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剛打過三更。

　　月季軒的院門被人敲響了。

　　賈瓊尚未入睡，聽見聲響一骨碌爬了起來，問:“誰?”

　　院外傳來低低的一聲:“是我。”

　　賈瓊一下子聽出來是蔣玉菡的聲音，忙打開了院門。

　　只見蔣玉菡的懷裡抱著四姐兒站在門口。

　　四姐兒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賈瓊激動的心差一點兒從胸腔裡蹦了出來，他一把從蔣玉菡的懷裡將四姐兒給抱了過來。

　　“四姐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月季軒立刻燈火通明。

　　賈瓊抱著四姐兒進屋，將她放在一張長背椅上坐著，劉氏、大姐兒抱著她哭個不住，久久不願松手，生怕一松手四姐兒就會消失了一般。

　　四姐兒先是愣著不說話，然後將頭埋在劉氏的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晴雯、春桃、玉蓮也都忍不住用手抹淚。

　　賈瓊將蔣玉菡讓進另外一間屋子，“撲通”一聲跪在了蔣玉菡的面前。

　　蔣玉菡忙將他拉了起來，笑道:“賈兄弟這是做什麽?快快請起。”

　　賈瓊道:“蔣大哥對賈瓊一家的恩情，賈瓊這一輩了也不會忘。賈瓊沒有別的謝禮，就給蔣大哥磕兩個頭罷！”

　　蔣玉菡笑道:“你不必如此，其實往私了說，我送四姐兒回來也不完全為了你們，也算是為了我自己罷！”

　　晴雯倒了茶來，蔣玉菡接過茶碗，坐在椅子上慢慢吃茶。

　　見賈瓊似乎有些不解他剛才說的話，蔣玉菡笑道:“我被人賣進戲班學戲的時候也是跟四姐兒一般大。當時教我唱戲的師父是個非常嚴格的老頭兒，脾氣非常古怪暴躁，只要稍微有一點讓他不滿意，就會招來他的一頓打罵，有時候還會不給飯吃……”

　　蔣玉菡說得風輕雲淡，好似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然賈瓊的心裡卻對面前這個極俱女人媚色的男子充滿了同情。

　　生而為人，都不容易。

　　世人只看見了他在忠順王府的表面風光，卻不知這表面的風光背後藏著多少屈辱、多少身不由己，多少言不由衷……

　　蔣玉菡接著說道:“我為了不挨餓，為了不再挨打，慢慢學會了哄人的手段，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後來我被送進了忠順王府……噯，不說也罷。我不想四姐兒長大後也跟我一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這世上……”

　　賈瓊看著他，道:“蔣大哥，四姐兒遇見你是她的福份，我一定讓她好好孝敬你，以報你的恩情。”

　　蔣玉菡微微一笑，道:“會恩不恩的，只要四姐兒過得好好的，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說著放下手裡的茶碗，道:“天快亮了，你們好生再歇一會子罷。我先回忠順府了。”

　　賈瓊突然想到了什麽，道:“蔣大哥，你是怎麽說服王爺同意讓你將四姐兒送回來的。”

　　蔣玉菡搖頭，道:“王爺那頭強驢，誰能說服他?”

　　賈瓊道:“那你是……”

　　蔣玉菡呵呵笑道:“我是偷著將四姐兒送回來的，沒人知道。”

　　賈瓊驚得看著蔣玉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蔣玉菡的臉上滿是笑容，但是在賈瓊看來，他臉上的笑容寫盡了無奈與蒼涼。

　　賈瓊不禁哽咽:“蔣大哥，這……這……若是王爺知道你偷偷送走了四姐兒，那他還不得……”

　　蔣玉菡笑道:“我回去就跟他坦白說，

是我送走了四姐兒，免得連累了別人。”　　見賈瓊臉上有眼淚滾落，蔣玉菡的眼圈兒也紅了。

　　但他的臉上始終都帶著笑容，他道:“賈兄弟，你不必擔心我。王爺是不會殺我的，最多只會打我一頓。我挨一頓板子，換四姐兒回來你們全家團圓，值了！”

　　站在門外的晴雯將蔣玉菡的話全部聽在了耳朵裡，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蔣玉菡朝著屋外走去，雖強自鎮定，然步履蹣跚。

　　賈瓊再也忍不住，對著蔣玉菡又跪了下去。

　　蔣玉菡回過頭來，臉上滿是笑容，腮上卻也已掛滿了淚珠。

　　他將賈瓊從地上拉起來，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四姐兒追了出來，在他的身後哭叫著:“哥哥，哥哥……”

　　蔣玉菡終究還是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手來在空中擺了擺，很快人就消失不見了。

　　才只不過十幾天的時間，四姐兒瘦了一大圈兒，原本白胖的小臉居然露出了尖尖的下巴，這樣一來，她的眼睛就顯得更大了。

　　劉氏很是心疼，每日跟晴雯、春桃商量著給她做美味又營養的飲食。

　　族內的親朋也都知道四姐兒平安回來了，也都帶著一些禮物來看望她。

　　喜鸞留在月季軒每天陪著四姐兒，寸步不離。

　　西府的賈老太太、王夫人派人送了不少東西來， 並且帶話:“讓姐兒好生養著，若是短了什麽恐街上買的不順手就讓人來府裡取，千萬別拘著不好意思，別委屈了姐兒。”

　　賈珠帶著禮品親自上門探望。

　　劉氏很惶恐，道:“為著這個小人兒擾得老太太、太太、大爺們不得安寧，真正是過意不去。”

　　賈珠道:“嬸子快別說這樣的話，都是一家子骨肉。若不是瓊兄弟，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兒呢！”

　　坐著吃茶，與賈瓊閑話兒。

　　越發覺得賈瓊與眾不同，因說到賈瓊不在賈家的學內讀書，賈珠很是過意不去。

　　話裡話外都對賈珍充滿了不滿，並且一再表示，賈珍不能帶表整個寧榮府，讓他不要因為賈珍而疏遠了寧榮府。

　　一家子骨肉，千萬不要生分了才是。

　　賈珠長相英俊，一臉正氣，身上帶著一股與生就俱有的書卷氣，賈瓊無論是在後世還是今世，都很敬重這樣的人。

　　賈瓊覺得，自己救治好了這樣一個人，不但是賈府之幸，亦是自己之幸！

　　賈珠比之前長白、長胖了一些，雖看起來還是有點虛弱，然已跟常人一般了。

　　後面需要的只是一個好好休養的過程，連藥也不需要再吃了。

　　倒是賈珍那邊這些日子沒有聽到什麽消息了……

　　月季軒因為四姐兒的回來，人人都歡歡喜喜的。

　　賈瓊在心裡為蔣玉菡捏了一把汗。

　　他私自將四姐兒送了回來，忠順王定不會放過他。

　　他……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