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軒別百分百肯定,這絕對不是自己。
他一個成長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下的小孩,連雞都沒殺過,最多只是切菜剁肉,怎麽可能一言不合就拔刀?
黑暗包裹著他,墨色濃稠,只聽見心臟的跳動聲。
風軒別渾身冰冷,他忽然想打開燈對著鏡子剖開自己,看看這身體裡是不是住了個老妖怪。
胸前一陣震動,發出淡淡亮光。
他嚇了一跳,舉起手機,微信顯示一條來自趙曉楠的未讀信息,他趕緊劃開看。
趙曉楠:明天照常考試,今天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好自為之,再有下次我親手清理門戶。
他仔仔細細讀了幾遍,這才確定這件事是真的翻過篇了。
風軒別:對不起師傅,今天給您丟臉了,下次不會了。
趙曉楠:幼稚,前天你也是這麽說的。
這下風軒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自己前天晚上的確信誓旦旦說過,再也不會做出這樣幼稚的事,可剛過去兩天,他又險些釀成大禍。
該死,真該死!
風軒別抽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
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
他想了想,主動結束了話題。
風軒別:好的,那師傅早點休息。
等了一會,對面也沒發來回信,風軒別關掉手機,兩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
黑暗再次攫住了他,似乎要把他一口吞掉。
一直到後半夜,風軒別才迷迷糊糊睡著,他睡得很不安分,時而眉頭緊皺,時而蹬下雙腿。
多日不見,他再次夢到古玉裡的場景。
漫天妖魔似乎比上次更多了,遮天蔽日張牙舞爪,那道身影仍舊不知疲倦的揮舞著軒轅寶劍,風軒別站在地面上,或者說是殘肢血肉堆成的山丘更恰當一些。
他抬頭仰望,人皇就在他正前方,背對著自己。
抬手間,軒轅劍忽大忽小,時快時慢,穿梭虛空,肆意收割妖魔生命。
人皇忽然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震得風軒別耳膜生疼,幾近失聰。
伴隨著這聲尖嘯,軒轅劍消失不見。
下一刻,時間停滯。
天地失色,四野無聲,漫天妖魔碎成片,屍塊血水疊在一起,從上向下潑過來。
風軒別抬手去擋,可他這一小片區域似乎被無形的結界遮住了,那些碎肉都落在身體兩側,沒有一點碰著他。
細密的劍光充斥在天地間,將所有縫隙填的滿滿當當。
他低頭看去,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自己的身子也被流光切成碎片,只是還沒變成碎肉掉下去。
他又抬頭看向人皇,那身影似乎有所察覺,緩緩收劍,欲要轉身。
風軒別剛看到一線側臉,身上的流光忽然大放異彩。
他感到靈魂被撕裂了,腦子像被攪成糊,身體被瞬間凌遲了三千六百刀,和人皇餐具傳他功法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幸好這感覺隻停留了一瞬間。
下一刻,風軒別騰的從床上坐起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小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喉頭髮甜,渾身濕透,就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風軒別喘了半天,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開了燈,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床也是那個床,自己也沒有碎成破片。
夢裡的場景太真實了,血腥味屍臭味還殘留在鼻子裡,就好像他剛才真的在涿鹿大戰的主戰場上。
風軒別睡不著,看了眼時間,凌晨四點,他索性站起來。
腳剛一觸地,身子打滑,差點摔到地上。
他趕緊坐回來,看了下裸露的皮膚。自己身上似乎不是冷汗,黏黏乎乎,無色無味,覆蓋著一層惡心的油漬。
他扶著床緩緩站起來,身子有些不聽使喚。那感覺就好像有勁沒處使,憋得難受。
在浴室搓了十分鍾,身上終於乾淨了,風軒別裹著浴巾走出來,扶著桌子坐在椅子上。
這桌子怎麽來回晃?
他又按了按木頭桌子,整張桌面都略微向下陷。
什麽玩意兒?
三無產品嗎……不對,他昨天還在這張桌子上用筆記本電腦來著,那會桌子可什麽異樣也沒有。
這是三合板壓出來的,不如實木家具結實,但自己怎麽捏也不可能發軟啊。
風軒別手指略微發力,木板咯吱作響。他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加大了力氣。
“哢嚓——”
這桌沿被他硬生生扣下來一塊,還能看見三合板裡的幾層不同材質。
什麽玩意!
風軒別目瞪口呆,他慌忙把手裡的碎木塊扔出去,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五指修長,指肚上是常年用筆留下來的繭子,指根也有經常運動長出的老皮。
就是自己的手啊,不可能認錯,風軒別平複了下心境,那應該是自己力量變大了。
可是這觀點不太站得住腳,力量大到一下捏碎木板,那不成大聰明了嗎?
會不會……自己真就變成了大聰明,也是三品實力?
風軒別心裡發毛,上次碰見人皇餐具傳了他乾坤饕餮決,這次睡一覺夢回涿鹿之戰,又一下子變強了,太不合理了吧。
他思考了一下,既然搞不明白原因,那就先搞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實力吧。
風軒別穿上衣服拿起鑰匙出了門。
頭頂星晨滿天,這在京城是很少見的,光汙染和大氣汙染讓這座古都經常看不到真正的夜空。
他抬頭眺望,幾顆常見的星星亮的刺眼,更有不少平時看不見的小星星隱隱發光。
溫度有些低,園子裡安靜極了,靈獸們不知道都跑去哪裡。
風軒別輕手輕腳走到院門口,開了大門,小心合攏。
既然入品考核是跑步俯臥撐這些項目,風軒別打算就拿它們試試。
簡單做了個熱身,他用手機設了個一分鍾計時,趴下身子兩手撐地,開始做俯臥撐。
源源不斷的力量從手臂傳來,風軒別沒掌控好力度,第一個俯臥撐直接把上半身撐的離地快半米。
他嚇了一跳,趕緊調整力度。
自己就如同違背了地心引力,身子輕飄飄的,他意識到這是力量大到一定程度的體現,於是愈加興奮,起起伏伏做個不停。
“八十二、八十三、八——”
鈴聲響起,一分鍾結束。
風軒別一使勁,直接把上半身撐起來。
自己居然一分鍾做了八十三個俯臥撐,如果不是前幾個力量掌握不好,他有信心能做到九十個。
我滴龜龜!風軒別查了一下世界紀錄,有個華國小夥子一分鍾做了一百一十個。
不得了不得了,他心中澎湃,以前的他只能做四十個左右,現在直接翻倍。
力量翻倍,那速度呢?
風軒別躍躍欲試,可惜這裡只有公路,沒有跑道,不知道怎麽測距離。
他靈機一動,下了山,來到輔路。
現在凌晨四點多,只有高速上零星開過幾輛車,輔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打開地圖,設置成步行導航,沿著輔路設置了一公裡外的目的地,同時開始秒表計時。
風軒別按了開始,撒丫子就跑。
風聲在耳畔呼嘯,路邊的樹木一閃而過,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就像要飛上天,兩條大長腿不知疲倦的作著往複運動。
他前半程呼吸平穩,後半程呼吸略微加快,到地圖提示的終點後,風軒別也不過是稍微喘了幾口氣。
兩分二十八!
他趕緊又查了下世界紀錄,肯尼亞有個運動員跑了兩分十一,自己和他差了十七秒。
太可怕了,風軒別轉頭往回走,自己平時在學校跑三分十幾秒,領先後面的十幾秒,這都被同學們戲稱為牲口。
他索性放飛自我了,又甩開步子往回跑,長發隨風飄揚,狀若瘋魔。
一口氣跑回院門口,風軒別坐到門檻上,兩手杵地,滿臉陶醉。
提升實力的感覺太美好了,他現在已經完全把剛才的驚疑忘在腦後。
他又在院門口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風,梅十三之前那套動作也能行雲流水的施展出來,甚至還遊刃有余。
風軒別突發奇想,在外面找了棵不粗不細的大樹,運力出拳。
噗的一聲,一大塊樹皮飛出去,露出裡面的樹乾,風軒別捧著手原地蹦起來。
好痛!
他齜牙咧嘴,手上血淋淋一片。
晦氣啊!自己又被衝昏了頭腦,原來提升的只有速度力量,外在的軀殼還是之前那麽不耐揍。
他從來沒練過拳,不然也不會傻到去空手劈樹。
風軒別欲哭無淚,真是自作自受。他回屋用水把傷口處的髒東西衝乾淨,再次疼的滿臉抽搐。
幸好之前裝了幾個急救包在乾坤袋裡,風軒別拿出來一個,裡面各種基礎藥品一應俱全,他給傷口消毒貼上紗布,再多的他就不會了。
趙曉楠前兩天跟他說過,如果只看速度和力量,二品是頂尖運動員那一等,三品是超越人類極限,自己現在應當是二品,至於經驗和技巧,趨近於零。
風軒別上守靈人討論區查了查前輩們對提升實力穩固境界的教誨,跟著做訓練,等到一個多小時後,他已經能基本掌控自己的身體了。
看來上午的武夫入品考核穩了,不過要不要放點水?
他權衡再三,還是決定留一手,一個不入品的學員三刀逼退大聰明就夠匪夷所思了,要是再一夜之間擁有二品的速度和力量,那必然被土豆長老請去喝茶。
風軒別估摸著師傅快起了,於是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
……
守靈人京城分部,洞洞么密室。
土豆長老一宿沒睡,不過這糟老頭現在精神的很,他一邊吃薯片一邊看牆上的投影,那上面赫然是風軒別和達聰銘拚刀的監控視頻。
老頭邊上坐著達聰銘,或者說睡著更確切一些。
大聰明雖然坐的筆直,頭卻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眯,哈喇子直往下淌,還在嗬嗬的打呼嚕,老頭哢嚓哢嚓的吃薯片聲都沒把他吵醒。
土豆長老捏了一把薯片,鼓著腮幫子。
“刀老二回信了嗎?”
智庫溫柔的女聲傳來:“沒有回信。”
他似乎一點也不著急,短粗的手指又探進袋子裡,抓了更大一把薯片出來。
“八成是在練刀呢,過一會就看見了。”
老頭想了想,繼續吩咐它。
“還是把風軒別的監視等級調回乙級吧,天天整么蛾子,指不定哪天又乾出啥事。”
“收到。”
“我眯一會,你盯著點。”
“智庫明白。”
老頭把椅背放斜,舒舒服服的半躺著,閉上眼睛,兩手交疊放在大肚子上。
一個小時後,土豆長老被智庫吵醒,達聰銘也悠悠醒轉。
“啥玩意,打到家門口了?”
土豆長老給他腦袋來了一巴掌。
“打打打,天天就知道打,你有本事把風軒別乾趴下啊,三品巔峰被一個沒入品的壓著打,丟我老臉!”
達聰銘迷迷糊糊,看著就不是很聰明。
“臉,你有臉?都是土豆烤出來的吧。”
老頭又把巴掌提起來,大聰明一蹬腿拖著椅子滑開了。
智庫打斷了兩人。
“刀長老回信。”
“呦,讓我瞅瞅。”
土豆長老立馬把達聰銘拋在腦後,他們面前投影出新的畫面,那是一張寫了字的紙鋪在桌上,從上向下拍攝的。
紙是宣紙,黃裡透白,字是狂草,肆意奔放。
老頭盯著畫面看了一分鍾,達聰銘也盯著他看了一分鍾。
大聰明終於忍不住了。
“讀得懂嗎你?兩句話看一分鍾,騙誰呢。”
土豆長老眨眨小眼睛,張了張嘴,沒想好說什麽,最後憋出仨字。
“兔崽子!”
“智庫你把刀長老的話翻譯一下。”
大聰明剛說完,畫面下方出現了簡體字。
兩人不再掐架,一同看去。
“刀法樸實,直指大道,璞玉待琢,必成大器。”
大聰明驚呼:“這麽高的評價!”
他之前只是覺得風軒別刀法不簡單,以他的實力還看不出更深層次的意境。
土豆長老卻是比他還激動,瞪圓了眼珠,不停的呢喃。
“直指大道……直指大道!”
大聰明把手伸過來在他眼前揮了揮。
“這麽早就老年癡呆了嗎?”
“滾——”
土豆長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兔崽子,你明白直指大道是什麽意思嗎?”
大聰明聳聳肩。
“我不知道啊,我剛練到三品,我記得高品級才有大道一說吧。”
“是啊,直指大道,直指大道啊!”
大聰明想了想:“所以刀長老的意思是,他這刀法是高品級的刀道大宗師傳給他的?”
“豈止啊!尋常的大宗師教你兩招,你能越兩三級壓著對面打嗎?”
大聰明啞口無言,他這才意識到不凡之處,土豆長老繼續說個不停。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發帖了吧?”
大聰明似懂非懂,點了點頭,他看土豆長老盯著他,趕緊又搖了搖頭。
老頭翻了個白眼。
“現在無非是兩種情況,一個是風軒別他本身就天縱奇才,頓悟了刀道,只要把實力品級提上去,那就是下一個軒轅文武。”
“能趕上軒轅文武?”
大聰明嚇了一跳,那可是當今人族第一人,人間無敵,這小子以後能有這麽大的成就?
“另一種情況無非就是風軒別被某個隱世大能者看上了,傳了他刀法,比如吳老狗,這麽說來吳老狗恐怕不一定是條狗。”
“難道是個人?”
“不排除這種可能,高品級的法術和巫蠱之術都有可以改變容貌的,不然也解釋不了智庫為什麽一直找不著它。”
“額滴娘耶,誰沒事閑的做條狗啊!”
土豆長老瞟了他一眼。
“那位高人前輩大概是遊戲人間的,可能就喜歡當條狗吧。”
“對了,這不還有一句話嗎?”
大聰明指了指畫面下方,那裡用很小的字寫了點什麽,幸好智庫一並給翻譯了,他眯著眼睛看,念出聲來。
“大長老閉關已久,這孩子我就替他先收下了。”
土豆長老嘿嘿直樂:“刀老二這是心癢癢了,想把風軒別調教一番,去贏了大長老的得意門徒。”
“他倆不是鬥了好多年了嗎,不煩嗎?”
“你不懂,像你爹我這樣的高品級強者,哪會親自下場比拚鬥法,都是派門下徒弟,不然跌份兒。”
大聰明摳了摳鼻子,眼珠朝上,用眼白看著老頭。
土豆長老習以為常。
“對了,得先問清楚這小子到底是無師自通還是背後有高人指點,要是自學成才那就引薦給刀老二吧。”
他又開了袋薯片。
“要是另有高人……嘖嘖,那就不好辦了,還得上報長老院。”
大聰明看沒什麽事了,又昏昏欲睡,被土豆長老一巴掌拍醒。
“老子還沒說完呢,你睡什麽睡。”
大聰明一個激靈,睜開眼睛,撓撓耳朵打個哈欠。
“啥沒說完,不都完事了嗎?”
“之前不是叫你發帖子嗎?”
“哦對,我現在還搞不明白發了幹嘛呢。”
“告訴大家風軒別實力強有天賦,堵住今年沒被選上去總部進修的那幫人的嘴,這是其一。”
大聰明恍然大悟:“確實是個好方法。”
“給其他人樹立個榜樣目標,這是其二。”
“這個我也想到了。”
土豆長老點點頭,心說你個兔崽子也就能想到這一點了。
“給他背後可能存在的那位高人傳遞一個信息,釋放足夠的善意,讓他明白守靈人歡迎他,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啥,他怎麽就明白了?”
大聰明一臉懵逼。
老頭敲了敲他腦門,他這回倒是沒躲。
“你覺得智庫給這件事定義成互毆事件合理嗎?”
大聰明想了想:“好像不太合適,守靈人嚴禁同伴相殘。”
“這就對了,我臨時把懲罰改了,他本來應該被禁止一年內的入品考核。”
“啊?”
“智庫觀測到習武廠的鬥毆行為,立刻就匯報給我,我全程看了你倆的打鬥。”
大聰明有些尷尬,自己被不入品的壓著打,著實太丟人了。
“當時我就覺得他不一般,不讓他入品就是毀了個好苗子,那得不償失了。”
“原來如此。”
土豆長老語氣溫和了一些,拍了拍大聰明的肩膀。
“你當時和趙曉楠的應對也很好,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讓他明白了守靈人不能同類相殘,以後應該長記性了。”
大聰明一臉驚恐:“別提了,當時你是不知道,趙曉楠一腳給他踹出去兩米多。”
老頭笑了笑:“我看的一清二楚呢,現在明白我為什麽讓你發帖了吧?”
“好好好,那我能睡覺了嗎?”
“滾去睡吧,兔崽子。”
大聰明拖著沉重的身子推門出去,屋裡只剩下土豆長老一個人。
“智庫,給刀老二發個消息。”
老頭思考了一小會,繼續說著。
“風軒別的刀法有可能傳承自某個隱世大能,我明天和這小子聊聊,探個底兒,要是他無師自通,那我就把他送你那。”
老頭吃了兩口薯片,點點頭。
“就這些,發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