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時間是春天,三月,正當有樹枝擯棄了上個冬天積攢下來的枯敗,不斷拍打著身體的厚重塵土。
我知道,這些煥發生機的樹枝,都在等待一場大雨,那是一個機會,重新發芽,重新結葉。
只是,葉子從來不會是之前的葉子,只不過長得有些相像罷了。
就如同現在的我,並不確信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不是以前的身份一樣。
“小凱,進去吧,這裡有些涼,你的身體還沒有好。”
一個男性聲音響起,接著就有一個中年男子從門口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順帶整理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他也才順勢坐在了我的身邊。
按照他的話說,他是我的父親,親生的那種,當然,我也承認了這個身份,因為我確實感覺到那種親切。
我坐在台階上,沒有說話,目光暗淡的看著眼前的小院子,正在吐露新芽的果樹,還有準備迎接新生的花圃。
“一個月了,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開始新的生活吧,忘掉以前的身份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老譚歎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說起來,我已經離開醫院一個月了,但是到現在身體還有些發虛。
最重要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想起來我是誰,更難以置信的是我一個月來,每天都做著一個重複的夢。
在那個夢裡,我有一個普通的名字,也有很多名字,我熱愛那些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但是這些名字跟我現在的生活根本沒有辦法重疊到一起。
我從來沒有對老譚說我在懷疑自己的身份,而他也只是默認我失去了記憶,並不問別的,也刻意的提起我以前的過往。
只是他的口中說出來的話,我總覺得有很多的事情沒有說,盡是一些小時候我多乖,別的話隻字未提。
這也不免讓我對於我以前乾的事情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我是怎麽受的傷,怎麽失去的記憶?”
沉默了片刻,我淡然的問道。這也是我第一次問起這件事,只因為我昨天晚上還是做了一個夢,只是那個夢裡,我遇到了一個人,不,準確的是一個名字。
那個夢裡,我上了一所交大,而我對面宿舍有一個空鋪,它的主人就叫譚凱,只是,那個“主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我,現在也叫譚凱。
聽到我的話,老譚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變得暗淡起來。
“怪我,以前總是忙於工作,都沒有時間去好好陪你,也沒有好好關心過你,只是沒有想到,那天,等我下班的時候,才接到了你張叔叔的電話,說你發生了車禍。”
老譚有些愧疚的低下了頭,不知道為何,其實聽到這個話的時候,我並沒有多麽的表現出憤怒或者悲哀的情緒。
大抵是因為我還沒有完全去適應這個中年男人的感情,父子之情。
我目光看向遠處,對此並不追究,因為我覺得,這件事跟我的記憶沒有一點關系。
或者說,比起車禍這個理由,我更加的相信別的受傷方式,比如,跳河。
那是我無數夢裡出現的畫面,每次都在夢裡,我會走到河裡,然後我的記憶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個河灣沙灘,一個碼頭,然後我就會驚醒。
盡管每次都想要努力的去看清到底是什麽,只是每次都恰好在這個時間點醒來。
看到我不再說話,老譚默默的低下頭,
以為是我並沒有原諒他。 夕陽映射在花圃,從新芽到樹枝,再到院子,然後到我的跟前的台階上,所有的黃昏都是饑不擇食的流浪者,汲取世間所有的美好。
一隻鳥落在了樹枝上,搶走了夕陽的溫度,連同善良和溫柔一並放在這個不大的院子裡。也驚擾了正在開花的果樹。
老譚渾濁的眼睛慢慢變得深邃,空洞中多了一些明亮,然後歎了口氣站了起來。
最後向著台階一步步走了回去,彎著腰,每一步都走的很是小心,生怕驚擾到剛剛飛來的小鳥。
我自此也是喜歡上了這個小院子,和每一個夕陽,或者下雨天。
夕陽和下雨天無非是最好的兩種環境了,安寧,祥和,沒有遠處的汽笛聲,更加沒有高樓上傳來的鋼管敲擊的聲音。
有的最多就是遠處巷子裡傳來的犬吠聲和孩子的哭聲。
而讓我最為驚奇的一件事,老譚辭去了公司董事長的身份,住到了我的小院子。
這個小院子是自我出院之後,特意跑過來挑選的,為的就是遠離城市的喧囂,跟我一同住進來的還有一個阿姨。
那是老譚給我找的解決我一日三餐的阿姨,只是在老譚前幾天搬進來之後,被老譚送走了。
期間我也不止一次的跟老譚說大可不必,但是這個中年男人每次都會默默的笑笑不說話。
他的方式讓我有些不適應,畢竟這雖然是他想要彌補一些以前缺少的關心,但是我並不知道那些,無疑讓我不心安理得。
日子還是很快,在老譚的“悉心照料”下,我以最快的方式恢復著,體力也一天比一天好。
“小凱的恢復還是不錯的,以後就不用來複查了。”
醫院的張叔叔還是那樣的笑容可掬,放下了手裡的聽診器,對著老譚下達了診斷結果。
“確定嗎?”
老譚有些開心,也有些擔心,總覺得會有不測風雲,怕我被一陣風吹倒的樣子。
“確定。”
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沒有一些多余的話語,而房間裡的兩人也是沒有感覺到意外。
這樣的狀態他們見到的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畢竟三個月過來,他們也都見慣不慣了。
只有我知道,這三個月以來,我不想說話的原因。
高考,是的,等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就是前幾天,老譚告訴我,我已經在讀高三了,而且今年就需要參加高考。
我又想起之前夢裡的交大,和對面宿舍的空床,那個叫做譚凱的人。
不知道我和他,會有什麽樣的交集,或者,我會不會是他,還有我夢中的那個身份,那個叫做小江的人。
一切,塵埃未落定。