隊,保不準就揚名京城。可後邊季季退出了,她說只是過過癮,待久了害你們。好說歹說,堅持退出,也沒說啥原因。揚子為此鬱悶好一陣。”

  “季季也會玩這個?”

  “那太會了!季季退出,我們幾個也覺得挺遺憾,越玩越覺得沒勁。”曾青瞥了眼老五,“本來開學的時候我們其他三人都打算告訴揚子解散樂隊的事,但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樂隊是揚子一手操辦起來,就像他經常吹牛逼那樣,沒有他揚子就沒有這個樂隊。他對這個樂隊投入太多,這支樂隊就像他的孩子一樣,哪天要是這孩子突然死了,你說他會不會瘋掉?二來揚子一直嚷嚷搞一場演唱會,這事我們也想了很久,心說搞就搞吧,算是給自己個交代,給我們的青春一次謝幕演出,等這次演出完再告訴揚子我們的決定。”

  我對曾青他們的這個決定並不感到意外,或許除了老五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支樂隊必將解散,只不過我沒想到會這麽早。我心想,老五這下慘了!

  我說:“你們和揚子像戰友,我們和他則是像親人一樣,但我很理解你們的這個決定。”

  曾青自嘲地說,“是戰友來著,可惜我們是一群不靠譜的戰友,一群即將出賣他的戰友。我們和揚子不一樣,從沒把這東西當成理想,沒有飛蛾撲火的勇氣。我們只是懦弱的、甘於平庸的凡人,我們得想著自己近在眼前的未來。”

  我看向台上練得起勁兒的老五,感覺他是那樣可笑、可悲。又想起老大的那件遭事,丫挺的,他倆的的破事就跟兩座大山似的壓在我柔弱的心靈上。這年頭盡生些不讓人省心的操蛋事啊!

  林馨兒和陳晨交談,笑得前俯後仰,比我之前印象裡更活潑。我心說好歹您也是一淑女,怎這麽不矜持。

  我朝他倆走去,陳晨把馨兒推過來:“尊夫人完璧歸趙。”

  要不是曾青跟我透底,我壓根就看不出他也要退出樂隊。我說:“你們慢慢練。老五,我們先走了。”

  老五掃了幾個和弦,跟我們揮了揮手。

  九月末的氣溫盡管依舊居高不下,但到傍晚時分就會起風,把一天的熱氣吹散。我和林馨兒徜徉在初秋的黃昏中,晚風拂在我們臉上,暖得我們都不說話。我們走上體育館的看台和煦的陽光斜照著我倆,在操場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林馨兒忽然問:“你畢業以後想幹嘛?”

  聚會那天我沒想好,到現在我依然沒想好。每當想起畢業離校這件事心口就像被壓了塊石頭,讓我喘不過氣,我有意識地回避這個問題。

  “我是說,你有在BJ工作的想法嗎?”林馨兒認真看著我。

  我依舊沒有回答。

  林馨兒轉過身,低下頭去,輕輕的說:“我想好了,我決定讀直博,以後如果可以就待在學校裡。”

  我看見她臉上堅定而自信的表情,看見她眼睛裡毫無迷茫的神采, 她的烏黑的長發在晚霞的映耀使得她如天使一般光彩奪目。那一刻,我心底冒起一股勇氣。

  “我……一定會在BJ找份工作。”

  “你剛才說什麽?”她從愣怔中回過神來。

  我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沒聽到,還是跟我充傻,我再想說第二遍時我那操蛋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話裡傳來杜老師洪亮的聲音:

  “周一天你在哪兒呐,快來我辦公室一趟!”

  “現在?”我心裡邊“咯噔”一下,回顧開學以來我沒逃過她一堂課程,上學期也沒有掛過科——就掛了門《理論力學》也不是她的課啊,我既不是優秀學生又不是骨乾班委,這突然召見我等屁民所為何事?

  杜老師在電話那頭嘶吼:“對,就是現在!立刻!馬上!”

  我操,難道我真幹了什麽連我都不知道的敗壞道德的壞事,不能夠啊,那通常都是老三乾的!

  我不由自主地跟漢奸碰見小太君似的點頭哈腰:“好的好的,馬上到!”

  一旁的林馨兒笑得前俯後仰,咯咯的笑聲回蕩在運動場上引人側目。

  我說:“我們學院教導主任,杜老師,她讓我……”

  林馨兒擺擺手:“你去吧,電話聲音那麽大,就跟那人要從電話那頭鑽過來似的,估計真有什麽急事咧。”

  我操,這比喻打的,連我這種自詡文學才子的矯情人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路上我仍然使勁回想自己最近所作所為。難道是畢設的事?俺並沒有選她杜美麗的課題呀!這特麽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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