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饒是京城這種繁華大都市也沒有多少人在街上溜達。
風軒別和達聰銘像兩條孤魂野鬼,遊蕩在商業街。
“乾!”大聰明先忍不住了。
“乾!”風軒別也咬牙切齒。
賣夜宵的都關了門,飯館還沒開張,就連街邊早點鋪子也死活找不到一家。
“不行,咱們得往居民樓去。”
“對對對,一會真要餓死了,折騰一晚上……”風軒別連連附和。
片刻,兩人終於坐在了小區早點攤的塑料板凳上,那椅子油光發亮,不知道被多少屁股蹭過。
“老板,一碗豆腐腦,兩屜包子,兩個茶葉蛋。”
風軒別直接一拍桌子:“老板,我要他的雙份。”
“龜龜,這麽能吃?”大聰明愕然。
這頓飯風卷殘雲的結束了,好在沒有什麽甜鹹之爭,不然風軒別肯定會被按在地上打。
吃飽喝足,大聰明順手結了帳。
老板娘麻利的收拾碗筷抹了桌子,因為是公用的碗,只是在上面套層塑料袋,吃完豆腐腦連碗都不用洗,把塑料袋一扔就完事。
“老鼠也宰了,飯也吃了,現在該帶你見見世面了。”
“啥?”風軒別打了個嗝,一股子豬肉大蔥味,“你是說守靈人組織嗎?”
“不不不,守靈人組織只是一部分,真正的世界超乎你想象。”
“喔……”
“你就不能表現得好奇一點嗎?”大聰明有些鬱悶。
“我已經在幻想了。”風軒別兩眼呆滯,神遊九天,“照你這麽說的話……”
大聰明停下腳步,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人族傳承至今,人皇又不知去向。那麽多人,肯定會拉幫結派吧,比如分個三大家五小家,就像蛇岐八家那樣。”
“守靈人斬妖除魔這麽大陣仗,平時卻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要不就是躲在什麽洞天福地偷偷修煉,要不就是和現世的大人物關系緊密,替你們掩蓋行蹤。也可能兩者都有,這就能解釋你們為什麽來去自如了。”
大聰明目光呆滯,張著嘴巴,活脫脫一個低能兒。
“對了,我還看見你打電話的那個AI智能程度挺高的,如果守靈人大規模使用的話,至少是超算這一級別吧?”
“你那個變刀術,大概是空間上的道法,我看網文裡都這麽寫,用的納戒還是儲物袋,二次元空間?”
“還有你說的那……”
“停,”大聰明表情痛苦,“別說了,別說了……”
“哎喲喂,怎麽蔫了?嚇傻啦!”
風軒別一臉得意。
“我是不是都猜對了?”
大聰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隻憋出來一句。
“還行吧……”
“哈哈哈,那就是都猜對了,八九不離十。”
風軒別拍了個巴掌,繼續扯皮。
“其實沒那麽難猜,只不過昨天晚上的事一件接著一件,我腦子很亂,一時反應不過來。”
“那你現在怎麽說的頭頭是道,你又行了?”
“這不是剛吃飽嗎……”
風軒別弱弱說道。
他自己也不是很肯定,腦子確實比以前好使了,肚子也比以前能吃了。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是因為古玉嗎?
可惜了,現在的他知之甚少,人皇的事更不是他所能揣度的。他聳聳肩,不再想那些。
“好吧,我承認我腦子比以前轉的快了,
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大聰明若有所思。
“既然這樣,還是先帶你去見土豆長老好了,新人第一天都要去領身份牌錄入信息。”
……
……
……
跑車一路向西,駛在出城的高速上。因為是七點,正值早高峰,入京的車流把對向車道堵得水泄不通,反倒是他們這邊看不見幾輛車。
大聰明壓著限速開,這對於野獸一樣的amg來說只能算是小跑,用了五分力,但也收獲了對面一溜車主的羨慕嫉妒。
“土豆長老是在郊區嗎?”
大聰明點點頭。
“他坐鎮京城分部,清道夫啊、白大褂啊,跟後勤有關的都歸他管。”
“這麽忙,聽起來是個狠角色。”
“什麽狠角色,就是一小老頭子,天天不務正業。”
大聰明滿臉瞧不起的樣子。
“哦對了,我忘說了,主要是智庫在管,他平時負責盯著智庫別出什麽差錯,偶爾有要緊的事才親自調度一下。”
“智庫,就是那個AI吧?”
“對,全世界頂尖的AI,算力最強,體量最大,能效最高。”
看得出來,守靈人對這台超算很是信任。
“多虧華國政府派了幾百個頂尖科學家跟我們一起研究,前兩年剛問世,直接把米國橡樹實驗室的那台老古董比下去了。他們負責技術,我們負責能源。土豆長老跟他們說資源管夠,讓他們可著勁兒的造,結果一不小心造過頭了,能耗有點大。”
大聰明一言難盡的樣子。
“這麽厲害!”風軒別不由得驚呼,“我看華國最強的超算是天河一號。”
大聰明歪過頭,向他眨眨眼睛,一邊笑一邊問。
“這東西可比天河一號厲害多了,是你的話你會天天吹噓嗎?”
風軒別懂了,這就跟兩路人馬還在騎兵對衝,打的有來有往的時候,另一邊悶聲搓出了核武器,根本就是降維打擊。至於這個智庫怎麽不暴露出去,那是戰忽局要乾的事,用不著他來操心。
“對了,我看你在地下室的時候,衝著手機說話就有……”
“哦你說那個,”大聰明打斷他,“等見完土豆長老你也會有,就是一道身份認證,智庫在你手機裡裝個後門,有時候很管用的。”
風軒別連連點頭,確實如此。
他們已經開出市區,兩側峰巒如聚。
風軒別向右望去,那是西山國家森林公園,更遠處再往北是香山,而他們面前是妙峰山。
“咱們是去哪啊,再往外都快開出京城了。”
“快了快了,別急。”
一刻鍾之後,兩人開到了一處風景區。
風軒別看的清清楚楚,那上面寫的是天門山三個大字。
大聰明拐了個彎,從另一條岔道開進去,遠離了車來車往的景區大門和主乾道。
這條路沿途立著很多牌子,上書內部道路,也有一些廂式貨車從遠處駛來,車裡的司機穿著黑衣服。
“這些都是清道夫吧。”風軒別有些驚訝。
“清道夫是一個統稱,那些收屍善後的黑衣服隻佔一小部分。”大聰明搖下車窗,風從外面呼呼灌進來,帶著清新的草木香氣,把兩人的話音都吹散了。
“守靈人非常多,你看見的連九牛一毛也算不上。這裡只是京城分部,過兩天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大本營,那才叫氣派!”
風軒別面露憧憬,自己似乎將這個組織想得太簡單了。不過說的也是,人妖魔鬥了幾萬年,哪能就這點底蘊?
山路盤旋,轉了幾個彎,路兩旁立著的牌子不再寫什麽內部道路了,而是紅色的軍事重地四個大字,更有三三兩兩的崗哨立在林間。軍人荷槍實彈,邊上堆著路障和減速帶,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風軒別咂了咂嘴,守靈人果然背景深厚,和軍界政界聯系密切。
但是這些崗哨似乎只是擺設,兩邊的車沒有一輛被攔下來審查盤問。那些軍人是如假包換的,荷槍實彈也做不了假,這讓風軒別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些崗哨是幹嘛的?”他指指外邊,“我看沒什麽用啊。”
“其實這些軍人也不知道山上有什麽,他們就守在半山腰。平民百姓要是誤入,看見這陣仗肯定會減速掉頭,這時候他們上去警告一番。真的守靈人看見他們自然不會減速,也就不必阻攔。”
風軒別恍然大悟,這一手心理戰,高啊,實在是高。但他轉念一想。
“那如果有愣頭青全程不減速,會不會一直開到守靈人分部去了?”
大聰明哈哈一笑。
“當然不會啦,山上還有障眼法的,普通人進不去。”
“障眼法?”
“喏,就是這。”
大聰明向前努努嘴,雙手離開方向盤,枕在腦後,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在他們面前,山路回轉,拐彎處的護欄卻被拆掉了,前方一覽無余。他朝風軒別做了個鬼臉,同時跟了一腳油門。
跑車嘶吼,牟足了勁向懸崖奔去。
“我焯!”
風軒別隻來得及抓緊眼前的扶手,他眼睜睜看著車子騰空飛出,離開了山路。
他忐忑的等著車頭下沉車尾翹起,像西瓜一樣摔得稀巴爛。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就像處在一條不存在的道路上,沿著半空繼續前行。
驟然,窗外景色一陣變化,樹木消失不見,視野被壓縮,變黑變暗。一條巨型隧道憑空出現,寬廣的車道標識蔓延向遠方,明亮的光帶一眼望不到盡頭。
風軒別趕緊回頭向後看,在他們身後幾十米遠的地方,一面厚重的混凝土牆橫亙著,連通隧道左右兩側,堵了個嚴嚴實實。不時有車從牆裡面被吐出來,跟在他們這輛後面,也有隧道裡的貨車開過去被一口吃掉,瞬間消失。
風軒別瞠目結舌。
大手筆,當真是大手筆!
傳說中的障眼法居然真的存在,他怎能不激動?那可比五毛錢特效強多了!
大聰明別過頭,把微微上揚的嘴角扯回來,繼續擺著他那張古井無波的撲克臉,駕車開向隧道深處。
幸好自己扳回一局,差點被個小屁孩看癟了。
他臉上的笑意又收不住了,嘴角重新翹起來。他索性不裝了,大咧著嘴巴問風軒別。
“怎麽樣?服不服?”
“厲害,太厲害了。”風軒別意猶未盡,“我什麽時候能學障眼法啊?”
“唔,這個倒是無所謂。障眼法很基礎,守靈人裡誰都可以學,但能做到什麽地步就看你天賦和努力了,不過在那之前你還需要從最基礎的學起。”
風軒別松了口氣,只要不是有什麽特殊條件,他自信都能學會。
大聰明繼續向他解說,滿臉的炫耀之意不加掩飾。
“這片山脈被整個挖空了,守靈人分部就在裡面。”他一邊說一邊兩手比劃著,“以山為被,以地為席。”
“這是怎麽做到的?不可能是機械挖出來的吧。”
大聰明嗤嗤一笑。
“怎麽可能呢,以現在的科技發展水平,恐怕得再過幾十年才能做到吧。”
風軒別恍然大悟:“那就是術法,和你藏刀一樣!”
“術法嘛,可以這麽說。”大聰明點點頭,“其實這是搬山卸嶺之術。”
風軒別驚呼,十分詫異。
“搬山道人,卸嶺力士,那不是盜墓小說裡的嗎?”
大聰明以手扶額,翻了個白眼。
“因為他們也是清道夫,負責大興土木,只不過這種工程很難瞞住所有人,總會有傳聞流出去,我們也攔不住。世人加以創作,就演變為自成體系的盜墓流派了。”
風軒別驚呆了,他一臉不可置信。
“這麽說的話,是不是還有精絕古城,九龍抬棺,蕭炎玩火,明妃屠龍……”
大聰明瞪圓了眼睛,他抓方向盤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沒有,沒有!”他恨恨說道,“你別猜了,我求求你了,做個人吧……”
他感覺身邊這人深受荼毒,自己跟他呆久了也會變得不正常。好在這時隧道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風軒別立刻止住話頭。
他放眼望去。
山脈像碗一樣扣下來,遮天蔽日。這碗大的離譜,最高處足有千余米,四周向下光滑的延展。它自成拱頂,沒有多余的柱子支撐,簡直巧奪天工!
地底四周,許許多多隧道在碗口邊緣顯露。隧道本來已經很寬了,足以並排容納七八輛車,但和高聳的穹頂比起來,就好似巨人碗裡的幾個小米粒,根本不夠看。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風軒別的視線掠過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他自然而然地忽視了堆成山一樣的物資和運送器械的叉車,直勾勾盯著遠處。
在那裡,這塊中空山體的最寬廣處,陳列著十幾米高的服務器組,粗略一數,足有二三十個。它們佔據了空地中央相當大的一部分區域,所有刀箱裡都密布刀片,不計其數。
刀片,本來是人們對超級計算機中單個服務器的戲稱,但此時此刻一眼望去,那不計其數的服務器插在刀箱裡,真的猶如刀片一般,鋒芒畢露。
刀箱裡浮光躍動,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這台機器正以兆為單位的速度進行浮點計算,而現在,那些浮點此起彼伏閃爍著,猶如星光滿天。
風軒別的目光繼續向上移。
那些刀箱連著一根根黝黑粗管,歪七扭八的往半空伸展。
在它們頭頂幾十米高,這塊中空山體的正中心,盤臥著一頭巨龍!
仔細看去,那東西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龍背八十一塊鱗,正好是九九陽數。口旁須髯紛紛,頷下明珠堂堂。與本草綱目中對中國龍的描寫如出一轍。
它忽然躁動起來,扭著蛇一般的軀乾,碩大的龍頭轉過來,朝著風軒別這個方位。
風軒別怔怔看著,他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首詩。
龍行踏絳氣,天半語相聞。 混沌疑初判,洪荒若始分。
只見那巨龍半立起身子,胸腹隆起,噴出一道岩漿似的龍炎,直射他們而來。
風軒別嚇壞了,他抖作一團,向後使勁縮著身子。
然而那團龍炎隻噴出幾十米遠,離他相去甚遠,只是聲勢浩大,讓人為之顫栗。
風軒別定睛一看,卻是那巨龍周圍立著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宛如結界,把巨龍連著那團熾焰牢牢鎖在空中。
高溫扭曲了空氣,兀自灼燒著。結界中,龍威陣陣,龍吟聲聲。
借著火光,風軒別又看到了那些黝黑的管子。它們從刀箱頂端直連結界光幕,隨著龍炎的灼燒,一起發出火紅的赤芒。
那光芒似乎帶著莫大的能量,向下直入刀箱。瞬間,成群的刀片躍動起來,閃著浮光,愈來愈快,最後完全超過了人眼觀測頻率。
幾秒鍾不到,一排排浮光連成了線,一條條光路又組成了面,到最後竟是光芒萬丈,甚至在龍炎熄滅之後依舊不曾暗淡,亮度遠勝之前。
風軒別終於意識到這台超算的動力源自何處了,他也明白了之前大聰明為什麽說這東西能耗有點高。
那頭巨龍終日困在結界之中,吐出的龍炎化為燃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轉變成電能,供給這座龐大的服務器組。
昔日,天地以人牲飼妖魔。
今日……
風軒別不敢想了,這還只是一座守靈人分部啊,大本營又會是什麽模樣?
他隻覺頭暈目眩,前路一片迷蒙。
我到底是進了個什麽組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